【食物故事5】
1
2013年夏天，我本科毕业，经历了对自己人生规划的所有失败。我回到上海，在徐家汇的一家医药公司找了份电子档案管理的工作，就是每天把手写的纸质档案录入系统，一个月3000块。生活就如同这份录入档案的工作一样没有任何价值。
因为懒散，我拿出2500块在徐家汇附近租了个房子，然后用剩下的500块吃饭。老宣就是我那时的合租室友。
一个二室一厅的破屋，建于1987年，不到50平米的房子因为靠近徐家汇，所以出租价格是6000。老宣的屋子朝南，我的屋子朝北。老宣在听说了我的月薪之后，主动多承担了一些房租，还包了水电煤，而我的代价就是在老宣每次揶揄我时，摆出一副对生活投降的表情。
也没啥，反正怎么样都会过得不如意，你现在也就是普通市民，至少还能吃得饱饭。老宣在吃完酸菜鱼之后，总会有一句这个样子的总结。
2
德林酸菜鱼因为就在我俩租的房子边上，老宣很爱吃，就经常拉着我去吃。老宣对于德林的评价是，长三角地区最好吃的酸菜鱼。他就是喜欢以排名的方式来论证食物的好吃。事实上我一直觉得德林酸菜鱼很一般，鱼片还经常会有没有剃干净的刺。我想，老宣可能就是单纯爱吃酸菜鱼，只不过那时候的上海，还没有那么多网红酸菜鱼馆子开出来，德林，可能确实是老宣吃过的极限了。
搬进去的第一天老宣就带我去吃了德林。那一天，我把住的地方上上下下打扫了个遍。在我之前的那位租客还养了两只猫，房间里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残留的猫毛，因为房间昏暗不通风，猫的气味和人的气味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屋子有种动物园的味道。
你说你，就赚这么点钱，还在乎这屋子干不干净做啥。老宣夹了一大口酸菜。
这屋子在我住过的所有屋子里绝对算很优质的了。老宣继续说。大概五年前，我和女友刚来上海，我们俩租了个房子，一个月几百块钱。住进去第一晚女朋友就哭了，她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住过这么差的房子。
那房子是有多差？我问。
其实也还行。就是前一个租的人没打扫干净，地上有一些毛发啊，烟头啊什么的，卫生间比较臭，马桶都变黄了。
那确实有点糟糕啊。我说。
所以当晚上我就把房间里里外外搞了次卫生呀。我记得我趴在卫生间的地上，用抹布把地上的毛发擦在一起，有时候还会遇到那种黄渍，其实是陈年尿渍，那一擦开之后那味道……
好了好了，还在吃饭，别说了。那现在也没看你女友和你一起住呀？终归还是嫌弃你住的地方太差了。
那当然没有，我们还是很相爱的。她去德国读书了，估计明年就回来了。到那时候，我就不住这破地方了，去陆家嘴住个大公寓。
3
老宣自己创业，金融行业，其实一个月赚得很多。但他就是喜欢现在住的地方，据他的说法，是因为离德林酸菜鱼近。
你为啥这么爱吃德林呢？我问他。
还能有啥原因，因为女朋友爱吃呗。你不觉得，和自己喜欢的人喜欢同一种食物很幸福吗？
那不喜欢也不能强行喜欢……
也不至于吧，酸菜鱼，有人会讨厌吗？越大众的东西其实讨厌的人越少，反而是一些昂贵的食物反而会生出很多讨厌它的人。在我们老家有一种食物，叫红蟳米糕，我就特别不爱吃，一股腥味。
我查了一下，这菜还会有人觉得不好吃？
没吃过就会对食物充满幻想，很多东西就是想象起来最美。
4
老宣失恋那天，我们还是去吃了酸菜鱼。
这次是我带他去的。我说，你失恋了，我请你吃个饭吧，希望你能好过一点。
本来想找一家有卖红蟳米糕的店带他去吃的，因为我觉得失恋时候应该吃一些平时讨厌的菜，这样可以中和一点悲伤的情绪。可是当时上海只有一家店有红蟳米糕，而且是半岛里的逸龙阁，以我的财力实在负担不起。
唉，为什么爱情会给人这么大的伤害呢？
因为你太投入了？你就不应该这么爱吃酸菜鱼。
还是因为我太穷了，如果我能早点赚到钱去德国就好了。我可以天天做酸菜鱼给她吃。
人就是会对没做过的事情充满幻想……
5
在徐家汇住了半年之后，我还是决定结束颓废的生活，回杭州继续读书。
老宣开车送我去车站，一路上我俩话都不多，可能半年时间确实建立不起太深厚的友谊。
经过一条路的时候，路上有一块大灯牌，写着“月浦收费站拥堵，车辆绕行”。
我说，月浦跟这条路根本就是两个方向，为啥要在这条路上放这个灯牌？
可能是给某些特工的暗号。或者是大罪犯的同伙在传递信息，告诉他们不要往月浦方向走。老宣说。
老宣，我觉得你精神世界挺精彩的，爱情和事业肯定都能有的。我说。
算了吧，客套话就别说了，我再也不可能训练自己像喜欢德林那样再喜欢一家新的饭店了。他说。
也不是所有姑娘都会对吃的情有独钟嘛，你找个精神世界和你一样丰富的就行了呗。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
6
后来，我也没有见过老宣了。几年后我也回到上海创业，也去过很多次德林，但在饭店要遇上特定的人几乎不可能。老宣没有朋友圈，我给他发了几次节日快乐，他也没有回复，感觉他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可能花点力气也能找到他，但毕竟只认识了半年，确实我也没什么理由去找他，他可能出国了，可能入狱了，也可能没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确实脆弱，打个招呼就不见了。
上海已经开出了很多家酸菜鱼店，但确实都远不如德林。
7
很久以后，我在一个南方小城第一次吃到了红蟳米糕。
我想起了老宣，我对他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东西，会有人觉得不好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