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樊老窑》唱给故乡的歌

王文尧


站在太行山十八盘顶观景台,北望是高山,西望是高山,南望还是高山。只有向东望,一望无际,苍茫的群山仿佛在你的脚下涌动,蓝天白云下面,整个华北平原尽收眼底,如果你目力足够好,甚至能看到太平洋。

然而,我的目光却在西北望。从我站着的这个山头,越过深不见底的山谷,对面就是一座刀劈斧砍出来的万仞石壁。透过杂草丛林,我在努力寻找传说中神奇的樊老窑。但是,除了黝黑的山崖石壁,我一无所获。

只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奔出来林则徐那个著名的楹联,东望望,想的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西北望,不是射天狼,而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群山茫茫,空谷荡荡,只有永无休止的车流在十八盘上缓缓移动。我一脸茫然,我需要一位向导。

开车返回东关头村,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我遇到了热心的老乡樊俊珍,他又领我见到了村里的耆宿大贤樊荣青老先生。说明来意,樊老先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老先生是共和国的同龄人,身材魁梧,满面红光,侃侃而谈,声音洪亮。说起他们老樊家的昭穆世序,了如指掌。对樊老窑的前世今生,更是如数家珍,绘声绘色,情趣盎然。

根据大清道光壬午年(1822)间所立平山柏树湾樊星明墓碑载,樊氏世系清晰明了。

“始祖樊伯能,至正元年自定襄县迁居盂邑关头村”。

“二世祖樊宝”。

“三世祖樊忠义”。

樊家始祖樊伯能从元朝至正元年(1341)来到盂邑关头村,经历了三代单传之后,三世祖樊忠义一连生了樊清、樊诚、樊俊、樊泰、樊林、樊宽等七个男儿,樊氏进入了七脉并起的兴盛时期。

其中樊泰的后代迁居付平县,第六子樊宽的后代迁居巨鹿县,第七子的后代迁居河南。其余仍然在樊老窑定居。这是樊氏家族繁荣的开端,其间多有省略不详与漫漶不清的代系,不好妄测。

但是,第十世祖“樊永良生子樊辰明、樊高明”仍居“盂邑关头村”,而“樊照明”及其后代迁居“平山柏树湾”,成为柏树湾樊氏新的始祖。“樊永全生子樊清明、樊亮明”迁居到“北冶头”。而“樊永金生子樊星明”仍居“盂邑关头村”。

由碑文可知,墓主人樊星明正是关头村樊氏明字辈第十一世祖,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樊珠,有两个儿子,四个孙子,玄孙一个。次子樊喜,有两个儿子,六个孙子,玄孙三个,耳孙已见一位。而这次墓葬立碑活动的经理人,正是长房长子樊珠与长孙樊玉秀。

可见,樊星明活着的时候,就已是六世同堂的大家族了。

老先生看着手机里的碑刻照片,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关头村樊氏家族的世系繁衍。自明朝嘉靖年间,樊氏家族不断壮大,一部分迁居平山柏树湾、燕尾沟、木盘、北冶头等村,一部分迁往盂县牛村、东关、东庄、洞沟村居住。如今,关头村樊氏家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近七百年的开枝散叶,子孙早已遍布华夏。

我问老先生:樊老窑和你们樊氏家族是什么关系?

说起樊老窑,那可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既是我们樊家的宝地,更是樊氏的福地。

祖上传说元朝末年,从定襄县来了兄弟二人,老大就是碑中的樊伯能,老二就是樊百巧。其实樊伯能是不是兄长,樊伯巧是不是兄弟,年代久远,早已说不清了。他们来到此地,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只好临时在十八盘顶上西北处的一个天然悬崖凹陷处居住下来。

哥儿俩一个能,无所不能,人称百能;一个巧,心灵手巧,人唤百巧。从名字来看,这不就是活脱脱的能工巧匠吗?他们用自己的双手,硬是在石壁悬岩上盖起了自己的石头房子,安装上了门窗,盘起了火炕,炊烟袅袅,一缕人间烟火味就在那绝壁悬崖上扎下了根。

苦不苦?人活着,只有享不了的福,哪有吃不了的苦?为了活下去,人其实什么苦都能吃。熬呗,消磨寂寞时光最好的办法就是劳作。那时候的关头村,有大量的荒地尚未开垦,漫山遍野的野果野兽随处可取,只要辛苦,饿不着,更饿不死。

他们二人在这里生活寂寞苦,在这里成家生儿育女乐。但毕竟远离人群,尤其是远离文明。这对有更高追求和更高品味的人来说,似乎缺少的东西太多。于是乎,樊百巧带着自己的家人迁居到了河南。具体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

现在能说清楚的那就是盂县乃至平山县樊氏家族的祖上樊伯能他老人家,就一直在樊老窑居住着。他的独子樊宝老人家,一辈子也在樊老窑居住着。樊宝老人家的独子樊忠义,一辈子也在樊老窑居住着。

三代单传,三世寂寞。直到樊忠义老人家在樊老窑一气儿生出七个儿子,那是七个葫芦娃呀,千古寂寥的樊老窑,终于迎来了自己人声鼎沸的黄金时期。

只要有了人,有了子孙后代,苦算什么,累算什么?那都不是事儿,心里美滋滋儿,日子甜着呢!

樊老窑简直太神奇了,老先生的讲述,更激起了我去樊老窑一看究竟的愿望。


初冬的十八盘,在老先生的带领下,我们走得更慢了,看得更仔细了,没有了夏日的繁华与喧嚣,山体的峥嵘面目更加让人肃然生畏。

在观景台前的一个岔道口,我们停了下来。往前走,又是一处岔路。向下是巡山的防火通道,向上是通往樊老窑的唯一隙径。小坡顶也是一处瞭望胜地,眼前的盘山公路是晋煤外运的重要通道,也是晋冀之间的咽喉。

老先生指点江山,告诉我远处的马面山、牛头寨,附近曾经有一处铜墙铁壁,就叫一堵墙。我们站着的位置还算平坦宽敞,这是十八盘顶,古代没有这公路,杏树堰那个地方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一个关口。

盘中就是在这直径三里长的峡谷之间盘旋上下,许多处都是超过七十度以上的陡坡,是在羊肠小道上攀爬,极其艰难。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下去之后,就是两崖夹一沟的盘口。这其间的盘山路径,要经历十八道大转弯,故名十八盘。

转过身来,老先生指着十八盘顶西北处,映入眼帘的这一座耸入云端的高山,此山名曰北坨山,海拔1438米,是太行屋脊的一座非著名高峰,半山腰有宋代的摩崖石刻。

民国二十三年县令王堉昌编《盂县金石志略·卷三》载:“宋关头石佛嶂摩崖造像,嘉佑四年四月与六年五月,皆僧文悦等造,共八层,每层七、八至十三尊不等。正书。在十八盘关北崖。”

嘉佑,是北宋仁宗皇帝赵祯的第九个年号,也是其最后一个年号,共使用八年,因仁宗晚年病重改元以求天佑,所以在十八盘这里的高山上用其中的三个年头来摩崖造像,具有强烈的祈福延寿意图。

先生说,2020年的时候,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考古系等4家单位还上山考察过,山路崎岖,甚是艰险。上去下不来,下来上不去,人迹罕至。

但是,站在北坨山峰顶看日出东海,那是气势磅礴,无与伦比。

我试图看见千年之前的摩崖石刻造像,也用相机镜头拉近搜索,一片茫然。于是我提出质疑,这么陡峭的山峰,真有人能上去看日出?老先生有点急,怕我不相信,说我就曾经上去过。

樊老窑是河北经十八盘进入山西的第一村,这里是三晋大地最早看到日出的地方。这是一处神圣的风水宝地,据老人们言传,这是远古时代神仙观日出之地。

你看见山凹背后的天生桥了吗?老先生指着山顶天际线的曲线处。

我没看见。我看不见。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你仔细看。前山背后的山峰,黑乎乎的山岩上有一个亮点,那就是一座天然的桥洞,我们都叫它是窟窿山。钻过去就能绕到山脊上,这是神仙们每天看日出登上北坨峰的必经之路。

这座天桥的神奇之处,就是能大能小,四通八达。不管神仙们身在何处,只要闭上眼睛,念出十六字箴言,睁眼一看,就会站在天桥上。有人曾经藏在窟窿山的桥洞里,说是听到过神仙默念箴言,其中有一句就是“日落西山,平平安安。”其余八字,没有听清。依稀有“日出东方”的话语,也是含含糊糊,不甚清楚。所以,凡人上山,必须一步一步地攀爬到窟窿山,穿洞而过才能爬上天桥。

窟窿山附近还有一处金沙窝,金沙窝里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沙。今天取多少,明天就又满了。曾经有贪婪的人来此盗取金沙,时隔不久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有不信邪的人,还用布袋前去装,然后回来从中淘金。结果,刚刚扛回家,人就力竭身亡了。家人打开布袋一看,金沙全变成了黄土。

后来有得道高人才点破其中奥妙,那金沙窝的金沙,是个一定数,对于见到金沙窝金沙的人来讲,那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那金沙就是你的寿数,每一粒的金沙,就是你一年的寿数。金沙多的你数不过来,说明你会万寿无疆。你抓一把带走,那就会减少几十年的寿数,何况你还有布袋去扛,什么人都寿命能顶住这样的折损?神仙也顶不住啊!

金沙窝的旁边,竟然还有天然的二十四盘炕,方方正正,平平整整。传说每天看日出的时候,整个太行山上八洞、中八洞、下八洞三八二十四洞的神仙,分成春六路、夏六路、秋六路、冬六路共计四六二十四路队伍,每天随太阳落山都会齐聚此处。

在象征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二十四节气的这二十四盘炕上,神仙们铺上一层薄薄的、经阳光照射过的、那金沙窝里的金沙,就不怕风霜雨雪侵蚀,也不怕狼虫虎豹打扰,整个夜晚这里祥光笼罩,一派和美。

安歇过后,雄鸡一声天下白,各路神仙陆陆续续经过金沙窝,把金沙放回去。再经过窟窿山,登陆天生桥,然后就登临坨峰绝顶。

此时,东海扬波。一轮红日从东方冉冉升起,整个十八盘都披上了一层祥光,闪闪亮亮,温润安安。直到阳光普照大地,神仙们才会倏忽遁去,各自归位。人间烟火,处处生机。

老先生的讲述,让我心驰神往。难道说你们心目中的樊老窑就在这神仙观日出之处?

难道你还没发现樊老窑吗?你看对面的半山腰——

算了,你这眼神也是有限,咱们还是走进樊老窑吧。


这是十八盘月牙型大湾区。从南端出发,沿着灌木丛生的山腰隙径,向西向北走过一道温柔的弧线,左手是陡直的斜坡被各种灌木覆盖,透过树梢,就能看到刀斩的石壁。右手是急直的悬坡,坡上布满了松树,榆树和各色低矮草木,一直向下延伸。这中间就是我们正走着的羊肠小道,因为人迹罕至,小路显然已被野草覆盖,如果是春夏到来,此地肯定鸟语花香,林木茂盛。左手的灌木越来越少,直至变成完全是直立的石崖。右手的树木仿佛更高更细更密,直至几乎看不到刚才站立的观景之地。而此时的眼前却豁然一现,非常明显的人工遗迹出现在人们面前。

这是山的腰部,准确地说这是山的肩颈部。笔直的石壁仿佛在缓缓前倾,排山倒海般向我整个碾压过来,局促不容缓一口气。整个山体如巨龙拱起黝黑的脊梁,欲与天公试比高,樊老窑宛如嵌入龙鳞铠甲中的一道伤痕,如少半个蛋壳般蜷伏在岩壁中间。这一道窄长的疤痕,在这块完整的巨石岩体上,天然地剜出一溜不深不浅的不规则平台。

借着天然石壁为后墙,用不统一的石块用心地砌出了砖一般的墙体与门窗,再塗上一层薄薄的黄泥。屋顶顺岩为瓦,曾经搭过的几根梁木早已显出老朽。

当年的石屋内最大的建筑就是那盘石头砌成的土炕,占据屋内的二分之一。门与小窗户又占二分之一。这一组是一室一炕一厅的格局,背靠背两户人家。樊老窑的东端,也是这么一组建筑。坐在炕上,一扭脸就是一扇大窗户,温暖的阳光不仅格外温暖,而且给整个房间带来了格外的光明。透过窗户,整个十八盘就是樊老窑的四季风景。

我抚摸那曾经有温度的石壁,油黑凝亮,如胶似漆,那绝对是数百年灶火与呼吸的结晶,粗粝的石岩在我的手指尖仿佛仍有细腻的温润感。在这寒冬季节,樊老窑的土地板上还生长着绿油油鲜亮的绿草,我叫不来名字。但这安身之所,立命之家,在这宛若河蚌微启的硬壳内,顽强含住的那一隙人间烟火,顿时有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坐在门口的小台阶上,浑身暖洋洋的。这里没有凛冽凄厉的西北风,西北石岩壁立呵护。东南是开阔的,眼界极其宽旷。所有的东南风来到这里时,都显得格外慎重,温柔温暖。

门前的院落虽然仅仅是不足两米的岩台,但这里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日出阳光普照,草沐花香,百鸟翔集。日落月光笼罩,松涛隐隐,万籁俱寂。头顶一南一北,岩壁上镶嵌着两个圆圆的蜂巢,你可以遐想筑巢酿蜜的热闹。

斜坡上的花椒树,这时落寞了许多。但是,这叶可以摊饼、籽可以榨油、花椒可以提香的宝贝,肯定为这里的清苦增添不少香甜。盂县人好说:赤脚上了花椒树——麻的不觉了。生活的困境,生存的艰难,都不能扼住生长的渴望。麻木,不过是抵御漫长寂寥的盔甲。

墙角的石碓臼,早已被干枯的树叶掩盖。这是中国饮食文明的标志性工具,在漫长的岁月中,石碓臼一直伴随着我们的一日三餐,与石磨、石碾一起,号称“居家三不丢”。这三件宝之中,石碓臼是最简便实用的饮食工具,捣米,捣面,哪里是须臾可以分离的图腾式工具啊?过年过节,改善伙食,全凭此物营造那一口美味佳肴啊!

盂县美食“枣介糕”,逢年过节或一切喜宴,那都是不可或缺的主角。其中的大黄黍糕面,最正宗的做法,就必须是用石碓臼捣出来,才是那个味道。再配上一碗大铁锅炖烩菜,那简直就是舌尖上的美得很,尤其是受大姑娘小媳妇们青睐,那可是她们的最爱。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樊老窑的主人捣碓臼的“咚、咚”声,怕是整个十八盘都要为之一震吧?

樊荣青老先生睹物思人,一边指引我见识这些几百年的老物件,一边讲述着樊氏老祖在此生活的点点滴滴。三世单传的樊伯能老祖和他的子孙们,就是在这里扎的根。盂县、平山的樊氏族人开枝散叶,都是从这里启的程。大约在明嘉靖年间,这里的樊氏族人才陆续搬回关头村居住。时至今日,樊家老院仍是关头村的中心地段。因为这是樊氏族人的根祖之地,所以,才把这里称之为樊老窑。

樊老窑对面的南坡山涧,有一股清泉从石隙中流出,在这个低洼处形成一个小水池。这一汪水,好似上天为樊老窑的生灵专门准备的,取多少,流多少,不满不溢,那是天然矿泉水啊!祖辈传说那是圣水,里面住着小白龙,樊氏族人将此处视若神明,倍加爱护。

老人教育自己的子女,都会给这处山泉水罩上一层神秘色彩。传说曾有顽童投掷石块,惊扰水面。顿时乌云翻滚,冰雹挟扯着雷电倾泻如注,天怒神怨,煞是恐怖。所以每逢年节,牲醴香烟缭绕泉边。周边的居民,都将此敬畏之心,小心织入对自然神性的经纬之中,世代相传,不韪不忤。这泉脉或许正是石龙的涎水,在这冷峻的岩隙间汩汩低语,为樊氏一脉埋下神奇的伏笔。

你可别小看了这个地方。这里虽然不起眼,它可是樊家的根祖初创地,更是樊姓壮大的出发地。这樊老窑还出过一位大名鼎鼎的樊进士,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绝对是一方钟灵毓秀的胜地。


有关樊进士的传说,早有耳闻,版本就有好多。但是坐在樊老窑的门前,听樊老窑走出来的樊氏后人,讲述樊进士的神奇,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

樊进士是谁?有人说是明朝的樊相,有人说是清朝的樊嘉猷,有人说他当过大官,盂县城还给他立有大牌坊。更多的人是说不清楚,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笼统地称之樊进士。但是关于樊进士的故事,却都大同小异,颇具神话色彩。

时光如水,光阴荏苒。在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樊老窑重启新一代兄弟俩的故事。他们的两位老人下世之后,兄弟二人都还没有成家,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这一天,二人从地里干完活儿,一边捡拾柴火,一边往家里转。满山遍野的柴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老大把柴火捆好,扛上肩回家了。老二要到白龙泉边,用木桶把水担回家里。

平时出来干活,总是把水桶、葫芦瓢和扁担放在白龙泉旁边的草丛中,收工回家的时候顺便捎一担水回来,这样可以少跑冤枉路。

今天的泉边和往常不一样,好像黑乎乎的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当樊老二走近仔细一看,吓一大跳,是一个人,披头散发正趴在泉边,一动不动。葫芦瓢飘在水面,这个人的一只手正伸向水面的葫芦瓢。

“谁?你是谁?”樊老二轻声问道。

那人不回答,还是一动不动地趴在水边。

老二走过去推了推此人,没有动。又轻轻地将此人翻过来,满脸泥灰,双目紧闭,气息若有若无。

“不好,你这是快饿死了吧?”说着,樊老二两手将此人抱在怀里,一路小跑,送回了樊老窑。

老大正在生火造饭。突然听到弟弟喊他快来救人。

那天晚上,兄弟二人轮流守护着这个受难者。一会儿喂水,一会儿喂饭,整整折腾了一黑夜。

直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个人才醒了过来。

此人“啊——”的大叫一声,从土炕上一咕噜爬起来,就要夺门而去,由于身体虚弱,又重重地摔在了门口。这个时候的樊老二,一把将此人拉住,才不至于滚到樊老窑门口的万丈深渊。

老大听到动静,也冲了过来,才和老二一起将此人拉回到炕上。晨曦透过窗户,给此人镀上了一身金光。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炕头上坐着的是一位姑娘,只是这蓬头垢面与厚厚的肮脏衣裳掩盖了真相。

“姑娘,你是哪里人?我今天送你回家。”老二问道。

“家?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回不去了。”姑娘说道。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老大问道。

“讨吃要饭过来的。三十里阴山河不见天,四十里猫道沟无人烟。”姑娘说。“我知道我会饿死的,我只是看见了泉水,边上还有水桶。我拿起了水桶里的葫芦瓢想舀口水喝,可刚举起瓢,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们两个谁救得我?”姑娘问道。

老大说:“是我弟弟救回你来的。”

姑娘让二哥坐在炕沿边上,自己下地跪在了二哥脚下,磕了三个头,说:“感谢二哥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报答,只能以身相许,请二哥娶我为妻。”

说着就让大哥坐在炕沿边上,拉起二哥的手,让二哥与自己并排面向大哥站好,说道:“长兄为父,今天我和二哥要结为夫妻,请长兄做主并祝福我们。”

一拜天地。樊老窑迎来了新主人。

二拜高堂。长兄在上,祝福我们樊家人丁兴旺。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那一天,老大扛了半口袋粮食到市场换了一天的东西。老二则挑了一天的水,烧了一天的水,让新娘子洗刷。

新娘子如仙女下凡。

嫁入此地的女子,常在合卺之夜望着逼仄的石室掩面痛哭。老人们传说,这个老二家新娘子就没有哭,是个例外。

那是樊老窑的春天,燕子呢喃,东风和煦,百花开放。

第二年春,那一天万里晴空,不见一丝云彩,远方却传来隐隐雷声。突然一个火球自远及近,从东方向十八盘滚滚而来,在樊老窑上方打了三个旋儿,从北坨山峰顶处消失在晚霞之中。当天夜里,樊老窑诞生了一个男儿,那一声响亮的啼哭,给樊老窑掀开了一个崭新的篇章。


情深婴美,而且往往格外聪慧。樊老窑这小两口,那是恩爱的不得了。小孩儿从小眉清目秀,聪明颖悟,伶牙俐齿,招人喜欢。孩子的伯伯爱讲故事、叨古话,孩子就每天缠着他给讲。各路神仙,妖魔鬼怪,八仙过海,龙生九子,雁子崖的传说,如来洞的恐惧,万花洞的神奇,夜游神的正义,等等等等,伯伯讲得天花乱坠,孩子听得如醉如痴。

樊老窑的夜晚是漫长而阴森的,樊老窑的故事也是养人而神奇的。每一次的月光笼罩和月亮隐去,樊老窑都似乾坤大转移一样,在孩子幼小的心灵埋下智慧的种子。

那天晚上,樊老窑的夜已经很深了,伯伯的故事也都疲乏了。看着架在树梢上的月亮,小孩子说:“伯伯,你回炕上休息吧,我再看会儿月亮。”伯伯回家了,不一会儿就能听见那均匀的打鼾声。

天籁是最美妙的音乐,微风托着月亮在山谷密林中晃晃亮亮,像串门儿的老朋友一样,亲切而慈祥。突然,有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无声而缓慢地停在了孩子的眼前,堵住了全部的月光。

小孩子将头仰起,也没有看到此物的上身,只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说:“你个樊进士,好大的胆啊!”

小孩子竟脱口而出:“你是夜游神,好长的腿啊!”

那物又说:“天上月亮圆”,小孩子答:“水中太阳光”。

那物将一个包袱抱在小孩子眼前,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小孩子将包袱抱在自己手里,应声答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物又说:“孺子可教也,告辞”。

小孩子放下包袱,站起身来,抱拳行礼说:“后会有期啊,不送”。

嗖——,那个巨大的黑影就消失在夜空,月光如水,夜色深沉。

第二天,孩子将昨晚的奇事跟全家人讲述了一遍,并把那个包袱交给了自己的母亲。

“俺儿原来是樊进士啊”,母亲将包袱打开一看,是整整齐齐一摞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母亲念出了书名。

孩子的母亲是识字的,《论语》中的话也是母亲教的。从那以后,全家人就呼孩子叫:樊进士。

这就是六岁的樊进士。

从此,石龙授书的传说就从樊老窑传扬开来,神乎其神。

乡民笃信每至夤夜,书生樊进士怀抱书卷在石壁崖下,粗粝的岩壁便幻化成龙形。月光浸润着石鳞,龙口微启,衔着他手中的典籍吞吐光华。那些晦涩艰深的文句经龙涎滋润,化作那一湾清泉流入书生灵台。石龙也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抵挡朔风凄雨,以鳞光驱散寒夜,将这寒窑点化成孕育文曲星的洞天福地。

苦读的印记深刻在樊老窑的肌理。土灶旁熏黑的石壁,是他呵砚融墨时跃动的火影。临涧的那一方平坦的磐石,留下他晨诵的足迹,松涛应和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吟哦。逼仄的土炕,蜜蜂的嗡鸣,伴随翻动黄卷书页的窸窣,织成上下求索的夜曲。

终于,那一天的喜报如惊雷炸响十八盘幽谷——樊进士真的高中进士,高头大马,披红挂花,官拜朝廷,一门喜庆。

那是樊老窑最隆重的欢庆时刻,时至今日,樊氏族人说起樊进士来,仍然意犹未尽,沉醉其中。

听着樊老先生的讲述,看着樊老窑的废墟,抚摸樊进士曾经熏灼过的石壁,黝黑油亮。正午时光,群峰鎏金。我手指的每一处触碰,仿佛都能戳到龙鳞的微温。忽有山风过耳,依稀是翻书声、凿石声与童子的诵读声混为一响。

坍圮的石屋裸露,灶台与土炕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风吹不到,雨淋不着,鲜亮的绿意更成为我相机里的沧桑背景。只有崖壁高处几枚锈蚀的铁环悬在风中呜咽,那是宋代工匠悬索开凿佛龛的遗迹,与石龙传说一同飘荡在樊老窑的虚空。

千年一瞬。太行山的皱褶深处,凡人的精魂一旦借助神性淬火,便能在这绝壁之上凿出通天坦途。


樊进士究竟是谁?实有其人吗?

樊老先生说,老辈们口口相传,有说是明朝的樊相,也有说是清朝的樊嘉猷,有说他文章写得好,有说县城东关给他立过石牌坊,传得有名有姓,有鼻子有眼,但都莫衷一是。

明嘉靖版《盂县志•甲科》载:“樊相,琮之子,嘉靖癸卯(1543)科举人。”这是我查阅文献所找到有关樊相的最早记载。

嘉靖丁酉(1537)科亚元张淑励,正是盂县地方志的始作俑者、嘉靖版《盂县志》的作者张淑誉的二哥,后又成为辛丑(1541)科进士,官至江西道监察御史。张淑励这一科举人,在盂县仅此一人,正是樊相这一科举人的前一科。而樊相癸卯科中举者,在盂县有三人,樊相位列李光组、刘大器之后。而后的嘉靖丙午(1546)科举人就是县城的刘鸣阳,成为了嘉靖癸丑(1553)科进士。

也就是说,从嘉靖癸卯到癸丑这十年间,盂县就出了这五位举人,而进士仅刘鸣阳一人。县城再大,人口再多,然而屈指可数的这五个人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应该都非常熟悉。这些记录,应该不会有误。

樊相,是樊琮的儿子。樊琮是什么情况呢?

明嘉靖版《盂县志•文政》载:“樊琮,字佩璋,牛村人。英敏有才识,未冠,补邑庠弟子员,累举不遇,遂援例入太学,授河南唐县丞,清慎有为。公性刚大,不枉道以求时贵。因此忤瑾辈而罢官,无何而瑾诛,复任中都县丞。公不易所守,始终以清白称相传云。”

清康熙版《新修盂县志•选举志》载:“樊森,牛村人,琮子,嘉靖间岁贡。”

由此可见,樊琮,是樊相与樊森的父亲,是个秀才,也是太学生,后任河南唐县丞。“清慎有为”四字,说明樊琮是一位清廉谨慎有所作为的好官。因为他性格耿直,不出卖良心道义,得罪了宦官刘瑾而被罢官。这也说明樊琮与我们熟悉的礼部尚书昔阳乔宇、兵部尚书太原王琼、给事中平定郗夔、写《中山狼传》的马中锡以及心学大师王阳明等,都是同时代的人,也或多或少都受过“八虎”之首刘瑾的祸害。好在时间不长,刘瑾被诛,樊琮又官复原职,在中都县丞的位置上,善始善终。

而关于樊相的记载,直到乾隆甲辰版《盂县志• 人物志•宦绩》中,才有所丰满。文献载:“樊相,明人。以举人选授河南汤阴县令,陕西河州知州。按《汤阴志》云:相质任自然,不事矫饰,接士有礼,爱民而不邀时誉,殆古称悃愊无华者欤。致仕归,卒。”

可见,樊相不仅当过河南汤阴县令,而且还是陕西河州知州。政声尤嘉,“悃愊无华”四字,既赞美了他至诚朴实、不加修饰的高贵品质,而且还肯定了他摒弃浮夸、务实作为的踏实作风。而这个生僻的成语,现在早已用“朴实无华”代替了。

在嘉靖版《盂县志·食货类·田土》中,张淑誉开宗明义写道:“国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田土者,民食之所出,而国用之所资也。”当兵打仗,种地纳粮,这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苛政猛于虎,那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的时代,百姓也是不堪重负。这其间必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平衡点难以把握。

于是在这版县志中,张淑誉连篇累牍地引用了《盂侯张父母均粮记》全文,作者就是“赐进士第户部陕西司主事治生刘鸣阳顿首拜撰”,碑刻由盂县人“赐进士第四川道监察御史治生孙继先顿首拜篆”,而此碑文的书写,则正是“奉直大夫知河州事治生樊相顿首拜书”。紧接着又全文引用了孙继先撰写的《盂侯蓝田张公均徭记》。

文中的“治生”,正是明代部属对长官或旅外官吏对原籍长官的自称。一个均粮,一个均徭,这都是关系国计民生的要事。你处理不好,就会天怒人怨;你处理的好,老百姓就会世世代代念你的功德。这三位盂县籍明朝长老就是这样为百姓所铭记。

为了表彰樊相的功绩,在县城东关给他立了功勋坊。乾隆《盂县志• 祀典•坊表》载:“勋垂积石坊、为陕西河州知州樊相立。”樊氏人口中心心念念的樊进士,就是在县城东关街上立有石牌坊的大人物。

而在光绪版《盂县志•选举志》中载:“樊相,东关村人,明嘉靖癸卯科举人。河州知州。”

为什么明朝记录的樊相父亲樊琮是盂县牛村人,到了光绪年间,樊相就成了县城东关人呢?

樊荣青老先生的解释是祖辈口中的樊相,就是从樊老窑走出来的樊进士,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告老还乡,不可能回樊老窑养老,孩子们也没办法读书。既然功勋坊立在了县城东关,那里也就成了樊相及其后人的迁居地。盂县樊姓是一家,说起来他们的老祖都是从樊老窑走出去的。

哦,祖籍樊老窑。无论你明朝在牛村,还是清朝在县城,祖籍都出自元朝樊老窑的樊伯能。

樊相是樊进士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在光绪版《盂县志·选举志》中,我看到了樊氏族人口中念念不忘的另一位樊进士——樊嘉猷。书载:“樊嘉猷,嘉庆十五年(1810)庚午科举人。”又载:“道光六年(1826)丙戌科朱昌颐榜进士,署巴彦戎格通判,改潞安府教授。”

确实,这是一位真正的樊进士。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让樊嘉猷的进士之路如此辛苦。考中举人之后又经历了漫长的十六年,才又考取进士。人生的青春年华能有多少个十六年啊,樊嘉猷愣是把科举之路走成了自己的长征。好在他取得了成功,笑在了最后。无论“巴彦戎格通判”的仕途有多遥远,那毕竟是他追逐的梦想。也许是蒙古草原的浩瀚找不到方向,也许是西宁府的遥远根本就不能挑战,最终在“潞安府教授”的位置上还是如鱼得水般干得风生水起。

光绪版《盂县志•封典》载:“樊昱,以子嘉猷贵,覃恩赠文林郎潞安府教授,妻郭氏、王氏、赵氏,赠太孺人。”“樊叡凡,以孙嘉猷贵,覃恩赠文林郎潞安府教授,妻任氏、杨氏,赠太孺人。”

看看,这是怎样的一门荣耀啊!

樊昱,因了儿子樊嘉猷的功名,他与自己的三妻均受到了皇帝的钦封,这是莫大的皇恩。

樊叡凡,因了孙子樊嘉猷的功名,他与自己的两妻也都受到了皇帝的恩典,这是无上的荣光啊!

其实,樊嘉猷的爷爷并不简单。

光绪版《盂县志•列传•善行义举》载:清朝“樊叡凡,字道存,廪生,为斋长时,见两庑祭仪草率,勃然曰:‘似此,神其吐之矣。’白令,令曰:‘大典缺略,生独抱不备之憾,可见留心典礼,予滋愧焉。’时人两贤之。”

这里的斋长,就是书院山长,我们今天称之为校长。秀才樊叡凡,很显然在盂县历史上当过一任斋长,而面对书院两庑极其草率的祭祀仪式,向县令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堂堂书院,行为人师,身为世范,礼仪之邦,为人师表之地,竟然如此不堪,难怪樊叡凡之举让当时的县令都不好下台,县志也将此事列为“善行义举”流传下来,以警后人。

可见樊叡凡至少是一位称职的书院斋长。而且不仅如此,他更是一位教子有方的父亲。乾隆甲辰版《盂县志•人物志•高行》载:“樊昪,叡凡子,监生。有表戚贫鬻妻,昪闻之,劝曰:‘尔不过为衣食累耳,得钱数缗,可以生理度日也。’赒之,至今夫妻完聚。”

事情虽小,但小中见大。樊昪虽是个小秀才,但在表亲困难到卖妻度日的时候,慷慨解囊,帮助他们度过了难关,夫妻完聚。自古以来,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是胜造七级浮屠之善举,难怪县志要大书一笔。

光绪版《盂县志•选举志》载:“樊昱,东关人,嘉庆年间恩贡。”

这说明樊昱和樊昪,都是樊叡凡的儿子,我们只是不知道这兄弟俩哪个大、哪个小而已。但樊嘉猷是樊昱的儿子,樊叡凡的孙子,确实是千真万确的。

倒是樊叡凡的斋长身份,让我想到了牛村清同治八年(1869)的《重修惠福寺碑记》,碑文是“例授修职郎候铨训导乡饮大宾岁贡樊敦大撰”,而碑文的书法则来自“秀水书院斋长邑儒学优行增生樊彦士沐手书丹”。

碑文所说之事非常简单,就是说樊氏先人“以里地所余,修补惠福寺东西配殿。盖距乾隆甲午分修时,已四十余秋,至今又五十年矣。”这次“所费一百八十,于西殿内添塑圣母、痘神两像,以村旧无二庙故也。”此次重修,不仅可以“妥神灵”,而且可以告慰先人,以表“孝之思也”。

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牛村的惠福寺,乾隆年间以来,一直就像是樊氏族人的家庙一样,近百年的看护,不曾懈怠。连同这次重修,经理人多达十八人,一水儿的全是樊姓,管敦字辈者,就有五人。还不算撰写碑文的樊敦大和沐手书丹的樊彦士。一家独大,这就是我在牛村惠福寺当时查看碑刻的强烈感受。

而且,我严重怀疑此碑书丹者樊彦士,就是樊嘉猷的爷爷——斋长樊叡凡,他们是同一个人。

秀水书院的前生,乃是康熙六十一年,由县令孔传忠所创建的盂县慎交书院,为此翰林院检讨、三朝国使馆撰修官、太史王珻还写了《新建慎交书院碑记》,这也是盂县当时唯一的官办书院,后来更名为秀水书院。

当时的盂县只有秀水书院,所以樊叡凡这个斋长,也只能是秀水书院斋长。这秀水书院斋长樊彦士与斋长樊叡凡共同在秀水书院重合,不由人往他们是同一个人那里想,又都姓樊,又都出自牛村,太多的巧合,可能就不是巧合,而是必然啊。

只不过当时的樊叡凡就是一个秀才,也还年轻,面对“修职郎候铨训导乡饮大宾岁贡樊敦大”,即使你是秀水书院斋长,也只能有书丹的份儿,排名必须靠后。

光绪版《盂县志•选举志•乡饮大宾》载:“樊嘉猷、樊敦大。”到这个时候,樊叡凡的孙子樊嘉猷,竟然排到了至少是爷爷辈儿的樊敦大前面去了。

奇怪的是,光绪版《盂县志•选举志》记载:“樊敦大,东关人,道光年间岁贡。”以及“樊昱,东关人,嘉庆年间恩贡。”他们应该都是牛村樊氏人,但到了光绪版当中,他们就全都变成了县城东关人。难道说离开了樊老窑的樊氏族人,就一直是在挤进并定居盂县城的征途中吗?

反正樊嘉猷的人生,是实现了光宗耀祖、功成名就的大反转。仅从这一点来看,樊进士就应该是樊嘉猷,但是又总觉得欠缺那么一点火候。


据说樊进士写得一手好文章。所以在浏览历朝县志与碑刻金石的时候,对樊氏名人所著文章就格外敏感。

乾隆甲辰版《盂县志•人物志•文苑》载:“樊霦,字璘霞,号乌川,康侯子。领乾隆丙辰乡荐,研辨经史,为文昌明博大,邑中有碑版事,多出其手。仕为文水县教谕卒。”

这是我找到的另一位樊进士。光绪版《盂县志•选举志》说“樊霦,雍正年间副贡。”到了乾隆丙辰(1736)科乡试中举,成为举人,出仕成为文水县教谕,终于任上。

樊霦最大的特点,不仅精研四书五经,而且辨析明了历史典籍,是一位国学大儒。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仅会写文章,而且文章写得非常好,“为文昌明博大,邑中有碑版事,多出其手。”既然当时盂县老家举事立碑,碑文就多出其手,那就找一篇樊霦所撰碑文来读,看看什么样的文章才能担得起“昌明博大”这四字,岂不快哉?

岁月更替,世事扰攘,多少碑碣消失,将历史留在了废墟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我在李晶明先生主编的《三晋石刻大全·盂县卷》中只找到一篇樊霦的碑文,是现存于兴道村程子岩的《增修三司圣母祠 新建程夫子庙碑记》。

好在乾隆甲辰版《盂县志•艺文》中,竟然收录了樊霦的两篇文章,一篇是《秀水桥碑》文,另一篇是《程子岩碑》文。而《程子岩碑》文,正与仅存碑刻所述大同小异。文章好不好,我在此选录一篇,自有公论:


距城四十里兴道村,其北山石洞曰“夫子岩”,相传程子讲学于此,故名。按程母上谷郡君,为邑侯氏女。程子自洛来盂,与乡人士促膝谈论,固亦事所应有。而是乡之人,敬志不忘,奉以木主,岁时享祀无忒。此亦足觇好贤雅意,而村之以“兴道”名也,有以哉!

岁癸酉,余友张子希尧授徒于兹,余乃得一览胜槪。见幽敞之石洞、空明之水池,飞岩之垂柏、悬峰之结翠,异境应接不暇。独惜其庙制陋简,以之妥神灵犹隘,则以之陈俎豆也似亵。且都人士瞻拜而至者,扪萝附葛,不无崎岖之感。是固天造胜境,而惜乎人功之阙略也。

阅明年,村中诸君子相与鸠工庀材,补其缺漏,而又得邑之绅士共襄盛举,一时闻者踊跃,莫不慨出囊赀,愿效力役,阅三月而工竣。自是规模顿廓,气象维新。望其门,如峰峦之崛起;履其路,若蛟龙之盘曲。夫乃叹:地之灵者,以人杰。而修饰丹垩之,不可以已也。

夫后之君子,倘不惜踵事之增,而高其垣墉,勤其丹雘,培林木,禁畜牧,则河洛渊源,于以相承不替。而服其教者,家占户毕,日新月盛,且绵绵而未有艾也,岂止为盂人光已哉!

是为记。


一篇仅仅不足四百字的小文章,写得如此大气磅礴,层次分明,叙事清楚,词藻涵蕴,确实“昌明博大”。结尾点出“盂人之光”,让人深思,让人蠢蠢欲动而欲有所作为。

另一篇写得更好,可惜有点长,不便抄录。但仅于此,也足以证明樊霦文章确实有其过人之处,可以流传。

樊霦是符合樊进士会写文章这个标志性人设的,不足之处还是其举人身份。但是,让人惊讶的事情时有发生,在樊霦身上就有这么一件事情为后世称道。

乾隆甲辰版《盂县志•人物志•高行》载:“樊康侯,举人霦父也,性慷爽。邑人邢缵祖有敏悟,贫欲废学。康侯命受业于霦,不责俸,且佽助之。缵祖以乾隆庚午登贤书,今捧檄治民矣。康侯八十余卒。”

樊康侯,是举人樊霦之父,性格慷慨豪爽。白水村的邢缵祖是康熙二十七年戊辰榜进士邢芳奕的孙子,自幼聪敏颖悟,是读书科考的好材料。因为家贫,难以为继,于是想罢废学业。

樊康侯知道后,亲命邢缵祖跟随他儿子樊霦完成学业,不要束脩教俸,不要任何报酬,还无偿给予其更多帮助。终于在乾隆十五年(1750)考取庚午榜举人,如今都走上仕途,为政一方了。

樊康侯、樊霦父子,成人之美之盛举,也使他们父子青史留名,垂之不朽!

樊霦与樊相一样,都是举人出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举人的身后总有一双大手在有力地托举着。仅此两点,说樊霦就是樊老窑走出来的樊进士,总是意难平。


俗话说: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对于樊老窑走出来的进士,绝没有高贵的背景和厚重的家势,除了天赋,大概就全靠自身的努力与心劲了。

读清康熙版《新修盂县志•人物志•群贤》又有新的发现。文献载:“樊镕,字信安,万历壬午举人,丙戌进士,少有神童之目,任陕西咸阳令,有治声。”

这为我们寻找真正的樊进士,又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于是,我继续阅读乾隆甲辰版《盂县志》,想找的更多关于樊镕的信息,在其《人物志•文苑》中,看到了如下记录:“樊镕,字信安,明人,登神宗丙戌进士第。少有神童之誉,读书过目成诵,所撰著每惊其长老。授咸阳令,颇著劳绩。”

这两则信息,大同小异,均强调了樊镕的科举经历。据雍正版《山西通志·选举》载:樊镕是明朝神宗万历十年(1582)壬午科乡试举人,当年的盂县只有张绾与他同科中举。

又登神宗万历十四年(1586)丙戌科唐文献榜进士,与首创《平定州志》的平定人延论乃是同榜进士。樊镕的明朝进士身份不容置疑。

《西安府志·职官志》载:“樊镕,盂县进士,万历十五年任咸阳县令。”

《陕西通志·西安府城池》《咸阳县志·城池》共同载有:“万历丁亥,堤圮,水浸及城,知县樊镕修筑,有御史张应诏记。”

这也充分说明,樊镕确实担任过陕西西安府咸阳县令,而且治声美誉,政绩显著,颇为世人所称道。

清《观城县志·官师志》载:“樊镕,山西进士,万历十九年任。”这说明樊镕也曾调任山东东昌府濮州观城县继续担任县令。

特别突出的记载是他“少有神童之誉,读书过目成诵,所撰著每惊其长老。”这样的记载,在乾隆版《续修平定州志·人物志·儒林》中也有:“樊镕,字信安,少有神童称,读书过目成诵,所撰著每惊其长老。”

这是怎样的神童,才可以在史志文献中留下这么耀眼的一笔?恐怕只能想象去。我非常想看看樊镕进士所写的文章,那该是怎样的锦言绣语啊!可惜,手头的资料翻遍,竟找不到他的片言只语,甚是遗憾。

在《万历年间进士题名碑录》中载:“樊镕,山西太原府盂县民籍。”同样,我也看到“延论,山西太原府平定州民籍。”这两位同榜进士,并不出生豪门贵胄,都是实实在在的普通人家子弟。

关于延论,我们除了继续寻找他开创的《平定州志》外,还可以在平定城里抚摸观赏延氏门楼与古建加以凭吊。而关于樊镕这个草根出生的进士,则一无所知。

他不像樊相那样,有父亲樊琮给自己撑腰,有兄弟给自己壮胆,还有同朝诸侯时不时出来为自己站台。也不像樊嘉猷那样祖、父渊源,儒学深厚,一门荣耀之时,辉煌集于一身。乡饮大宾,那就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啊。

而樊镕的仕途,犹如远去的飞雁,越飞越远,直至不见。陕西咸阳,山东观城,对于樊氏族人来说,那就是一个远去的神话,口口相传的一个奇迹。

他的父亲是谁?母亲又是谁?他们没有因进士功德而获取皇上封赏吗?文林郎也算,孺人也行啊?不清楚。兄弟姐妹如何,有没有荣归故里,有没有致仕还乡?说不好。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种情况,我禁不住地在暗合樊老窑走出去的樊进士。是的,这不就是活脱脱从樊老窑走出来的那个神童樊进士吗?

他是神童,从来都无依无靠,全凭单打独斗。他取得的一切,也全赖自身天赋。让人惊艳的文章,借先生之口,传诸民间。令世人惊愕的科举之路,随皇榜之名,扬诸九州。他有仕途,政声美好,功德卓著。这才是樊老窑的神奇,这才是樊老窑走出去的樊进士的奇迹。

是的,就凭只属于樊氏族人口口相传的“三十里阴山河不见天,四十里猫道沟无人烟”这句俗语歌谣,樊进士的母亲就可以不朽;就凭“樊进士你好大的胆啊;夜游神你好长的腿呀。”这句工整对仗的幼儿联语,樊老窑的樊进士就可以不朽。就凭樊老窑的神奇,樊老窑走出去的樊氏族人早已遍布天下,以及从樊老窑走出去的樊氏族人怀揣樊进士的梦想圆满人生,樊老窑就可以不朽!

当然,康熙、乾隆、光绪诸版《盂县志》均载:“樊鎔,牛村人。”

其实,樊进士究竟是谁,真的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樊氏先人在樊老窑历练过,樊氏族人在樊老窑繁盛过,从樊老窑走出去的樊进士成为了一种自强不息的精神象征一直激励樊氏后人在神州各地辉煌过,并继续辉煌着。人丁兴旺,人才济济,早已融入民族大家庭中的樊氏族人,仍然在祖国的每一个角落续写樊老窑的神奇,谱写樊进士的壮美。

再去樊老窑,最好是一个夜晚。看十八盘车流如光影旋转,火龙腾翔;看樊老窑的夜空,朗月映照,星河灿然;等待一次日出,霞光浪漫,阳光璀璨,心中无比温暖。


                            2026,1,3,于从来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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