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寒蝉声咽，长亭外衰柳如烟，条条拂过离人心坎。西风卷地，残叶打着旋儿，扑向浊酒半盏。那酒，是方才伊人纤手所斟，尚余她袖底一缕温香，此刻却冷透心肠。
犹记画楼西畔，桂堂东角。红烛高烧，映着她新妆初罢的容颜，芙蓉含露，秋水横波。素手调冰弦，一曲《凤求凰》，声如幽泉咽石，又似乳莺初啼，字字句句，勾魂摄魄。我醉眼乜斜，倚着锦褥，看她罗衣轻旋，环佩叮咚，舞低杨柳楼心月。那时节，金樽频举，笑语喧阗，只道是寻常欢场，哪识得人生聚散无常？她眉间眼底的深情，便如那烛泪，点点滴滴，灼在我心尖上，却只当是风月场中惯见的逢迎。
驿路迢迢，马倦人乏。孤馆青灯下，残梦初回。恍惚间，犹是画阁香衾，玉人偎依，兰麝之气氤氲。伸手欲揽，却只握住一枕冰凉，唯闻窗外秋雨，敲打着梧桐败叶，声声入耳，更添凄凉。那昔日的温存软语，此刻想来，字字如针，密密地刺在心窝。才知那眉梢眼底的万种风情，并非虚与委蛇，原是真心付与我这落魄的“白衣卿相”。悔当初，只道是露水姻缘，过眼云烟，未曾将她一腔痴念，仔细珍藏。
京华倦旅，功名蹭蹬。金榜题名，终成画饼。流连于秦楼楚馆，沉醉于浅斟低唱，原以为可消磨块垒，忘却烦忧。谁知绮罗丛中，脂粉阵里，越是笙歌聒耳，越觉形影相吊。那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终究不是她。她眼底那抹为我而生的清愁，她指尖那份为我拨弦的温存，早已刻入骨髓。纵有千般解语花，万种温柔乡，又怎能填补心头那方被她带走的空缺？这憾，如影随形，在觥筹交错的喧嚣里愈发清晰，在更深人静的孤寂中啃噬心魂。
也曾重归旧地。画楼依旧，朱漆未改，却已是物是人非。向人打听，只道她已随一商贾远去天涯。庭院深深，空余阶前苔痕碧绿，似在诉说无主的寂寞。当年她亲手栽下的海棠，花开花落无人赏，零落成泥碾作尘。独立斜阳，暮霭沉沉，唯见归巢的昏鸦，聒噪着掠过衰败的枝头。想她漂泊江湖，可还记得那曲《凤求凰》？可还念着那薄幸的柳七郎？这憾，便如这暮色，无边无际地漫上来，淹没了残存的念想。
功名误我，我误佳人。这憾，非关风月，却是情债难偿；非关聚散，却是真心错付。它缠绕在晓风残月的杨柳岸，飘荡在寒蝉凄切的长亭外，潜伏在酒醒梦回的孤枕畔。是红笺上未写完的相思句，是琴弦中断了的旧时调，是天涯望断再也寻不回的一缕香魂。纵有千种风情，万般才调，又能向谁人说？这憾，便如那东去的流水，滔滔不尽，载着未了的痴缠，未赎的罪愆，流向那再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