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发誓要用爱情打败现实。
五年后,她在五星级酒店订婚,我在后厨切着订婚宴的洋葱。
当司仪说“请新人交换戒指”,我手一抖,刀滑进掌心。
血和洋葱汁混在一起,服务员急喊:“切菜的吗?新娘子过敏,所有菜别放洋葱!”
我抬头,看见她穿着八万的婚纱奔向厨房:“谁切的洋葱?”
目光交汇那刻,她愣住,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灯光下像滴泪。
砧板上的洋葱圈一层层绽开,像那年我们在学校后街分食的烤饼。王磊的拇指压着洋葱,刀锋起落间汁水四溅,辣得他眼眶发烫。五年前毕业典礼那天下着同样的雨,他记得她穿着白裙子跑过操场,裙摆溅上泥点,笑着说:“怕什么,我们有的是未来。”
“第三十六桌的海鲜沙拉,不要洋葱。”传菜口的小张探进头来,“新娘子过敏,记得啊!”
王磊应了一声,手里的刀没停。洋葱圈在他指间碎裂,那些年积攒的时光也跟着碎了一地。他们曾在这座城市最廉价的出租屋里,用电磁炉煮泡面,她每次都把他碗里的洋葱挑到自己碗里。“这样你就能多记住我的味道。”她眨着眼说。那时的洋葱是甜的,因为泡面汤里加了她从家里偷带来的老干妈。
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响着,混着铁锅里翻腾的油烟。王磊把切好的洋葱圈拨进不锈钢盆,镜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黑眼圈,胡茬,厨师帽歪向一边。三年前他从广告公司辞职时,父亲在电话里骂他不懂事,母亲只是叹气。他蹲在阳台上抽完半包烟,最后选了这条离她公司最近的小巷,开了这家只有六张桌子的私房菜馆。
她每周三晚上会来,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一份不放洋葱的奶油蘑菇汤。那时候他们还能笑着聊彼此的新工作,她抱怨上司难缠,他说今天的鱼不够新鲜。后来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是一个月。直到去年冬天,她最后一次来,穿着驼色大衣,手指上还没有戒指。她说公司要派她去上海总部,语气轻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样。
“汤好了,谁来端?”二厨老李喊道。
王磊抬起头,透过传菜口的玻璃窗,能看见大厅一角的水晶吊灯。今天包场的是本地做建材的周家,排场很大,每桌都摆了香槟塔。他看见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台上,裙摆铺开如一朵盛大的昙花,八万块的定制款,是隔壁化妆师闲聊时说的数字。她旁边的男人西装革履,正在给宾客敬酒。
刀锋滑进掌心的瞬间,王磊没觉得疼。血珠冒出来,和洋葱汁混在一起,在砧板上晕开一小片淡粉。他想起有次切菜伤了手,她半夜跑了两条街去买创可贴,回来时淋得浑身湿透,却先捧着他的手呵气。“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她眼眶红红的,“以后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
那时候他们总以为“以后”很远,远到可以慢慢准备。
“切菜的呢?后厨谁切的洋葱?”大厅方向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白色的影子撞开厨房的塑胶门帘,“新娘子过敏,让你们别放——”。
王磊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婚纱的裙摆还沾着大厅地毯的绒毛,手里攥着对讲机,无名指上那枚钻戒亮得刺眼。她的目光从流理台移到他脸上,整个人忽然定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厨房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只有汤锅还在咕嘟冒着泡。
王磊的右手还悬在砧板上方,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白色的地砖上砸出细小的红点。他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今天的石斑很新鲜,想说你穿婚纱的样子和我想象中一样。但喉咙里像堵了整个雨季的洋葱,辣得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向前迈了半步,婚纱擦过油腻的灶台。外面司仪的声音透过门帘传来:“请新人交换戒指——”
她猛地转身冲出去,裙摆带翻了一篮洗好的生菜。王磊听见她在外面喊:“等一下!我——我去补个妆。”
塑胶门帘还在晃,透过缝隙能看见她奔向洗手间的背影,婚纱的拖尾在地毯上划出一道白痕。王磊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血已经不流了,在伤口边缘凝成暗红的痂。他扯了张厨房纸胡乱裹住,重新拿起刀。
“王哥,要不你去歇会儿?”小张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他继续切洋葱,声音闷闷的,“这道菜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他把切好的洋葱圈撒进滚烫的油锅,“滋啦”一声,满厨房都是呛人的辛辣。外面传来舒缓的音乐,司仪在念着祝福词,宾客们举杯祝贺。王磊盯着锅里翻滚的洋葱圈,它们慢慢变软、变透明,最后蜷成金黄的一小团,像那些年他们说过却没能实现的梦想。
起锅,装盘,撒上欧芹碎。这道菜的名字叫“记忆”,菜单上唯一一道放洋葱的菜。
他端着盘子走到传菜口,透过玻璃窗,正好看见她回到台上。钻戒在她手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笑着接过新郎递来的花束,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王磊把盘子放在传菜台上,转身回到流理台前。
砧板上还留着刚才的刀痕,深浅不一,像这些年他们走过的路。他拿起下一个洋葱,继续切。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缕夕阳从排气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金灿灿的,像极了她当年裙摆上的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