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富安,ID:富安,文责自负。】
聿美律从不穿黑色的衣服,一水儿的粉、白、粉白色,9岁正是这样颜色的年纪。
粉白本是紫洋葱芯的水紫色,被洗得发白,成了粉白色。
现在是她的生活场景之一,白茉莉,她的妈妈,带着她在鲜花店里挑花朵,最后包了一捧洋牡丹,脸盘子个顶个的大,粉白的花瓣正看像蛋挞的起酥边,倒看是蛋糕裙,都是聿美律喜爱的。
结账时店员的机器怎么都对不准手机屏幕里的图案。
店员没有移动自己的机器,腾出拿剪刀的手顺势就压低了白茉莉的手腕。只听得一声“啧”。
“做事要从自身反省,不要总想在别人身上找问题,把错误归在别人身上的都是笨蛋,知道吗?觉得可以改变别人的人统统是笨蛋!”踏出店门就对聿美律说。
“难道别人就都没错?别人都没错,那不是只有我是笨鸡蛋?笨鸭蛋?笨企鹅蛋?”聿美律还在说鸽子蛋鸵鸟蛋,很多白茉莉没听过的蛋。
别把小孩儿当傻子,白茉莉想,千万别。
白天,人像蟑螂一样簇簇地跑到马路面上了。
白茉莉柚绿的裙子上印着准备盛开的粉芍药们,风轻轻撩动、花朵就跟活了似的- - -褶皱处的几头花叠在一起,不想盛开了,裙摆被吹展的地方则是两朵等不及要绽放的、一点儿也等不了。
她一手抱着花束,一手牵着聿美律,灰粉色的皮手套攥紧薄荷绿毛线手套,聿美律觉得就像是薄荷奶油被红豆沙皮子裹着,可口极了,看起来。
清泠泠的色彩就跟这对母女一样。
这是一对这样的母女- - -这个家庭只剩下母女俩了。
白茉莉的丈夫离开了她们,因为聿嘉律死了,他们的儿子,聿美律的哥哥,死了。
在白茉莉46岁那年,死了。
“人怎么会因为思想死掉呢?他把自己当作废弃文件一样永久删除了!”白茉莉说。
聿美律拨开额头前挡住视线的碎毛毛,她正从棉线筒子里看白茉莉,一切都被放大了- - -聚焦在一个点比没有重点的开阔视线更加清晰、特别具体。
旁人看到此时的画面指定怪哉,没有家具的地板上躺着一个大人、坐着一个小人,大人脸蛋腥红,虚泡泡的水肿把皱纹都给撑开了,大人大字形直流躺着,小人小猫坐姿、两只脚丫侧放在同一边,大草莓印在袜子正中,浅粉的丝绒丝带箍住双马尾,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个公主般的充满童趣的女孩呢。
白茉莉的眼睛看进筒孔里:“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你们每天都能吃上干净营养的食物,穿着散发清香的衣服,白袜子就是白袜子,白内裤就是白内裤,破洞扔掉的时候也新白新白的,督促你们刷牙齿、洗手、洗澡,还不够吗,我做得还不够吗,啊!毛巾!还有毛巾!松软的毛巾!我大半的精力都给你们了,不是一天,是每一天,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他还想要什么?...迟了,都迟了,没有了,我没有机会问他了...”
棉线筒子里的人停住了、又看进来:
“他以为他走向了天使,结果却掉进魔洞,他觉得他比普通人更加拥有智慧这东西,普通人有什么呢,都是些无名之辈,他肯定这么觉得,他有高尚的爱好、犀利的视角、美丽的品味,他看第一流作家的书,他的思考细腻极了,他懂红酒的种类,还会品茶叶,都有了!他什么都有了!独独!缺了心...他的心像流心蛋糕馅一样流走了...走咯走咯~”白茉莉的骨头胳膊在空气里乱划,不少淤青、她把自己摔来又咣去。
“他要天使要神要去那塔尖尖!哪怕是魔是鬼,他也不要普通人!他不要他自己!”一开始白茉莉只是对着筒孔方向说,接着、越爬越近、越爬越近,“呜呜呜~呜呼~”直到把嘴巴对进筒子,声波和酒气冲进筒孔,震得聿美律眼睛痒痒。
“他是人,但无法...”白茉莉忘记嘴巴被箍住,又呜呜地退回到筒外的空间。
“他是人,但无法站立,他亲自丢掉了丈量大地的尺子,那是可以吃可以喝,可以爱可以恨,可以被看到被理解被包容的大地!”白茉莉蓦地爬起来跺脚、手指天花板:“这些回应他统统都不要了!他不要大地不要我也不要你!他要悬在高空,他要他的思想!...他虚弱,虚弱极了,满满的思想再也撑不住已是空壳的肉体。啊...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高尚的聿嘉律,幽灵一样的聿嘉律,死了,死在自己的思想里...啊...哼哼。”咣当一声,白茉莉已展展趴平,立刻就晕睡了过去。
星流从聿美律眼球划过,她跨过白茉莉的腰跑到窗户跟前儿,第二天在班里听大家讨论,才知道是狮子座的流星雨。
她想,哥哥是不是因为没有被看到理解包容也没有任何回应,所以才不站在大地上、选择做消失在空气里的流星?可她要站在大地上,即使没有那些回应,她也要站在这,永远站在这、直到倒下,到那时再做星星,永远粘在夜空,等哥哥划过的时候大喊:“我呀!是我呀!”
玻璃上的寒气把她从想象里拉回客厅,颠蹦到白茉莉身边侧躺下来,眼睛酸得立刻就缩睡了,后半夜两人呈月牙型,嘴巴都被地板压得嘟嘟噘着,像是对方的另一个版本:迷你的白茉莉、成人身躯的聿美律,一样,又不一样。
那一晚过后,棉线筒成为聿美律的万花筒。
“妈妈,我梦到一只巨大的章鱼,它有上千上万只脚,它奉命看管一个无边的草原,不知道奉的是谁的命令,草原上有很多个小孩,比它的脚还要多!这些小孩每天都吃得很好,真正的矿泉水、纯净的牛奶、顶新鲜的肉,绝不给他们提供过度加工的食品,但没有人教他们说话、识字,他们就咿咿呀呀啊啊的,章鱼也不会教,我们的语言它哪会呢!他们更像是会移动的器官- - -跑步、晒太阳、吃饭、睡觉,到点就行动。最开始,章鱼挑了一个小朋友,把他放在自己的脑袋上,用脚摆弄他、像其他人展示怎么吃饭、怎么跑步,所有行为都通过身体来传达信息,重复到自觉动起来,但不能乱来,可有步骤呢!智慧?章鱼的主人不要他们有那玩意儿,脏器生智?哈哈大笑话!哥哥就是那个被挑中的小朋友!后来他生了智,总想爬出草原,章鱼发怒:‘你知道,但不能讨论,你知道,议论到伤害本大章章也不会喊停,总的来说,不知道比知道好’章鱼说罢,一根脚尖尖就把哥哥甩到了人间!它竟然会说人话!真是个狡猾的章鱼!”
白茉莉哼哼着鼻子,并不搭腔。
“我还梦到了哥哥...”
还是不吭气。
“哥哥对我说:‘聿美你告诉妈妈,是我自己决定这样做的,是我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这是必然,这是劫数,是我命中注定的,不要责怪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难过就难过到不难过为止,思念就思念到不思念为止,在所有的情感里继续生活!也不要再回到那天了,不要再来找我了,你以为能改变的,是已经发生的,向前走吧妈妈,活在现实里!往前走!’哥哥还说让我俩每天都吃黑芝麻酱、多晒太阳。”
“他什么都知道,他全都知道!还这样狠心!这样残忍!”白茉莉再也忍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就连声哀嚎:“哥哥死了,你为什么不哭!你还笑!你再笑你再笑!”
白茉莉震怒- - -没有人看到她的爱,也没有人回应她的痛苦。
双手拧旋面前的小脸蛋,边拧边啊啊哼哼地哭喊着。
聿美律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笑,小孩看到大人哭不是应该跟着哭吗,她为什么要笑?她不该笑的!但嘴还是咧开了。
白茉莉跌跌撞撞地从柜子里拿出碘伏、一股脑倒在聿美律的脸上,其实没有拧出皮外伤,只是些红印子。
边倒边怪叫着,愤怒着,崩溃着,现实里没有聿嘉律,她只能在记忆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去,可他不让她再回去了...想到这、咣当一声瘫跪在了地板上。
“想回去或许不是要救你,而是被留下来的我、虽然身在人间,心却泡在地狱河里受刑,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我实在承受不了了...原来你是想救自己!怎么是这样一个坏人!”白茉莉急忙打断了自己的念头,怎么这么坏?真坏真坏!真是太坏了!她高弓起背、原地抓挠地板,碘伏被刮来蹭去了好一会儿。
没声音了,两个黄色的人静止了。
聿美律脸上的碘伏已凝住,只有睫毛上挂着几滴黄色水珠,一次半夜醒来,重合的窗帘像奔流而下的碘伏瀑布。
酗酒是这样的:前一晚有多么流光粼粼的酒精和战栗的音乐狂奏,第二天的白天就有多么样的刺眼,是另一种地狱、白地狱。
对白茉莉来说,当时的阳光烧灼、雪天晃眼、下雨湿黏、
连微风也辣嘴!
每天都能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痛苦长久得像永生。
决定戒酒之前的一个酒夜- - -白茉莉把音响开得很大,薄壁里的葡萄酒被震出波纹...荡...荡...荡...突然天旋又地转- - -1秒被无限拉长,她看到苹果被炸成肉糜、橘子一颗接一颗的爆炸、橘子粒儿熔岩一样蹦跳着,盛着草莓牛奶的兔子瓷杯也滋次滋次地裂开,粉色液体在空中拉成一张温吞的淡粉色的膜,聿美律像在她肚子里时的样子。
视线突然模糊,整个的聿美律融成一张人皮,紫青黄的淤青水彩般晕开,黑色的射线烟花是头发丝,拉开的瞳孔像没有光照的水、黑,眼白延展出去的是无法填满的空,靠近就会被湮灭。
除夕夜,烟火骤亮,白茉莉晕了过去。
聿美律像站在螺旋洞的边沿,倒地的白茉莉在黑洞里无限向下旋,越旋越深...往后撤了一步才按下急救号码,电话还没通,聿美律就先哭出声来,其实她并不想哭,只想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明白家在哪里、家里有一个喝酒病人,可是她必须哭,不仅要哭、还要保证哭的声音不能模糊了说话的吐字发音,她可是语文课代表。必须哭出声,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人生病了,不哭会被抓到某个正方形或者是直柱形的水泥空间里,草原都不是的地方观察她的行为。
后半夜野猫凄厉地叫着,像婴儿在哭,那么放肆那么任性地叫喊着,病床也硬得疙疙瘩瘩,白茉莉醒了,生生熬到了早晨,两颗眼睛红又亮。
一天院都没住完,中午一双虚腿软膝就等不及的回家了。
乌云蒙住天空,太阳光铁亮铁亮的,一溜灰亮的街景,树干白得发绿,乌绿的,人也轻飘飘的,像在梦里走路,有种一夜已千年的感觉,冷汗滋滋的、直往心尖冒。
自聿嘉律走后,这个家庭从独头蒜变成瓣瓣蒜了。
聿凯森承受不了儿子的离去,也不敢直视白茉莉的哀伤,还有美律,他能明显感觉出她和其他小孩不一样、比她的哥哥还要不一样,安静是安静的,但锋利,不是白茉莉式张扬的锐利,是暗戳戳的、隐秘的,嘉律在的时候,至少阴阳平衡,虽然也是母女俩那边的,但温和,随他。
现在只剩他一个旧旧人,在两个新新人里艰难穿行- - -她们合在一起好像把四周的氧气都给抽走了,使得旁人呼吸困难,哪怕这个人是他聿凯森。
他离开了,不是他不想面对、而是处境使得他无法面对、和精神奔溃的人怎么过日子?
他不过是离开了她。他又没有伤害她。
“你没有伤害她!”聿凯森出声重复。
他只是逃走了...因为害怕。
他一直没明白、也不明白,“儿子不在了难道我不伤心吗?可日子不还得继续过吗?电费水表不跳了吗?汽车不加油了吗?早餐吃的肉肠喝的果汁是免费领取的吗?我们不能忽略眼前的当下的即刻的苦难!”他这样说过,但白茉莉一语不发。
他认为儿子死于思想这一事件让他觉得难为情,他怎么对别人说,既不是英勇赴死也不是疾病致命,说出去好像他是个失败的家长!他甚至怀疑是遗传了白茉莉的某些神经质的东西,不过他当初迷恋她的也正是这个原因,“惊恐”长时间在她眼睛里居住着,仅仅这一丝惊恐就足以让他想要保护这个美丽的女人,可是!灾难!漂亮的女人就是灾难!白茉莉是这样,柳静也是这样,做饭拖地的保姆式女人又没有趣味。
“为什么漂亮的女人不能安分守己呢?”他想,孩子兴趣班的费用是他在出,物业车位保险,这些大头也承担得毫无怨言,金钱上,他觉得他尽力了,感情上,也从未有过二心,他品德的优良绝对在大部分男人之上,他自己这么断定。
“这个家不是只有你在崩溃。”他这样说不是想让她来同情他,他绝不会伪装自己很可怜、榨取别人的爱,他知道的,到了一定的年龄大家都是那脱了水的人参,要背负的东西就跟那细细嗦嗦的须须一样多、杂!每个人皱皱巴巴、涩涩唧唧地往前蹭,苦和难都摊开了,对错的界限也模糊了,说到后来也只是感受不同了。
可是他累了,他太累了,那些刻意上扬的语调,那种假面下的苦涩,都是不关心真正的问题,在这些一层一层的“假装”下、作为表演者的他和观看他表演的母女俩,都疲了倦了,大家都乏了,心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连维持表面正常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像补烂袜子的洞,补完大脚趾的,小拇指又开一个,补的太紧了,又把脚后跟的线给拉开了,过两天是个大洞。
“或许,我们都需要一双新的袜子。”他想。
他最终决定:不要她再出现在他具体的生活里。
说要分开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至少三个版本的“拒绝考虑”的说辞,可她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讲...一句也没讲!
“她知道我讲出口的和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大脑一激灵,心也刺了一下,她知道!她全都知道!他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他从没问过她为什么选择和他结婚,他怎么一次都没想过要问呢,现在问也没有合适的机会了,况且他笃定,白茉莉不会理会这个问题,只记得提分开的时候,她笑了,抿着干巴巴的嘴唇,眼神像是吃到了很涩的柿子,这样笑了大约有半分钟,或许一分钟,她什么也没说,点头表示同意。
大约半年后,聿凯森再婚了,他总觉得旁边得有一个人,不然空落落的。
他想问白茉莉难过吗,肯定难过的吧?一点难过总有的吧?他们在一起这许久,总也有快乐的时候,“瑟瑟秋风不着痕...”聿凯森有感而发想作诗一首,怎么也想不出第二句来,暂且搁下不作。
“爱为什么要有条件?”儿子这样问过自己,那时的他没当回事儿。
现在,他在数不清的夜晚细细回想、回想一切。
儿子觉得要足够好才会被爱- - -好儿子好学生好哥哥,好聿嘉律。
在聿凯森看来,首先他自己就是一个只在社会规则范围内生活的好人。
他不想兄妹俩在物欲横流的世界行差踏错,所以,顺着社会河流、度过安稳的一生、做一个正确的好人,谁能说这不是最稳妥的方法?再者,对自由的过度追求,是一种赌博,也是对整个家庭的负担,孩子过多的愿望是束缚父母的链子。
有没有任何一株小草一朵小花记得聿嘉律一开始的问题?哪怕是一只蚊子苍蝇蜜蜂?
他问:“是不是好的我才能被爱?我没那么好,能不能爱我?爱能不能不要有条件?”
聿嘉律是这么问的。
聿凯森是越想越偏,偏着偏着已经到了上班的大楼,白里掺粉的皮肤,经阳光照晒,更粉红了,鼻头有些细密的汗珠,皱纹也热成了一条条红线,横一切竖一刀,都是生活的刀光剑影。
“下一个面貌普通就行,工作稳当,主要得正常,性格要正常!”一脚踏进了楼里。
这是他和第二任妻子柳静分开以后最主要的内心想法,柳静婚后赌博,他只能抛下她,害怕影响他的工作、名声,虽然他只是最普通的员工。总之,离开的很断然,也并不想回头找白茉莉。
楼里凉丝丝的,过了一个小时,他的肤色恢复正常,又是清清白白的文弱老书生,好一个凉风又无尘。
戒酒后的白茉莉决定参加一个长达3个月的徒步活动,她急切地需要肉体上的辛苦来肢解精神上的苦难。
她不信上帝,却臣服于某种自然力量。
虽然最后只走了4天。
“看着吧!我要从地底下的岩浆爬出来!”
此刻,白茉莉的大脑正在宣泄,她紧捏方向盘、目光似火炬、瞪眼如铜铃。
她对一切宣告!没有具体的东西,一切,就是一切,她正在对一切宣告!
“我也在看你,我以人类的眼睛直视你,我在看你,我,正在看你。”
后座的聿美律心里毛泠泠的,她可以清晰看到白茉莉耸起肩膀、扣住下巴,腮帮子也一咬一咬的。
两人的目光在内后视镜里突然相撞,短暂的半秒,白茉莉继续看路,聿美律则瞬间把眼神内退再放空,她认为自己是精灵,能看到别人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下眼角内收的忍耐,这些表情当然没有伤害她,却让她发抖,所以她规定自己的视线定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也从不看进别人的眼睛。
“拥有魔法也不见得是多好的事情。”她判断。
很快就到了聿凯森的住所。
他身后站着他的妹妹,阳光下白锃锃的,他们兄弟姐妹统统一身粉白皮子,瘦的还看着清爽些,他们的大哥吃得多不爱动,天热的时候不穿上衣,拱腰往那儿一坐,猪脊背似的,膨胀起来的脸蛋子把眼睛都挤的细眯眯的,粉腻的脸又贼又肥。
“酒肉酒肉!喝酒就是得吃肉才行!大米饭到肚子里成那醪糟了!”是他的酒精信条。
“太饱了。”一次白茉莉嘟囔着。
“卧下,像牛一样卧下。”大哥热情地说,他发音靠后,又是大舌头,说起话来总是嗡嗡轰轰的,感冒的时候鼻音很重,以为是鼻子在说话。
还有一次送了一袋肉,嘴里咕咕囔囔地就递给聿凯森了,只说烫火锅最香,冷冻住的血水把透明袋子绷的亮冻冻的,后来知道是狗肉,“大逆不道!放肆!放肆!”气得白茉莉满屋子乱窜,果壳也跟着白茉莉蹦来跳去,她的毛发像泡发了的藜麦。果壳是一只锅巴色的小狗,走在聿嘉律之前。
“我很快回来。”
视野尽头的乌云朝这对母女袭去,像远古的海浪打过去,一卷又一卷。
车内的空气是跷跷板,白茉莉在中间来回颠着,不想打破平衡的张力。
“不要哭。”
还是打破了。
“怎么能让一个很想哭的人不要哭呢?”聿美律想,这太残忍了!
她总是这样!该哭的时候不哭,不让哭的时候却更加起劲。
“你觉得我是小傻子对吗?”没等白茉莉回答就下了车。
聿凯森让妹妹和女儿先进去。
他叮嘱白茉莉回来以后带着聿美律去看看心理医生,“你俩都去。”他说。
“一个人真能进入到另一个人精神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还是你觉得这样做就可以拯救我?”
“完全有资格的心理医生当然有!虽说和完全有资格的中医一样难遇到,想要遇到这类医生的难度不亚于在菩提树下成道的...”聿凯森还在说,白茉莉已然一脚油门飒爽离去。
“不去...那就不去吧...”聿凯森对远去的车屁股小声说。
还没进小区大门,心情已经轻快起来,完全没受任何情绪上的影响,他就这点好,想的少。
“看门狗!你就是一个看门狗!人穷志也穷!!”一个中老年男人哆嗦着食指咒骂一个年轻男孩。
聿凯森带聿美律去超市采购食物,一进去就看到这场景。
“看门狗!”还没走5米、转过身子又说了一遍。
男孩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头揉搓工作马甲,双颊的青春痘因为天气和羞气更加发红。那男人走远了他才继续摆放推车。
男孩儿给人感觉像刚刚结束考试、赶去念大学前做做暑期工的样子,他第一次工作,以为1就是1,甚至是1.5,他尚未跨过学生与成人的那条分界线,他对那个世界还一无所知。
“咋啦咋啦。”人群开始咕咕唧唧。
“让那人存包,他不存,说自己不是小偷!”
“我偷东西吗?你觉得我要偷东西吗?”一个大娘模仿那男人说话。
“没啦?”一人张大嘴问。
“没啦~”一人两手一摊。
“特价特价!荔枝王特价!荔枝王特价!”旁边的食物架子响起了小喇叭,每一个字都是高音,聿美律转头看到和自己拳头一般大的荔枝在碎冰上躺着,离喇叭近的还会发颤,鲜红翠滴、心脏似的。
润蓝的天空像海面,但日头很毒,背包很沉,白茉莉根本无心观看,只想在天黑前走到休息地点,赶行程一样的在走路。
她把石头当屁股垫儿,把背包当屁股垫儿,走累了就原地坐下。
一些路过的汽车会递食物给这些徒步人,吃的人连声道谢,投食的人也喜滋滋的、就像给流浪猫狗喂食那样,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足的笑容。
白茉莉也遇到过,有人给她递面包、她就吃,递牛奶、她就喝,有一次是盒饭,风沙刮进番茄炒蛋里,她就着沙子囫囵吞下,在家她是连包装袋都要冲干洗净才放到柜子里的人,想到这儿又吞下一口腊肉,不能细嚼,她得忘记这些呲呲的沙子。
第一晚,也是白茉莉第一次睡帐篷,半夜想小便,但风呜咽个不停,哪敢去厕所,只能撑开一个垃圾袋,怕漏水,又套了一个。
第二晚在一户人家快要建好的牛棚里扎营,热心的妇人把刚摊出锅的热饼子分给徒步人,微焦的饼皮,暄软的内里,浓郁的面香。那晚有墙挡风,白茉莉睡得特别踏实。
在第三天的白天,一个短隧道的墙壁上写着:“行万里路,该明其因,翻千层山,应了其意。”其他人低头疾行,只有白茉莉看到了。
一股子热浪把她推去很远的未来,昼夜加速交替中她看到满头银发的自己...忽然明白了生命,现在能吃能喝能走路,还能这样思考,她存在着、就是她和天地的联结,不用寻找神,生命本身就是神迹。
再者,肉体的辛苦无法化解精神的苦痛。她确定。
更明白地说,精神的苦已足够她受,不想再吃实实在在的苦。想到这又觉得自己很幸运,她还有选择,还可以选择。
她要回到聿美律的身边、回到母女俩的生活中,那才是她的所在,而且同时决定,不再责怪自己,允许思念,直到疾病夺走她的大脑、瓦解她的思想,就到那个时候。“就到那个时候!”白茉莉想。
这群徒步人在第四天走到一个县级城市,“终于!”白茉莉内心高呼,她眼含热泪地告别了队友,又在旅馆休息了四天,才坐上去省城的汽车。
车窗外的画面不断更新,经过一座大桥时堵车了,从高处看,远方被压成一个平面,上有瓦蓝的天空,下沉翠绿的湖,中间白色的石头滩有人在放羊。好画。
“你居然没有怪自己放弃。”白茉莉盯着画,出了神。
“茉莉做得好,茉莉做得对,你有走到那的力量,也有立刻掉头的勇气,得亏有这四天,要不然你还是觉得另一种苦可以拯救你,但就是因为你亲自走了,亲身经历了,你才知道...做得好茉莉!就该这样!”
她甚至觉得现在、此时、堵车的当下、远处的画,都是为了让她好好捋捋才腾出的空间,一切因她暂停。
“没白走。”她总结。
汽车动了。
聿美律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白茉莉,呆定住了,她怎么回来了?她本想抛下她。她知道的。视线移到白茉莉的脸上、想找出破绽。
“没有!没有!一切安全!”内心狂喜。
那天晚上她们相拥入眠,后半夜,两人头脚颠倒,从上空看,是一条双头的衔尾蛇。
在这之后,白茉莉还是低迷过几段时间,其中一段日子她看不见自己也看不清别人,索性就把脸捂起来、谁也不看。
倒总能看见闪现又快速消失的刀口,有迷你香蕉那么长的口子,口子内里是极亮的白光,在这豁喇一刀,在那豁喇一下,上厕所的时候,看书的时候,坐久了站起身的时候,它随时出现。
有一次闭上眼睛,一道铁棍山药那么长的口子在身体侧面切开,趁消失之前她掰开口子正面迎进去,里面没有画面,只是炽亮的白光,看不到头的空间不停歇地飘玻璃渣子,脸和胳膊被划出龙须丝那样细细碎碎的伤口,疼得她立刻撤出梦境。
在现实世界里,她的感官渐渐恢复了正常,吃得出变质的酸奶,能看到只有白天才出现的阳光,也闻到自己好些天没洗澡的人油味,镜子里的头发油得像刚洗过,指甲很长,没有倒刺,因为不洗手。
她不但把自己和家里都好好地清洁了一番,还赶得上吃吉士蛋,打开纸袋看到不是粗粝的面包胚,竟然用了汉堡包那种软囊囊的面包胚...她瘫倒在地板上,无声流下几行泪,又怕凉了,急忙爬起来吃掉。
从这天后,白茉莉对生活给她的重击,从否定过渡到了接受。
那是一个秋天。
恢复一些人气的白茉莉急需要别人来欣赏她,不然她就枯萎了,但真要有这么些人,她又嫌聒噪又嫌别人不讲卫生。
她有大半年完全不开火,每天只吃三个煮鸡蛋、一根香蕉、一颗苹果,再就是黑芝麻酱黑巧克力,瘦得成片了,精神头儿倒是异常地足。
聿美律也是三颗鸡蛋,外加燕麦苹果香蕉牛奶酸奶坚果和巧克力,零食那些白茉莉不允许她吃,说是牙齿会全部坏掉,有一回她提起金盏的妈妈每天早上给金盏做汉堡包,里面是肉饼番茄生菜。
“肉和蔬菜总不是零食吧...”
“大早上吃这个多油腻!”
白茉莉不仅强迫自己,同时迫使聿美律也生活在她的规则中。
殊不知聿美律很开心!甚至非常充分地喜悦!毕竟从哥哥不在家以后她一直生活在一种无望的生活中,太知道希望是怎么样的一回事了。之前的日子就像吃刺多肉少的鱼,还是细刺,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吞咽,噎喉咙就吸溜一口草莓牛奶,再吸溜一口。
她对一切满意。除了汉堡包。
“你真冷酷!就像冰淇淋一样冰冰的冷酷!但我知道你好,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了!我要像夹心饼干甜甜圈和汤圆一样腻歪着你!我就是麦芽糖、你怎么都甩不掉我!”寿金盏说着就把脑袋抵在聿美律的胳膊上,“‘比鬼鬼的笑面虎和蔫韭菜一样坏的人好!’我妈也这样说!”
“聿美律就是小白茉莉,性格善良,脾气差劲!”其实这才是金盏妈妈的原话。
聿美律对金盏妈妈的记忆还停留在、有一次她看到金盏妈妈对妈妈翻眼睛,不是明显的翻,也不是讨厌的翻,是一种无奈的翻。
“哎哟我们宝宝是大眼睛喔!我们是大眼睛宝宝喔!”翻完眼睛的下一秒金盏妈妈就转身摸着她的汽车大灯说。
金盏妈妈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只说英文名:Ellie,因为她的中文名字是元肖,元是父亲肖是母亲,没有她,如果对方叫她的中文名,“E、l、l、i、e,Ellie,我是Ellie。”她会微笑着重复,直到对方忘记她的中文名。
其实很容易记住Ellie,元肖喜欢看老外电视剧,讲话时不时夹杂一些“well~、finally!、ohgod!、unbelievable!、anyway~”
白茉莉想起她来也是说:“那个Ellie喔~”
妈妈群里她就是金旋妈妈、金盏妈妈、金金妈妈。
大家都是莉蔻妈妈、威廉妈妈...只有白茉莉,一直是白茉莉,后来拗不过,改成“白茉莉(聿美律妈妈)”。
妈妈群的活动,白茉莉只参加过两次,就被群主“宝儿妈妈”移出了这个组织。
“我家金旋说她恋爱了。”起因是元肖说起大女儿恋爱的事。
“她自己告诉你的?直接告诉你的?不是你问的?”杨宝宝妈妈问。
“那是的呀,我们金旋什么事儿都跟我说、跟我分享,从来没有逼问这回事儿,打小就这样,认真听她说话,尊重她的隐私,信任这东西...欸就得从小建立,长大以后你去人面前说自己有多重要,不会理你的!从人出生就要把人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小玩意儿~”
“各位美女妈妈们,你们都是在小孩几岁的时候让孩子学习性知识的?虽然现在学校也有这方面的课,但哪有妈妈细...”瑟琦妈妈还没问完一勺子咸奶油蛋糕就已经送进嘴巴。
“金旋金盏都是从3岁开始先认识身体各个部位尤其是隐私部位,我们家还好,金盏是金旋带着的,那个时候比起我,她更依赖姐姐...现在也是,总之6岁之前她肯定得知道男孩女孩身体的生理结构有啥不一样,过渡到10岁差不多就可以接触性安全知识了,但不要硬讲,看一些科普的书或者视频,一起看一起学习,而且有的小孩子呢自个儿会问,人孩子问的时候不要扭扭捏捏的最重要,把这当作很自然的一件事儿,就像讨论刷完牙齿能不能吃零食那样。”
“这样青春期恋爱的时候也能有个正常的心理去对待!起码不害怕不慌张了!”元肖补充。
“青春?青春离我远去了!”杨宝宝妈妈把话茬接到自己身上,“等过了30岁才能算成年人的恋爱,你们说对不对?成人恋爱就复杂咯,最先看的不是人,而是对方的外在条件,工作呀,长相啦,身高啊,还有家庭境况能不能匹配自己啊,把感情都稀释了!”
“也不全对...”莉蔻妈妈接过话茬“什么时候不再看条件?那就是自己什么都拥有完全了,金钱独立了,精神自洽了,这时候才能真正看到对方,对吧?欣赏对方,是吧?不单单是爱情喔,所有感情都是这样的,肯定是自个儿充裕了,才有余的给别人,不给也不是小气,而是没有,没有的东西这怎么给?对吧?”
“喔~那照莉蔻妈妈这么说,爱情只能发生在独立的时候?可是我老公没有我不行的呀,他说过好多遍。”杨宝宝妈妈说“好多遍”的时候,脖子往上伸,她脖子长,现在吊起来,蛇一样。
“每个人运气的占比不同,莉蔻妈妈在爱情方面没有运气才这么说的,”杨宝宝妈妈在莉蔻妈妈走后说,“男人对她来说就是地狱...呐,我的运气就分得特别匀称,好比爱情、我和我老公相爱,我爱他他也...”
“爱是长长的魔爪。”白茉莉脱口而出,掐断了杨宝宝妈妈的话尾巴。《翡冷翠十日谈》里的台词,她记了很久。由于长时间半空着嘴发呆,空气使口腔干燥起来,这短短几个字就已经把嘴皮子粘在一起。
白茉莉本不想出声,但不得不打断眼前这个女人,她使她幻听- - -耳朵里冒出好多嗓子眼儿,憨厚的、尖细的、破锣的,她使她幻视- - -先是甜腻的声线被那些嗓子眼儿包围住,接着,所有的背景噪音也涌过去,脸蛋、四肢、身体...轰然吞没那个女人。
杨宝宝妈妈没说完的话、就像一条因为受到惊吓而被拦腰夹断的粪条,剩下的一半还冒着头、出来也不是、不出也不是。但她不恼怒,还温柔笑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的。”她说。虽然她内心是希望所有人都赞同她的,但一有人和她意见不一样,她会立刻表示理解,事后还会潇洒地说“别人的看法~我嘛~是不在乎的。”但事实是,真要有人说点戳心窝子的话,她会立刻崩溃,不在乎、是真的,但不能来真的。
“应该我来当这个群主掌门人的!”这是元肖当时看到白茉莉被移出去时的想法。
虽然白茉莉几乎不在群内发表任何意见,但她可以看到自己发表的意见,总有一些是灵气是智慧的!杨宝宝妈妈把白茉莉移出去,她还怎么展示自己的智慧?
而且她喜欢她,一种直觉式的喜欢。
上一次的妈妈活动,最后咖啡桌子上只剩下她们俩,窗外是被雪覆盖的光白的世界,她想找点话说显得有点局促。
“我要找我最讨厌的人,先把血放干净,然后...”正在吃蛋糕的白茉莉突然抬头。
“真的?”
“假的!”白茉莉笑得趴在桌子上,她最喜欢幻想,使劲幻想,因为知道不会发生。
“不过这世上没有假的,都是真的,所...有...”一面说一面用双手在胸前画了一个爱心。
那是元肖头一次看到白茉莉的笑容,真的笑容,虽然带着点涩。
“杨宝宝妈妈也真是的!还是年轻!”过了好些天元肖还在嘟囔。
周末参加妈妈群活动的时候,她问杨宝宝妈妈能不能添加回来。
“不行的。”温柔的声音传过去。
其实杨宝宝妈妈讲话做事斯文又谦虚,但有种怎么也掩饰不了的优越感,骨子里的,有时她过度的谦虚是傲慢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 -不屑。
奈何元肖性格里有一种天生的特质- - -不好的东西会自动被隔离。
她只看别人身上好的那一面,缺点是别人的缺点,“别人的缺点还是留给别人吧!”她想。
得益于这大咧咧的性格,她每天吃得好睡得香,精气神儿充足的脸蛋儿红扑扑的,被拒绝的当下就展露出了一个喜洋洋的笑容。
因为她的脑袋瓜子灵光一闪!
“白米粒上有黄蝴蝶,白米粒上有黄蝴蝶。”想起金盏模仿杨宝宝的样子。
最近是菠萝季节,杨宝宝的妈妈就把菠萝切成各种样式。要是粉色的蝴蝶星星小鱼的话,就是粉萝卜的季节。
杨宝宝的妈妈是一个很会创造的人,杨宝宝的衣服就是她的作品集- - -春秋是自个儿勾的毛衣,春天有橄榄绿浅桃粉,秋天是巧克力熟杏黄,还有几件深灰浅灰,毛衣上偶尔点缀着同色系的亮片,夏天则是各类的麻布料。也会做裙子,其中真丝睡裙做得最灵动,她照着电影里的样式做。
每一天都在创造- - -全家的衣服、围巾、袜子、食物。
据杨宝宝说,她妈妈扯布料的时候必须戴上耳塞,为什么呢?因为她会定时给自己除毛发,料子一路撕扯下去的吱吱声,仿佛自己正在扯下黏住毛发的硬蜡。
与这样一位有趣的人在一起生活是很有滋味儿的,只一点- - -她太爱她的丈夫了、到了讨好的地步。
近来杨宝宝成绩倒退,她在女儿的学习桌子边支了一个十字绣的架子、盯学习,原因正是:她在丈夫面前羞愧得抬不起头。
当一个女人太爱一个男人,小孩的不优秀仿佛也是她的不优秀。
金金爸爸和杨宝宝爸爸是同事,如若让杨宝宝的爸爸劝说妻子,指定能行,哪怕会损伤她的面子。
“不行!”元肖立刻打断了这念头,“这样不行!”
到失眠了也没想出来。
白茉莉哪能知道元肖这样为自己燃烧着脑细胞。
元肖长得也像元宵,圆圆的脑袋波波头,金盏也是,两颗圆溜的脑袋顶着齐头帘的波波头,嘟嘟肥的粉白脸润滋滋的。
这家人肥瘦分明,金爸和金旋像两条软泥鳅,做什么都没劲儿,一家四口出门去,以为是带着各自孩子的重组家庭。
夫妻俩是大学时候在一个汉堡挑战赛上认识的,第一名有500元奖金。这名次,这奖金,元肖、势在必得!
“下个月我就靠这500了...赢了分你100...行不行...”
眼看着就要拿下,旁边响起一个声音,特别孱弱的声音
- - -面包和肉堵着嗓子眼,从缝隙里溜出来的嗓音又噎又虚。
事后他骂自己是蠢蛋,不明白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明明人家可以直接靠自己赢走的!完整的奖金!
谁知元肖非常痛快地答应了,不是因为她不想要“汉堡大王”的美名和奖金。
一、他是她喜欢的长相,二、二...总之,她当下就决定,第一非他莫属!
还是朋友的时候她问金金爸爸觉不觉得自己肥,“不肥,丰腴。”他说。
她交往过的男友都拿她胖说事。会指着她的肚腩明知故问:“这是什么?!”、“腿再细点就好了!”末了还会叹一口气。
其实完全没有胖到影响健康,反而圆润得特别有福气,“怎么不懂得欣赏呢?”只有这想法,具体因为什么原因贬低她?她没想。
在做朋友的第四年,元肖问他要不要恋爱,他说行。
在一起后元肖对爱情的看法发生了改变- - -它不是看到对方的容貌多么俊多么美,讲话多么有调子,而是一种了解后发生的情感。假使某一天觉得对方变了,其实是幻象消散、露了真,这个人一直是这个人,只是最开始喜欢上的是对方展示在外的样子,不真正了解一个人的喜欢是幻想,假的。
但很遗憾,大多数人无法与爱情相遇- - -生命太短,短到没有足够的时间强壮自己、抵御孤独。
“我妈说炫耀是大忌,大忌的意思就是...就是...不能做的事情!但她有时候还是忍不住,就悄摸摸地炫耀,比如金镯子,前两天她去同学聚会,戴了最重的那个。”金盏说,说到“悄摸摸”的时候,眯住眼睛噘起嘴巴,粉白圆的脸蛋像马上要上蒸笼的大包子。
“喔!暑假我们还去了一个福利院,她去帮忙,拍了很多照片,你知道啥是福利院吗聿美,还有那个...那个那个...新开的大型零食店你去了没?你妈肯定不带你去,我带你去我知道在哪,咱今天就去!放学就去!旁边还有个现烤的曲奇铺子,有你最爱的草莓味儿!我专门给你留了一块,都给你装好放冰箱了昨晚,想着今早带给你...”
“但你吃了。”
“是。”
开学第一天的小孩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金盏说暑假她妈妈带她去了福利院,不过没让她进去。”聿美律说。
“唔...”白茉莉把鸡蛋推到聿美律面前。
“回家路上金盏看照片,说里面大多是比我们还小的小朋友,她就问她妈妈‘为什么要有难过?为什么不能所有的人都幸福?’但金盏妈妈什么话也没说。”
白茉莉也沉默着没回话,傻话是真话,而真话往往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妈妈既然带她去了,为什么不让她进去?不让她进去干嘛要带她去?”
“呐...”白茉莉伸手把聿美律嘴角的红薯皮揪掉,“有时候人和人之间需要一个隔板...总之,任何时候,都不能违背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任何时候!抛弃心灵、就是丢掉自尊,没有自尊的人是无法存活的,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自尊,也要尊重别人的自尊。”
聿美律蹙着眉,手里被遗忘的半截红薯肉已经干巴巴地缩起来,她隐隐知道白茉莉说的自尊是什么,不是书本里说的,是一个目前的她形容不了的大东西。
窗外炽亮的波点片片慢慢滑落,天空还温温的,但看不到太阳了。
聿美律放学回家的途中有一座阶梯式的圆形小花园,俯瞰是大中小三个圆圈,每一圈都围着松树,为了少过一个路口,她会横穿这座花园。
今天和往常一样。
走到中间那圈阶梯时、有个人侧站在那儿,只是站着,他感受到目光似的、突然掉过脑袋来,只见双颊红红、眼神迷离,她在白茉莉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睛、让她恐惧的眼睛!
“牛老师的儿子!醉了!在白天!”聿美律脑内惊呼。
他高二,个头不高,聿嘉律高一的时候就已经比这个男孩儿高一个头。
没过几秒他把整个的身子对着她,右手捏着裤裆里的物什甩了甩,左手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要离醉酒的人远一点。小碎步快速穿过花园,几乎是在跑步了。
“我真的看到您的儿子了!就在圆圈花园那儿!妈妈说那个位置是隐私部位。”聿美律第二天就告诉了男孩儿的妈妈、自己的班主任- - -牛老师。
她并不是想告状,只是觉得醉酒很危险,而且他的隐私部位露在外面,看起来很不安全。
牛老师把眼下的小人儿一把扽到边边,校服领子都给拽斜了,绒黄色的线衣露出来,肩膀处还有几朵灰紫色的蒲公英。
“你跟谁说了,你还跟谁说了,不能乱说!”牛老师使着劲儿低头弯脖子,想把说出口的声音再塞回喉咙的样子,腮红眼镜片里的眼睛笑眯眯的。
“我只对保龄球说了,它是我的妹妹。”聿美律仰头答。见牛老师露出疑惑的表情,“保龄球是一只乌龟,是一只淡绿色的乌龟。”
“小畜生,讲胡话,我就把牙齿都给你拔光喽!”牛老师唰的一下蹲在聿美律的耳边低声说,脸转正的刹那、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儿。
她正在平视她,她们脸蛋对脸蛋,眼睛对眼睛,在第二秒的时候聿美律已经把眼神移到了牛老师的嘴巴位置,她可以清晰地看到红滋滋的牙龈,像刚吃完新鲜食物的老虎。
牛老师随着嗓子里挤出的吭叽声起身了、蹲不住,顺带把聿美律的校服领子拉正。
“小人精!小人精!”边拉边碎念叨。
“小精灵?小精灵?”聿美律听到。她不明白刚才还凶狠的牛老师,怎么突然夸起她来。
聿美律盯着挤在小猫跟哑光黑皮鞋里的脚,脚背像白茉莉加了酵母的面团、简直膨胀得要溢出去,肉色短丝袜被绷得一点褶痕都没有。
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面团已经转了方向,咯哒登登地响彻楼道,她们所处的空间被溶解了,米色瓷砖地板无限地延展开来,聿美律不是聿美律,牛老师也不是牛老师,在这的,只是两头野兽- - -小兽和护崽子的母兽。
母兽一爪子从小兽的心脏拂过,这心脏嫩得和刚凝固的鲜血块没两样,看起来还是整个的一坨,只是有血水滴滴答答下去。
“要不要说?现在说?还是不说?说不说?”聿美律正在刷牙,正在纠结。草莓味的漱口水摇头晃脑的时候她还在想要不要告诉白茉莉。
“妈妈!”她深吸一口气进肚皮、响亮开口:“主持人在舞台上亮晶晶的,我能那样亮晶晶吗,寿金盏说我行。”
她在等一个肯定自己的回答,肯定她,就说明跟她是一伙儿的。“那我就跟她说。”她想。
她要确定白茉莉正在喜欢她,她认为喜欢没有123,是跳跳糖,是弹力球,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地确认。
这样的确认是需要勇气的,其实害怕,但她会忍着。
“可是需要展示一段英文,我的英文没有杨宝宝说得好。”补充道。
白茉莉心里涌起一股子不适,但还是耐下心来:“没有她说得好就不能说英文了吗?就不能争取了吗?”
“嗯...”聿美律不停地揉搓手心的泡泡,她背对着她,没看到她闪过的不耐,“就是说,没有天生的优点也是可以闪亮的?”
“舞台下没有亮晶晶,有天赋的人也需要重复的练习。”
白茉莉把语气缓下来,她要她健康长大顺利成人,她需要她这样。她不能再像聿嘉律把自己锁在卧室时那样拍门大叫:“你这样不正常!你不正常!”
客厅的音响换了一首曲子,叮叮咚咚叮,轻快极了,堵塞的花洒头抖抖擞擞地落水珠子,像正在加载卡顿的代码- - -这对母女接下来该出现的故事画面。
“小娃娃知道什么呢?能有天大的心事呀?”白茉莉隔天去学校,牛老师这样回复她。
老师办公室,白茉莉头次去,还是主动的,从念书开始,聿美律从没被请过家长,一来怕丢人,二来她可以感觉到和学校之间有一条线,只要不越过这条线,就是安全的,在任何场景她都能感受到那条线。
“小孩儿什么都知道,只是说不出来,还没有完全的语言去表达。”
办公室还有一个男老师,在改已经改完的卷子,头不动,只偷瞟,眼珠子都发了酸、幻视两人身上罩着虚影- - -同事是翘起尾巴的蝎子,家长则是展开脖子的眼镜蛇。
“尔等仍需修炼,方可化为人形。”他脑袋一转脖子一扭,默默施法。“好一个活动身体的假动作!”又默默夸赞。
他害怕女人- - -一个教历史的同事,没有证据、凭着直觉抓到她前夫外遇。要他说,最适合女人的职业就是侦探,或者研究家,她们搜索再搜索、挖掘再挖掘,乐此不疲!发现之细微、之缜密,足以联动一切、引发海啸!同样的,蝴蝶男子振翅时,不知道扇动如此薄软的小膀子会触发自身日后的灾难。
他又瞄旁边的两个人。
“可不能惹女人。”在心里警告自己。
“你有口臭。您知道吗?”白茉莉盯着办公桌下发霉的镂空玫红拖鞋,话毕,把目光转到桌子面儿上,怕再看下去、那黑绿的霉菌就会像贞子爬出电视那样朝她爬去。
“得亏这样近距离和您碰面,不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 -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欺负比自身弱小那么多那么多的生命...”
“原来是你这样的人,这样不尊重、不珍视‘美’的人。”
话音猛然挑高:“真是谢谢您给解惑了!哈哈...”接着发出女鬼般的银铃笑声。
鸡皮“刷”的一下同时出现在牛、男二位老师的脊背上。
眼睛简直无处可逃,刚离拖鞋、又入屏幕- - -白茉莉“哈哈哈”的时候就已经把眼神从牛老师布满口水迹子的手机屏幕移到她正脸的方向,但不聚焦,怕又看到别的什么。
“我会投诉你的。”说罢就撂下已石化在座位上的牛老师。
她的舌头特别的僵,她的面容尤其的愣,过了半分钟这座石像才松动起来- - -红嘴唇子贝壳一样、张开了合上了,张开合上...张开合上...“莫名其妙!”石像活了!她愤然拍桌!像筛子一样抖起来!浓唾液积在下撇的嘴角、活像一条中毒的鲶鱼。
白茉莉离开时正是下课时间,拐角处被乌团团地堵住,铃子响起、人群散去、现出源头- - -一个男孩手肘撑地、侧卧在地板上,他面前立着个成年男人,男孩垂头羞窘,男人厉色俯视。
她贴着墙壁转弯,楼梯全是沾了雨水的泥巴脚印,重重又叠叠。
楼道空空时,男人用脚尖铲倒男孩的胳膊肘,脸蛋贴地的时候他看到男人罗马凉鞋里的冰丝袜子沾了泥,也看到无数扁平的脚印、像学校门口层层摞着的千层饼,有几块厚泥巴被挑起矮山丘样的尖尖,他躺在山丘中,似倒地的巨人。
花洒头换了新、小荷叶大的脸盘子。
涂护发素的时候,白茉莉问明早要吃酸奶燕麦牛奶燕麦还是香蕉燕麦,“学校好不好?”穿插了一个她最想问的。
聿美律没有回话,只是盯着白瓷砖上印着的金橘点子,平时像橘子粒儿,现在雾气弥漫,倒像溅出来的血。
“酸奶燕麦。”就在白茉莉以为聿美律不打算再开口时,她出声了:“没有礼貌是不是不分大人小孩?我不知道牛老师为什么生气,好像我不该告诉她,可妈妈你不是说过,隐私部位只有自己能看,男女孩儿都得这样,他露出来让别人看的时候我就想会不会是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他不知道,所以我才说的,我想让她告诉他...”
后面的话聿美律留在肚子里没有说- - -那之后她害怕牛老师,是真的,但是过一会儿就变成木木的感觉,她想或许是之前在家练就的本领、每当哥哥把自己锁在卧室、妈妈醉酒,这时候,家里就会出现一台无形的纺车,把空气捻成线,极细的线在屋子里飞扬,像毒水母的须须,刚开始需要避开,时间一长,被这些须须蜇到也不痛了。
好在现在都好起来了,她的草莓牛奶回来了,燕麦巧克力也回来了,又或许她和他们是一样的,所以才能在那些丝丝须里呼吸。
白茉莉固定好眼前的小象浴帽,这是寿金盏送给聿美律的。
“可我现在知道了,人就像草莓牛奶和小兔子,也有香蕉蓝莓芒果、鲸鱼狮子长颈鹿。”
“是。”白茉莉单膝蹲地把小象脑袋扳向自己。
“每个人都不一样,也不会按我想的那样去想去做。”
“太是了。如果有一棵通天大脑树,有坠在主枝的大脑,就有落在分枝的,甚至分枝的分枝,不是不知道不明白,是被限制了...”白茉莉还在继续说,聿美律已经开始想象嘟噜着大脑的树,又想细溜溜的枝条会不会承不住重、摔在土地上,那还是人的大脑吗,没有大脑还能是人吗,她盯着白茉莉的耳垂、做出认真听的样子,又断定大脑树的大脑其实是树莓!思绪转而飘到明早酸奶原味还是草莓,“今天是草莓,明天原味...?”正纠结时,“不要做判官,他们有自己的命...来吹头发。”白茉莉急刹住话头起身揪住象耳朵就往外走。
“还是草莓?草莓!”她决定。
“美美聿,我觉得,不是你妈妈不让你吃零食,是你自己不喜欢,像我吧,我每天是必须要吃肉的,没有肉,我就去我姥家我奶家我大姑小姑姨妈家,只要我想吃我就能吃到!吃不到我就想办法吃!”
这段单方面的对话发生在即将要听写的语文课堂上。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早晨。
在混杂着培根、菜包子、洗衣液味的教室里听写时聿美律发现了一条新的发现- - -别人,靠不了,小抄还得自己做。
“金盏,我一直都这样叫你,但现在,你的拳头锤在咱俩的友谊上了,所以,寿金盏同学,但又因为我是个善良的、喜欢小兔子的女孩子,我才会告诉你,在这个听写里,小抄是你创造的,这没错,糖果是你的回报,这也没错,但你得让糖果转起来!知道吗?对,杨宝宝给你的糖果足够你吃很久,可是多久呢?它不是活的、不连着,很有可能这就是最后一袋!你很有主意、想得也很美,但是停止了,就是停住了、停在那了,你的大脑现在很危险你不知道,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虽然你破坏了我们的友谊,但因为我是个善良的、喜欢小兔子的女孩儿,况且...”聿美律喝了口草莓牛奶润嗓子,“你喜欢大象,大象最重感情了!你知道这事儿。”
说罢开始吸溜空牛奶盒,眼珠子铆足劲儿捕捉对面人的表情。
直线式的目光剑似的钉住寿金盏。
“那我把糖果都给你行吗?”半晌鼓包包的脸蛋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可是并不拿糖果。
上课铃响之前,寿金盏以严肃捏扶眼镜腿子开场:“我们在商言商,你和杨宝宝都是我的客户,我必须要平等地对待我的客户,而且她坐在我前面,我一点她一伸、不用出声儿!你叫我的声音太大了,老师都往这儿走了,不好转头的呀...好!这次我不收你的糖果了,”正准备说“并且下次也不收!”时,看见聿美律微嘬的嘴唇、忽闪的眼睛,立刻明白自己没说到点子上,“我!知!道!其实你根本不在意糖果,你生气是觉得我没有尊重我们之间的友谊!”话音一落就立刻用下嘴唇包住上嘴唇,她在镜子里看到过这个表情,可爱极了,任谁看到都不忍心对她说哪怕一句重话。
“唔...尊重这事儿我知道,地球也是这样的,要是对它不礼貌、抖虱子一样把咱都抖出去...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见势头转好,寿金盏立刻接过话茬,并顺势把杨宝宝给的糖果全部推向聿美律,有桃子葡萄芒果,还夹着几颗奶糖。
她知道她不吃。
“金盏,你是忠诚的大象,我是善良机敏水晶钻石般的小兔子,虽然我们哪哪儿都不一样,但合在一起就天下无敌,是不是?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对不对?”
寿金盏边撕饼干袋子边点头。
“你看吧你自己也承认!真正的好朋友最紧要的是...是...”
“不!能!伤!害!友!谊!”寿金盏的铿锵回答使趴在桌上睡觉的同桌“噌”地站起身来、两眼发直- - -以为自己被点名回答问题,看清现实后又软塌塌地趴回去。
“对,伤害就是背叛,旋姐姐也说过、背叛是人和人之间最不好的事情,准是这样没错!上学的时候她可经常考第一,杨宝宝没有得过第一名吧?当然,我并不是想说她是笨蛋。”
“我们也要遵守大人的纪律?”
“这不是纪律!这是仙度瑞拉的水晶鞋!”
“不背叛朋友就能有水晶鞋?是我想的那双水晶鞋吗?”
“哼~十双水晶鞋都不换我姥儿给我烤的小羊排,一百双也顶不上!那滋滋冒油的小脆皮!先来回嗅个它几遍、把香气吸进鼻孔里,再用牙尖儿撕开个口子试试烫,这第一条肉呀、要品!麻溜儿地扯慢慢儿地嚼...嗯...嫩...嘶...美...”想到这儿嘴巴里的饼干木头屑似的剌嗓子眼儿!
“没错儿!就是那双!所以请你像记考试内容那样记得,不,这比考试还要重要!你会明白的!”
一直被拨拉的糖果随着话音落下被推回原位,寿金盏用“我就知道”的眼神悄咪咪地肯定自己。
元肖不许她吃糖,都是偷吃。所以第一次听到聿美律说不喜欢时,断定她在撒谎、天底下竟有小孩不用偷吃零食?
直到聿美律说起燕麦如何有粮食香气,鸡蛋有这个那个、健康的多么全面!巧克力怎样在嘴巴里融化。
是真的!她水晶钻石般的小兔子朋友没有撒谎- - -讲起朴实如饲料的一日三餐时就像她在讲肘子鸡腿小炒肉。
她甚至觉得连牙科诊室的金属钻头- - -白茉莉。
没错,白茉莉在她心里就是钻头,胆儿小的小孩(比如杨宝宝)会觉得白茉莉是牙科医生、遇到时会以她为中心绕一个大半圆。
试问有哪个小孩看到牙科医生不会扭头就跑?
寿金盏不!她有勇气!她咬牙挺肚皮、仰着西瓜波波头大步子直线走,经过白茉莉身旁时大喊一声“阿姨好、阿姨再见。”完全不等对方回应,说完再见就走,次次这样。
总之她觉得连白茉莉的衣服颜色都比那食物要可口!粉色、紫色、粉紫色,像极了冰柜里的芭乐、蓝莓冰淇淋,只是不能每天吃。
上课铃响了。
寿金盏就着牛奶吞饼干、怕老师一进门看到自己鼓囊如松鼠的嘴巴。眼睛上下眯闪着,对一切都很满意。
“我们是忧伤的一代。”早读时寿金盏一面说一面从书包内夹层里的贴边拉链里拿出一本极薄的、从姐姐那儿偷来的小说,表情严肃地递给聿美律时短短的八字眉看起来确实很忧伤。
“你快看!不认识的字我都查清楚标好拼音了!”
“金金,好大坏大?真大假大?爱和破坏又是谁大?”偷偷翻看了几页的聿美律悄声问。
也问过白茉莉,“太阳大。”她答。
没过几天聿美律发现了一张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汉堡纸,上面写着:“我把你从高山洒下,把你丢进水里,你可以飞,可以游,上天入地,聿嘉,你自由了。”她在那纸上添画了一只大翅膀和一条鲸鱼尾巴,又画了十二颗星星,每画一颗星星就在心里念一个字- - -飞吧游吧你不再是惊弓鹌鹑。
她知道他只是不想被讨厌而已,她一直都知道。
面包渣渣,黄芥末酱,钢笔涂鸦,扭扭的蚯蚓字,不新鲜的碎生菜叶子,这样的一张纸却使两个人心灵波动、水纹绵绵。
偷吃汉堡的事儿。谁都没提。
“好大。真大。爱大。”
“为什么?”
“就是大。”
“是你觉得大,还是真的很大?真假是谁说了算?好坏又怎样区分?”
“...回答前我先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是你要陪我去学校后门的蛋糕店吃蛋糕,你也必须吃,不能只有我吃。”
“请讲。”
“就是...我发现了地球的秘密,知道这个秘密就能融入世界本身的节奏,动次打次、动动打次、次...”
“请快点说。”
“嘶...爱呀!啥是爱?就是一股子力量!”
寿金盏把屁股往过道移了移,让前侧的人挡住老师的视线,剥开一颗牛奶糖丢到嘴巴里:“没有爱,人类将灭亡!我敢这么说!‘哎哟!聪宝儿!大聪宝儿!过来让妈嘬一个!快点的~’我妈也赞同,总之,没有爱,就没有主心骨,就像那柳絮...”
聿美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出去。
有人看窗外那块被阳光烫成光面的水泥地。
有人看那个看窗外的人,像定在那儿的永生花。
等等...还有一个人,可以看到教室里所有人以及那根从过道收回去的、面包牛奶条一样的手指。
“聿美律朗读预习内容,过道边的...”歪头看过去,“寿金盏?来寿金盏先来背诵昨天的作业。”
“oh...”寿金盏往前探了探脖子才吞下卡在嗓子眼儿中间的牛奶糖,皱皱巴巴地站起来开始她磕磕巴巴的背诵。
那张缩起来的脸蛋像一开盖子就塌了皮的包子- - -忧伤,确实忧伤。
聿美律离座朗读,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声音,也知道正站在熟悉的空间里,但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鹦鹉螺、把她吸进中心点无限地往里旋,眼前的一切都离得好遥远,也像在蒲苇丛中,安全是安全的,只是没有人找得到她。
“a和b是好朋友,有一天,b当着cdefg的面儿,说了伤害a的话,a哭了,大哭,b不明白a为什么哭,因为说的完全正确嘛!‘我原谅你了’a说,b完全不想要这个原谅,因为不觉得自己错。我的问题来了:自尊,人人都有吗?请回答。”课间休息时杨宝宝问。
“...至少a和b没有吧?一个让人伤害,一个伤害别人不觉得有什么...等等,让我来思考一下- - -a抛弃了自己、不尊重自己,而b知道这件事、所以b像a对自己那样对待a了,对不对?”话毕寿金盏睁开眼睛,露出名侦探般的目光。
“...对不对呀?我只知道有自尊就有健康的大脑。”
“自尊归大脑管?那今年生日我要许愿我顶着的是个不糊糊的脑...”
“哎呀不要说出来呀!”杨宝宝立刻前倾身子盖住寿金盏的嘴巴。
“说出来就不灵了!”一面说一面把掌心的热气抹在寿金盏的肩膀处。
趴在桌上装睡的聿美律很想抬起头参与到这场对话中,但实在找不到一个刚好的时候,只能听着。
“减肥这事儿,越想着减、越肥!只要经常跟肠子聊天,吃得多,就向胃道歉,肚皮里放干净的食物、水,身上的肉肉自然会平均得刚刚好!它们只需要被在乎!多么简单呀!”杨宝宝有点炫耀的语气、她认为这是一段高出自己智商的话语。
“这我赞同,绝对同意!对食物不认真的人不美丽,没有美就没有前面两个字。”寿金盏只听见食物二字,减肥的部分大脑自个儿跳过了。
“啥字?”
“嗯...嗯...”
“嗯...”杨宝宝并不好奇是哪两个字,不觉得寿金盏能说出多么鼓手掌的话来,几句话就把话题转到假期上,要去哪儿的大海、穿她妈妈做的哪几件裙子,沙滩穿什么,钓鱼穿什么,酒店吹冷气的时候又穿什么...怎么个好、多么的美...直到上课铃子打断了这份一个人的陶醉。
聿美律在铃子第一个音响起时立刻醒过来、拉开兔子笔袋的肚子,“是不是这两个字?”递去一张纸条。
“对对对就是它俩!”寿金盏高兴极了、脸蛋河豚一样鼓胀起来,丝毫没发觉睡着的聿美律是如何保持听力的。
她要为这金子般的友谊制作贺卡,还要邀请猪肉脯夹心派奶酪棒作见证。
聿美律收到时已经是夏天了。
但不是贺卡,完全不是,那是一个银色亮皮的迷你画本。
由兔子开篇,灰兔黄兔胖兔子还有一只露牙的安哥拉兔,右下角写着- - -此小本儿送给我那可爱的兔子朋友聿美律。“律”字旁边靠着一只白色的垂耳兔。
“May I?”聿美律正要往后翻,寿金盏捧着双手询问,接过画本后手指头灵活地翻动纸页,每幅画都有个句子配,翻一页读一句翻一页读一句、诗朗诵那样:“
石头飞进冰沙湖。
肥燕归巢叼泥巴。
蚊子阿蟑一直活。
银杏果子黄澄澄。
参天冷杉观万物。
它都观啥呢?请~听~我~说~”寿金盏脸蛋一板,手底一翻,“那头荧荧的毯子被几只黄嘴巴大脚掌划口子,这头小溪里那颗被冲刷百年的红石头让狗咬走了,远处麻雀和飞机相遇了...哦呜...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正在发生...花正娇,番茄红,果子脆,穗子飘,蝴蝶飞...连绵的山脉在海上不断涌动...”
“呼...”
“某个夜晚,某棵树变身成果冻光柱、内里画面切来闪去...”神叨叨的话音戛然而止,只见解说员嘬嘴巴闪眉毛、树懒般的速度翻到下一页...鲜丽可口的马克笔消失了...眼珠子忽地掉进魔幻的水彩世界!细胞、微生物在聿美律眼前绽开,比她看的绘本还要绚丽。
“金嗯...”
“嘘...看!
咕嘟嘟的口水泡。
戒指糖上脆脆鲨。
果汁可乐没有水。
汉堡披萨卷大葱。
红酒杯子威士忌。
果蔬鱼虾土鸡蛋。
桃酥普洱配一配。
怎么个样儿~这贺卡独一份吧~不仅有画面,还有作者本人的生动讲解、免费的!”
她知道聿美律刚才想要说什么,她知道!听得太多啦!腻啦!不是她骄傲,而是她发现,人类对自己天生就拥有的、多少有那么点子不当回事儿,况且她已经是小大人了!不需要靠别人的表扬来肯定自己。
聿美律怔怔地定在那儿,突然自顾自地说起来:“普洱普洱...普洱茶咕噜咕噜...画面黑屏...湖底是没开灯的屋子,只听得一阵哭笑...就在这时候来了个箭似的东西,水绳子,是根晶亮的水绳子,它扎到底、又嘶溜地抽回上空,它浇打水面、越来越急、绳子变管子、管子变柱子、骨白的气泡沸水般跳动着...要变回去了...闪电在空中建立脉络...树皮厚实粗糙起来,新鲜的木头肉开始充盈,年轮一圈又一圈...银月洒下太阳升起...烧开的牛奶潽潽潽...1234...再来再来...归零归零...”
“接着说呀!然后呢!零之后是什么?”
...
在哇哇哈哈的下课时间很难看到愣神儿的人,可现在,这样的人,有两个,班长捧着卷子路过,还以为她们提前知道了自个儿的考试成绩。
“我知道你会想出来的,明早你就会告诉我,我知道的。”寿金盏说给自己听。
她忘记明天是暑假。
立秋那天,下了两场雨。
一个在白天,从天而泻。
一个在凌晨,呼呼轰轰。
黑雨摔进聿美律的耳朵,她从床上弹起,开台灯、踩桌子、够卡纸。
“金金,这封信应该会在你生日前一天到达,我要第一个祝你生日好。
我先写,你在姥姥家怎么样,晒黑没?吃得很饱吧?晚上星星多不多亮不亮?昨天下午下雨,大雨,我被困在商场,但不害怕,很多人呢!有吃有喝有遛弯儿的,石头凳上好几个板着脸子看手机的,音量个比个高,但没人挪屁股,真是神奇!出口那儿有交流象棋的,哼调子原地跳舞的,被面包房香气吸进去的,就是你吃肉松卷的那家店,还有只坐在主人脚上的小狗,脑袋很大,有人看它,它就展示笑容,非常傻气,总之,每个人都很有自己的事情做。
你猜我现在要写什么?嘻嘻,我的日记!请看看,虽然只是个影子,但我感觉这就是零后面:
‘看,那有人,正要跳进下一个快里,但被困住了。
听,雨神说,喂你在哪?太阳让我来传话,它说别看那绝对的光。
闻,什么味儿?
雨在打草。机器算得今天不会下雨。但今天下雨了。
我抬头看天,团子云说你好再见,我嗅嗅鼻子,鼻炎使我闻不到雨后那清爽的气息,我想,味道是不平等的,这时来了一股子风,我看到我的衣服动了,我感受到我的皮肤是多么样的凉快,我继续走,鸟在叫,蚂蚁在补房子,我回家我吃饭我刷牙,关灯前我想真幸运又是美丽的一天...’
现在是00:27分,窗子上滚黑水,没错,雨又来了,简直是对着瀑布在写字!
困了,睡了。
醒了,妈妈在叫我,说早饭开启一天,但你发没发现,吃,新的一天开始,不吃,还是开始,总结,吃不吃,这一天都得开始。
吃完了,我是水蜜桃厚吐司,妈是黑咖啡黑巧克力,中午吃鱼,蒸黄鱼,下午不知道,对了金金,你知道地球其实是石头星球吗,我们在很结实的土地上生活呢!
现在不晒,我去寄,最快的,明天你就能看到,喔,吐司上抹了红豆沙,这馅子我想你会喜欢,做法简单极了,等你回来我做一盒给你,生日好金盏。”
聿美律本人写于8月8日,真太阳天,要写作业,心里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