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有家》小说

                        文/铁流

      北方的节气从不含糊,霜降的风一刮,在大山深处的夜里,便添了层扎人的凉意。

      秋冬交叠的凌晨,山村像被冻住了似的。狗不叫,鸡不鸣,连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下来都没半点声响。唯有满天星星亮得发脆,悬在墨色的天上,像竖着耳朵,正悄悄听着大自然藏在冻土下的、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这时,东山上突然有了些动静。鸡刚叫头遍时,只听到“咣当”一声,屋檐下门闩响了,一个男人探出了半个脑袋咳嗽了几声,这声音顿时穿破了冰凉的村子。接着狗叫声,鸡叫声,像是全村沸腾绕耳一阵响起。

      接着,全村子人似乎都被吵醒了。

      “这是什么人起的那么早?”深更半夜乌漆麻黑伸手不见五指,惊动了大山沉静的夜晚。隔壁冬花她娘搂草、喂鸡放羊累了一天,从梦中被惊醒,扯着嘶哑的嗓子迷迷糊糊地说:“是变天了还是半夜来了客?”“是黄鼠狼给咱鸡拜年来了吗?”说完,便指使她孩子的爹赶紧出去看看。孩子爹在朦胧中,很不情愿地睁开了眼睛,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起床坐了起来,然后披上小棉袄,穿上鞋嘴里嘟哝着:“谁家兔崽喝了神仙汤(酒),半夜五更出门找旮旯去打盹。”冬花和她妹妹灵儿睡的正香,听到她爹和娘的说话声,从被窝里探出了脑袋望了望,眯着眼想听听门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忽然被她娘发现,不耐烦地立马摁下了二妮的头,说到:“灵儿,快睡觉,别起来,小心狼来了拖走我家羊”,娘吓唬着冬花和灵儿。灵儿的胆子更小,姊妹俩赶紧拽了拽各自的被角,把头缩进了被窝,又继续进入属于她们的梦乡。   

        冬花她爹刚走出院门,他媳妇就把门栓给推上了,怕有不测。   

        外面风不大,但寒意袭来,冬花她爹裹紧了身上的小袄,手拿着电棒,缩着脖子出门转了一圈。伸手不见五指,也没再听到有可疑的动静,鸡狗都不叫了,唯有老五家亮着一束微暗的灯。 

        冬花的爹回来时,鸡正叫二遍,这一宿冬花她爹和他媳妇都没睡好。冬花她爹和媳妇说:“老五家的灯亮着,没见到有他人影,不知是什么情况?”。冬花娘接着说:“快睡吧,他一家人都在城里,谁叫他享不了那个清福,还惦记家。没有事就好,谁在这时候会没事找事。”   

      富贵,家排行老五,与冬花他爹没出五服。村上的人都习惯跟着富贵他爹叫他老五。老五个子瘦高,人憨厚老实。不过,手上常年吊着旱烟袋,尤其在寒冷的冬天,就是不抽也得时时挂在腰上,随时吸它几口来取暖。

      富贵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山路,每一棵树,熟悉方圆六十里路的集市。他活的明白,祖辈几代在大山里生活贫苦,哪怕就是再苦也绝不能囊中无钱,仓里无米,亏待了下一代。

      老五说他在山里过的这辈子,就像在大山里翻越着无数座山。老五知道,他没能改变自己的来路,却要用一辈子的脚步,给下一代搭起一座山梯,让他们能站在自己的肩膀上,走出大山去看看城里现代化的大世界。

      老五弟兄几个,在村里上过小学,老二学习好,上完了初高中后,回到村里当上了小学老师,唯有老五他没上过一天学。因山村的小学在山脚下,从东山下山后要趟过一条河,老五的父亲不知是真心对他的疼爱不放心他下山,还是刻意要留在山上拾草看家。事到如今,老五也一直没搞明白他父亲对他的“疼爱”。没有文化,要在山村里培养一双儿女早日成才,于是他和孩他娘含辛茹苦,日夜操劳在大山里,望着山外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让孩子们走出去”……。

      那时候老五知道,山就是他的全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的。直到后来,他在山脚下的小学堂里,看见儿子盯着黑板上“大山”两个字发呆,才突然懂了他当爹的责任。

      老五的儿女先后进了城。大女儿考去省城读大学,毕业后留任当地当了教师,只有每年寒暑假,才能回大山里待上一阵。小儿子在城里念完高中,毕业那年正巧赶上工厂招工,就此留在城里,吃上了商品粮。老五和老伴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指望不上儿女,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在大山的家门口挣出属于自己的生活。

      老五的儿女自进城后,两口子的状态特别真实,既是享受着孩子独立后生活变好的轻松,又藏着对孩子在新环境里能否适应的牵挂。尤其用上手机后,对话框里更是塞满了对儿女的几百个不放心。

      后来,老五两口也跟着进了城。可城里的高楼柱子,密集的车流让他们窝在屋里,根本跟不上这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节奏。一时没有了山里清晨的鸡叫、傍晚的炊烟,连空气里都少了股熟悉的烟火气。老五的精神头一天天往下掉,脸色也越来越差,眼看就要病倒,可只要跟家人说起山里那几亩种着玉米和红薯的山地,眼睛里又会冒出点光,话也多了起来。

      儿子和女儿不在一个城市,老五两口子轮流去住,可到了谁家都缓不过劲。城里的房子亮堂,家具也新,可就是不如山里的老房子住着踏实。城乡的差异像块石头压在老五心上,他饭吃不下,觉也睡不着,连抽旱烟都找不到空间,整天耷拉着脑袋,没一点精气神。

      终于有一天,老五坐在饭桌上闷声对老伴说:“咱回去吧,回深山里自己的家。”

      霜降过后,天亮得迟了些,太阳爬得也慢,好一会儿才把清冷冷的光洒遍东山。炊烟裹着寒气慢悠悠往上飘,山里的鸟雀少了往日热闹,只偶尔有几声叽叽喳喳,飞来飞去,扑棱着羽毛没了追逐嬉戏的劲儿。冬花娘比往常起得更早,裹紧了厚棉袄,把缩在窝棚里的鸡群赶出来,地里的野食虽少了,不过也得和往常一样放出来觅食。看家狗趴在宅院前,尾巴垂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遇着风吹动静,才向山上山下吼它两声,声音里都带着点冷意。   

      冬花跟着娘一同起了床,睡眼惺忪的还没完全清醒,就帮着打扫院子,把散落的农具归置整齐。“娘,爹呢?”她一边收拾一边问。此时冬花娘正在锅屋里燎水熬稀饭,头也没抬地答应:“你爹上山打柿子去了,今天是十里集,得赶早把柿子拉去卖。”顿了顿又催:“你赶紧叫灵儿来吃饭,吃完好下山上学。”“哦,我知道了。”冬花应着。说话间,娘已经把她俩中午的干粮装好。冬花和灵儿匆匆扒了几口稀饭,嘴一抹,没半分犹豫地挎上书包,顺手整了整衣角,便快步往山下的学校赶去。

      霜降一过,漫山的叶子早落得差不多了,唯有柿子树不肯服软,枝桠上挂满了红柿子,像缀了满树的小灯笼,红通通的一片,在光秃秃的山坳里格外喜人,山里人都信,这红柿子挂着,就是盼着日子能事事如意,能带来好日子。冬花娘猛地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裙都没顾上解,脚步匆匆地往山上赶。她心里头揣着事呢,满脑子都是孩他爹摘柿子的模样。山上的柿子树密,高处的果子够不着,只能把竹竿伸上去勾住树枝往下拉,等果子离了枝,再小心翼翼地接住,生怕碰坏了半点。

      前些时候,冬花和妹妹灵儿在学校看见同学吃柿子,馋得直咽口水,放学一回家就跟娘念叨。娘见姐妹俩眼馋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转头就催爹上山。“现在柿子还没熟,摘下来能吃吗?”爹皱着眉犯嘀咕。冬花眼巴巴望着爹娘,心里直打鼓,觉得这事八成没指望。今天天刚蒙蒙亮,冬花还没醒透,她爹尽然上山了。

      远处,老五背着柳条编的大篓子,肩上还挎着个竹篮,正喘着粗气往山下走,迎面正好撞见冬花娘。“她五大爷,这是上山摘柿子去了?”冬花娘先开了口。“嗯,妹子,砍了些柴,顺带摘了点柿子。”老五抹了把汗应道。“那你得起多早啊?”“天还没亮就上山了。”老五笑了笑,“老话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咱山里人,勤快点总没错。”这话不假,老五在山村里本就是出了名的勤快人。

        这时候柿子正熟,手脚勤快的人家,会把摘回来的柿子仔细削了皮、留着蒂,用棉线一串串拴好,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白天晒着太阳,夜里沾着露水,就这么晾上一两个月,柿子表面会慢慢析出一层白霜,那就是能存住的柿饼。秋冬不等人,要是不赶在这时候摘完,柿子挂在树上,经不住风吹霜打,再被鸟雀啄上几口,很快就会掉在地上化作一滩春泥,怪可惜的。

        为了赶第二天的大集,老五半夜就起了床,他想趁着夜色先去山上砍些柴,再赶在天微亮时摘柿子。没想到,山里的夜风又冷又硬,还没出门他就被风呛得忍不住咳了几声。这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竟把半村人都从睡梦中惊醒了。

      上午的太阳把暖融融的光洒在大集上,四面八方的人都往这儿赶,脚步声、吆喝声把集市填得满满当当。赶集的人穿梭,连空气里都飘着热乎的烟火气。

      老五和冬花爹这时在集上又碰着了。两人都开着电动三轮,车斗里码着一篓篓劈好的柴禾,红通通的柿子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风一吹,还带着点山里的甜香。老五掏出烟斗在手里转着,笑着朝冬花爹凑过去:“天冷啦,眼瞅着要过大年了。咱这柴和柿子,就像年三十逮着只兔子,有它们在,这年就能过得踏实!”冬花爹点点头,手里还攥着刚收的钱:“可不是嘛!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咱这日子,全是这大山给填得满满当当。”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集市才慢慢静下来。老五的三轮车斗空了大半,车座上多了两壶散装白酒,是特意兑钱买的过年酒,他想等孩子娘和他们的儿女回来过年。冬花爹则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给冬花和灵儿买的大花袄,红底绣着绿枝叶,看着就暖和。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电动三轮“突突”地响着往山里开,车后扬起的尘土都裹着大山里的满足。这大集就像座看不见的桥,一头连着山里的柴禾柿子,一头连着城里人的需求,把山里人的生活稳稳地连在了一块儿。

      冬花娘摸着俩闺女的新棉袄,眼睛亮闪闪的说:“下个集我也去!把晾好的柿饼挑些好的带去,兑了钱也买些年货,咱好好过个年!”

      山里的秋冬过得快,过不了多久就是小雪、大雪节气。刮着北风下大雪,到时候雁群会往南飞,柿子树上的鸟雀也会不见踪影。老五不用再为了摘柿子半夜爬起来,冬花爹娘和灵儿也能在静悄悄的夜里,闻着屋檐下柿饼飘来的甜香,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

    山风掠过,带着松涛的声音,像是无数个日夜在回响。

      山村渐渐沉进梦里,老五的儿女望着窗外的月色想,就算现在离开了这深山里的家,明年也一定还要回来,看看在深山里长大的这个家,要把这大山深处的温暖痕迹,好好留在心里。

2025.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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