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行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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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天下凉。秋风起自时节的罅隙,流经了季节,起初带着花香,春天菜花的香,夏季草花的香;随即带来了纯酿——五谷熟透垂在田野间时,核桃熟透挂在山坡前时,种子已在意念里自我酿造,或在粮缸内发酵着令季节都感动的梦。有时梦醒了,山前山后黄叶飘零,黄栌红枫惊艳了山野,大地上呼啦啦一阵风过,无边平旷的原野忽地松手放飞了高天,天空日渐远离,让你即使站在山顶上也不会够到哪怕一丝的云影。那也是秋风带来的。秋风带来了天苍地黄。

当秋风顺着峡谷涌出台地,羊群一般漫过山岗,向着远处的山坡奔去时,我恰好立在一棵古柳下,身旁老榆树发黄的碎叶正携儿带女逃荒般地急急追赶着风去的方向,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拒之门外——秋风是一道谕旨,一年一度的落叶是被征召的兵士或接受徭役的民夫,它们在偌大的时空变换中领受了既定的诏命,赶赴一场事关荣枯、事关命运的盛大祭祀: 祭场是天地恒定的法则,祭台是流转的时序。此时,树木的叶子,包括但不限于黄栌的叶子,红枫的叶子,古柳和榆树的叶子,山顶上和山坡上树木的叶子,平原村庄上与河流两岸上树木的叶子,还有唐朝诗人眼前身后和头顶的叶子,以及诗经里的叶子,它们都在这一时刻匍匐在地,得到嘱托或获得密旨,这一嘱托或密旨使叶子们各有所命,于是一拨一拨舞风而去,途中又告知一拨一拨的武士与家丁,它们也纷纷作别母体的枝干,只待一声诏令,便慨然落下大树。此刻,山林潇潇,木叶尽脱,那落叶之声忽如群马过境旌旗招展,忽如雨落池沼烟雾弥漫。

我离开古柳,寻路走向山坳,落叶在周身飘绕,眼前红的叶,黄的叶,平展的叶,卷曲的叶,一时感觉身旁群蝶乱舞,几乎不辨别东西。此番景致唐代韦应物很多年前经过,那天他担心山中的朋友受凉,便“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谁想乱叶眯了眼,顿时一股苍茫之感涌上心头,不禁喟叹: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秋天的行迹是满天的落叶,是秋风中一阵阵的虫鸣。深秋,鸣唱的虫类确实多了。这样的情景贾岛早就看到了,也许与他的经历有关。贾岛早年入庙苦修,后经韩愈力推离开寺庙,科考却连年不第,惆怅与感伤之际自会把眼光望向细微之处,对自然物候的变换和人世的冷暖体会得更深,他在《夜坐》里写到:

“蟋蟀渐多秋不浅,

蟾蜍已没夜应深。

三更两鬓几枝雪,

一念双峰四祖心。”

秋深夜阑,白发爬鬓,心中仍不忘最初的禅心,也许那才是真正的自己,一个在盛唐秋风中的自己,外界处处繁华,他却遍地秋风,譬如秋虫。现实的秋虫俯身在山间的枯枝败叶里,藏身在道旁银杏金黄的扇叶下,有的潜进农户的庭院中,更有的,伏在旧时土屋的床脚下,爬入老旧的厨房里,它们在昏暗的灯火下鸣唱,在旷野的月光下低吟,一片虫吟一片秋声。秋虫们在风中鸣奏,高低声响,各有不同: 蟋蟀往往是舞台上的主唱,发声平稳,格调雅致,沉稳中透着清爽,清爽中带着绵远,绵远里若有丝丝伤感,好似古装长剧里的青衣,那么清丽那么悠长,它在秋色里长鸣,在月光下弹唱,境界是皓月经天,长卷慢展,古卷中走出了轻灵的美人。入夜,与蟋蟀同台演奏的蝲蝲蛄,分明是手握竖琴的吟游诗人,于苍凉世道上唱出的一曲曲短篇小令,抚慰了多少客居游子的思乡情。刘禹锡生性达观,却在《秋声赋》里极写秋之凄凉孤寂。“远杵续兮何冷冷,虚窗静兮空切切。如吟如啸,非竹非丝……废井苔冷,荒园露滋……”,如吟如啸,一吟一啸,吟之啸之具是凄哀的秋声。好在还有众多的秋虫,蝈蝈,纺织娘,金龟子,天牛,大刀螳螂,小刀螳螂,还有秋蝉,紫蜩,一众秋虫活泛了秋天的白昼与夜晚,于那万类霜天里竞相鸣唱。凉风,落叶,虫鸣,若再落下一场秋雨,清净独孤之境,像极了王安石,更像贾岛的世界。

世上的雨水有热有凉有急有缓,唯独秋雨别具情调,一场场秋雨落下来,往往就是一场场相思,一场场悲欢。落的时间短了,仿若一缕幽思,一缕游丝,一缕忧思。落的久了,又仿佛一场场人生大戏,一场场难以揣度的命运,多少倥偬的故事在沥沥的雨声中生发,又有多少场惊世的容颜在雨落屋瓦之际悄然变迁——秋雨,注定作为某种特殊的符号,区别于夏天的狂风骤雨和春天的和风细雨,它却又兼具着时序的四时性: 和缓时如春雨,长情时似夏雨,蒹葭苍苍之时转而为霜,凛冬来临之际继而做了雪与霰,这多像一座多舛且流转不息的煌煌人间。

北宋天圣元年,寇准被贬为衡州司马,途经南平驿时,秋雨绵绵如一路相随的病患,重病中听着不绝的雨声,心中感慨且失落:

“心随流水还乡国,

身向青山上屈盘。

秋梦不成秋雨细,

西风一夜客亭寒。”

这首《南平驿》里,究竟有多少意难平,只有寇平章能拎得清。寇准的意难平,王安石的意难平,刘禹锡的意难平,郊寒岛瘦的意难平,意难平如一场场秋雨,从秦皇汉武的天空落下,长安的谯楼雨声不绝,紫禁城秋意阵阵,郊外的芦苇在秋风秋雨中摇曳着苍凉,秋水岸头站立一个孤独的身影。那身影也如芦苇,荒寒之地长出了坚韧与不停止的思索。

秋天里,我总有一个意象在脑海中萦绕不去,就是那个秋水岸边的身影。可能是王安石,寇准,刘禹锡,或者郊寒岛瘦,还想着,如果此刻,秋风秋凉中落的是一层霜,那人就是王勃了。他们都是秋天里的人,或者说,是站在芦苇岸边的人。还因为,他们是秋天的掌玺者,只有顺着秋天的行迹才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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