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的迂阔 ——读刀尔登《山厌高而水厌深》

图:网络

这一章讲曹操,题为《山厌高而水厌深》。刀尔登故意篡改了曹操的诗:原句是“山不厌高,海不厌深”,他改“海”为“水”,删去两个“不”字,中间再添一“而”字。一字翻转,求贤若渴的慷慨就变成了高处不胜寒的冷。他的意思大致是:政治领袖不需要太优异的才能,不仅不需要,还最好没有。曹操的诗压过建安七子,“这就有点咄咄逼人了”——文人对君主的期待,是像曹丕那样以爱好者的身份做文学的庇护者,而不是一个什么都懂、什么都哄不住的内行。

直白地说,君主最好是文青,当个作协名誉主席,负责拨经费就行。

立论精彩是精彩,但我更感兴趣的是“迂阔”的曾静。对了,还有岳飞的后人岳钟琪。家乡栖贤乡有个岳公村,村里有个岳公山,岳钟琪就葬在那里。身为岳飞的二十一世孙,又贵为清朝唯一的汉人大将军,金堂的文人说起来不免一脸自豪,毫不犹豫地把他列为金堂名人。

只是有一桩公案,总被轻轻放过——正是堂堂的岳大将军,出卖了读书人曾静,引爆了朝堂地震。

曾静是湖南永兴的一个穷书生,僻处乡里,没见过世面。那年去州城应试,读到高考的教辅材料——吕留良评选八股文的批语,便惊为圣学,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叹之余,竟发表了一通大逆不道的言论,认为皇帝只该“吾学中儒者”来做,而不该让“世路上的英雄”来做:春秋时皇帝该孔子做,战国时皇帝该孟子做,秦以后皇帝该程子、朱子做,明末皇帝该吕子做,“今都被豪强占据去了”。

既然该吕留良当皇帝,就得推翻清朝。于是他派学生张熙揣着一封亲笔信,跑到西安去策反川陕总督岳钟琪。书呆子的想法够天真:岳钟琪是岳飞后裔,而满人是金人之后,两家有世仇,毫无疑问,岳大总督是自己人。为了说服岳将军造反,曾静在信中罗列了雍正的十大罪状: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怀疑诛忠、好谀任佞。他的信息,均来自民间传闻。

文人的想当然害死人。曾静哪里知道,雍正早就属意岳钟琪,曾赠诗称赞他“智勇原无敌,忠诚实可风”;也不知道岳钟琪事君极小心,无微不至。雍正好推算八字,岳钟琪便时常进呈部下的八字以凑趣,皇上也乐得一本正经地推算,说某某运好命旺、某某寿数不长之类。岳钟琪手握重兵而宠眷不衰,不是平白得来的。

岳飞后人的身份,并不妨碍岳钟琪做清廷重臣。他先动刑拷问,一无所获;密折上奏后,奉雍正“一番出奇料理”之旨,这才撤去刑具,与张熙焚香盟誓,假意同谋——把“曾静”的名字套了出来。随即具折奏报,雍正派刑部侍郎杭奕禄星夜南下,会同湖南巡抚王国栋拿人,曾静就此落网。

曾静固然“迂阔”,皇帝只该“吾学中儒者”来做,却也不全是疯话。与明君共治天下,正是儒家最崇高的政治理想。既然道统高于政统,既然“格君心之非”是士人的天职,那么最有道的人坐那个位子,岂不最省事?孟子见梁惠王,程颐做崇政殿说书,文彦博对宋神宗说“为与士大夫治天下”,走的是同一条路:我不做皇帝,我要皇帝听我的。哪怕杀头,哪怕灭族,都要劝皇帝亲君子、远小人、当明君。

你别说,儒家的道统在“正常”情况下还真管用。谏议、封驳、经筵、起居注、祖宗之法,士大夫确实把皇权箍进过一套规矩里,也确实形成过“共治”。

最搞笑的是,一个乡村穷儒,居然把雍正皇帝给“绑架”了——被他罗列的十大罪状逼得亲自下场辩论,把审讯记录、自我辩护连同宫廷秘闻刊成《大义觉迷录》颁行天下,还派曾静南下江宁、杭州、苏州现身说法,歌颂明君。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次至尊与囚徒的公开对辩。道统虽败,却真把政统拽到了台面上——只不过拽它的不是道理,是皇帝对流言的恐惧。遗憾的是,雍正畏人言,他儿子却无所畏。雍正一死,乾隆便撕毁“朕之子孙,将来亦不得以其诋毁朕躬而追究诛戮之”的遗命,将曾静、张熙凌迟,那部御制之书也成了禁书。

岳钟琪这一笔更值得玩味。曾静挑中他只有两条理由:他是岳飞后裔,他手握重兵。前者是血统,后者是本钱——在曾静看来,祖宗抗金,后人必然反清。他不明白什么叫家天下,不明白岳飞忠于赵家的宋,岳钟琪忠于爱新觉罗的清,二者完全是一回事。岳钟琪却非常清楚,自己的权力、自己的荣华富贵是谁给的。史称“终清世,汉大臣拜大将军,满洲士卒隶麾下受节制,钟琪一人而已”,这独一份的恩宠,同时也是独一份的嫌疑。早在这封信之前,四川街巷间就在传他要反。所以他必须告发,必须亲自设局,把曾静的名字套出来。

献出曾静表忠心,岳钟琪必须这样做,但无论怎样做都洗不掉嫌疑。当时雍正朱批盛赞他的忠诚,几年后仍以“误国负恩”论罪下狱,判斩监候。

谁叫你是岳飞的后人呢?

岳钟琪到底算是善终。赋闲数年后复为乾隆起用,平西藏、定青海、征金川,死后谥“襄勤”。只是他这一生最被人记住的一笔,仍是那封湖南书生寄来的劝反信。

忘了说曹操。简单来两句:山厌高,水厌深,太高、太深、太像回事,都不是福气,是招忌、招怨、招祸的根由。这话说的是曹操,也说岳钟琪,还说曾静——一个太有才,一个太有功,一个太有道理。

刀尔登有一句最值得玩味:曹操的名声差,一大半是因为他不是皇帝。

倘若是,谁敢说他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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