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掌心的种
朱玉林

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整理旧书时,忽然从一本硬壳的诗集里滑落出来的。它躺在我摊开的掌心里,那样小,那样沉默,像是岁月遗忘的一个句点。
我认不出它是什么植物的种子了。深褐的外壳已有些黯淡,布满极细的、蛛网般的纹路,托在指腹上,几乎觉不出什么分量。我试着回想,大约是多年前漫步山野时,信手采撷,又信手夹入书页的罢。日子久了,连自己也完全忘却了。它就在那黑暗与纸香里,静静地蜷伏着,等一个连自己也不明白的、渺茫的苏醒。
我将它举到窗边冬日的阳光下。光线穿过它薄薄的边缘,竟泛出一种温润的、琥珀似的光泽。忽然心里便是一动。这小小的、被遗忘的躯体里,该是封存着一个怎样完整的、葱茏的梦呢?它有它自己知道的形态,有它舒展第一片新叶时的姿态,有它对阳光的渴慕,对雨露的期许。这梦如此坚固,坚固到足以对抗漫长而虚无的黑暗。它不说话,可它全部的生命,都在诉说着一个词:等待。
我找来一个素白的小瓷碟,垫上湿润的棉絮,将这粒种子安放在中央。这便是我能为它做的,最郑重的典礼了。我将它置于书桌的一角,仿佛供奉着一个静默的启示。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读书,写字,有时感到前路漫漫,雾霭沉沉,心底会生出些无着的倦意来。这时,我便停下来,看看那粒种子。它依旧那样静静地卧着,不因我的焦急而快一分,也不因我的颓唐而慢一分。它只是存在着,以它全部的耐心,相信着泥土,相信着时节,相信着自身内部那股无可阻挡的、要向光亮处生长的力量。
这信任是何其珍贵的东西啊。我们奔走,筹划,常像是被风驱赶的云,形状瞬息万变,却往往失了那最核心的、沉静的核。而这粒种子,它什么都不做,却又做了一切。它用不动声色的固守,告诉我关于生命最朴素的真理:意义的萌发,不在于喧嚣的宣告,而在于将整个生命,缩成一颗紧实的核,然后,全心全意地去信,去等,去生长。
今晨浇水时,我似乎看见那深褐的壳上,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细微的缝。没有欢呼,我心里只是一片澄明的宁静。我知道,那是一个比我所有宏大的计划都更为庄重的开端。我不再追问远方究竟有多远。我只愿学这掌中的种子,将飘忽的梦,凝成一颗实在的核,埋进光阴的土壤里,然后,用一生的时光,去等待那一声破土的微响。那声响里,自有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