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祭

1

明明才八月初,边塞却飘起了雪。

起初还是絮絮的,不甚大,被风裹着晃晃悠悠好一会儿才肯落下。到后来天色愈暗,那雪也着急似的扑簌簌的直掉,不多时便只见四野茫茫。

见前路难行,护送我的副将赵昕来禀了我,“公主,雪渐大了,路滑难行,不如就近驻扎休整。”得了同意之后便带着队伍安营驻扎。

这该是西北边地今冬的第一场雪吧,竟从晌午一直未停,下到现在。

想我在长安郡王府时,最喜这样的雪天,尤其是初雪。每逢初雪的日子,我总爱跑到园子里寻一支初冬的梅,折回来插在瓷瓶里,红梅白雪真是美极了。娘亲每每嗔怪着小心着了风寒,而后便命人支起铜锅子,煮上一锅红汤,我们便围坐在桌旁,看着汤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等着爹爹下朝回来一起涮锅子吃。

年年如此,直至我十二岁那年冬。

那天宫里突然来了几个人,带着一顶轿子,尖声细气的宣读了旨意后便不由分说把我从娘亲怀里拉走,塞进那顶轿子里,带进了皇宫。

那是我一生的转折点,也是悲剧的开端。

此后四年间,我便如同一只雀儿,牢牢锁在这红墙绿瓦的高墙中,再未回过家。

在那里,我同其他宗室之女一起被安排到皇宫秀心堂住下。除了饮食起居,我们还需修习四艺--琴棋书画,刺绣女红也不可落下。

嬷嬷和女官对我们管教极严,行走坐卧稍有不合规矩之处便动辄打骂。在那里我们再不是什么郡王之女皇族宗室,而是一具具人偶空壳,没有嬉笑怒骂,呆滞的等待着被灌入主人的思想。

所幸秀心堂里曾有个大我两岁的女孩,我叫她玉姐姐。我们在宫外时就已熟识,她也是宗室女子,算起来是我隔了好几层的表姐了。

她长得极美,又活泼爱笑,初入宫时,每当我犯错被罚,就算是风雪天她也坚持陪着我挨冻,我生病时,是她像娘亲一样伴着我,哄我入睡。

后来我们不在同一个班里,但是入了夜她仍旧会偷偷潜入我房里,和我讲她白天的见闻,宫中女官今日又讲了哪些邻国,哪个小国虽然偏远野蛮却出过骁勇善战的君王。

我虽听得一头雾水,却不会忽略她眼里闪烁的亮光。她常说,要是有一天陛下把她送到北地和亲,定要是个英明仁爱的王,她为王后,相夫教子,为两国之民维系好边境安宁。

我问她,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想家了怎么办?

她才稍显落寞,抚了抚我的发,说道:若是想家了也只能想着,和亲的公主嫁过去便是死也只能葬在那里,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可随后她便又露出最温和灿烂的笑,当然了,我和我们阿姝将来一定会平安喜乐,无忧无虞的!

进宫的那段日子里,因为有了她的陪伴,好像也不再那么漫长难捱了。

前年鲜卑来犯,朝廷为了停战止戈,赐了她和安公主,和亲鲜卑。然而我的玉姐姐,在送过去不到半年便病死了。

秀心堂人人都说,鲜卑可汗暴虐,玉姐姐是被活生生折磨致死的。我不知真假,只是自那以后,偌大的宫苑,却再没有人笑着唤我阿姝了。

在我长到十六岁,皇帝册了我为静安公主。那时我便知,我的命运也到了。

如当年一般,也是几个宫人,带着一旨诏书,不由分说把我塞进同样一顶轿子里。

临出发前一天,皇帝恩准我爹娘入宫见我一面。

此生的最后一面。

许是知道今生恐再无相见之日了,娘亲那日做了许多我小时爱吃的糕点带来,说是路上吃,还有几件御寒的衣服。娘亲这几年哭得眼睛不大好了,做出来的袄子针脚总不似以前平整细密。

我笑,“娘,这些宫中自会有人为我准备妥当的,你眼睛不好就别熬着了。”她只是捧着我的脸,哭到不成声。

爹爹倒还好,塞给我一柄镶着金玉宝石的弯刀,“带着吧,当是爹给你的嫁妆。塞北苦寒之地,你孤身一人也可防身。往后时时处处要千万小心。”

只来得及交代这几句,片刻不到,便有宫人来催促:宫中礼制森严,请郡王和夫人早些出宫。

皇家无情,竟片刻也不能相容。

2

夜晚,风雪渐息。

赵昕带着手下在帐外准备埋锅造饭。今晚月朗星稀,我离开长安已经一月有余,问过赵昕,大概再有半个月路程便可到达北胡。

见我站在雪地,赵昕过来道:“公主,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先在帐内歇会儿,晚膳好了让小桃送进去。”

“不妨事,你忙你的吧。”

“若公主有任何闪失,末将难辞其咎!”他仍旧坚持道。

我不愿他为难,便返身进了帐。

边塞风声喧嚣,夜里我迷迷糊糊尚未熟睡之际,被帐外骤起的喊杀声惊醒,此时外面已是火光冲天。

更有兵刃相接之声,利器穿透盔甲没入血肉之声,马蹄奔走在雪地之声,伴着狂风,声声入耳。

我颤抖着手从枕下摸出爹送给我的弯刀,横了心本想着趁乱逃出去搏一线生机,却见帐外尽皆北胡人,凶神恶煞,只得又退回帐中躲着。

帐门随即便被破开,闯入几个北胡兵,手中的长刀还正滴着新鲜温热的血。他们在帐中搜寻着,最终在暖榻后发现了我。

“找到了!和亲的公主!”

“别过来!”我哆嗦着抽出刀,厉声呵斥。

他们却丝毫不受震慑,甚至相视轻蔑一笑。为首的那人上前,挥刀就要朝我砍来,我以为此番便要命丧于此,万念俱灰,闭着眼等待死亡。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赵昕的剑比他们的快,手起刀落,他们便应声倒地。

此刻,于我而言,他有若天神。

“赵将军!”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公主!他们来势汹汹,此地不宜久留!我先带你离开!走!”接着拉起我就往外跑。他手执长剑,为我们冲杀出一条血路。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火光和喊声已经不可见也不可闻。

我累得跪坐在雪地上,没命似的喘着粗气。赵昕却已经开始四处查看,确保没有追兵跟来。

“这儿暂时是安全的。看来我们只能在此待一夜了,等天亮再回去!”

“那些胡人凶狠,你的兵抵挡得住吗?”

“今晚来犯的虽都是精锐,然而兵力稍弱,我们胜算比他们大。只是公主千金之躯,不得有些许伤害,因此末将只能出此下策将公主带离。请公主恕罪。”

我扶起跪地请罪的他,“我明白,一切听赵将军安排便是。”

许是劫后余生,许是长途奔跑,方才濒死的恐惧已经渐散,我的心轻快不少。

“依你看,今夜突袭大帐的是何人?”

“来者尽是锐甲尖矛装备精良,且行动有方,不似一般山匪流寇。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北胡士兵,他们明显是冲着公主来的,只是不知受北胡王庭何人指使。”

早在秀心堂时,授课的女官便说过,北胡王庭分成两派,乌曼单于一力主和,然而继任一年手中尚无多少实权,而单于的王叔获顿则主战,追随老单于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生性好战,性格暴虐。

如今和亲队伍即将抵达,此时半路劫杀虽是险招,但若事成便是公然撕毁盟约,逼迫单于同意开战。最符合获顿一党的利益。

此计阴狠,却也高明。

赵昕非是不知,而是不敢公然揣测罢了。

见他年纪不大,却能见微知著,我不禁好奇。

“赵将军到过北胡吗?”我拂去一截枯木上的雪,提裙坐下,仰头看着警觉站岗的他。

“末将前年曾护送过和安公主到北地。”

“玉姐姐也是你送的?”

“是。”

我又忆起当年追到城墙上,只为看她的车驾一路遥遥北去。那是我和她的最后一面。

人生际遇真是神奇莫测。

“想不到如今我也踏上了同一条路。”

一条只有去处,没有回头的路。

许是察觉出我语中骤生的悲凉,他出言安慰道:“公主不必太过伤怀,前路虽有艰险,然而末将定会安然将您护送到北胡!”

“即便是安全到达北胡,那又如何?”

他欲言又止。

“将军想说什么?”

“公主此行身系家国之望,万不可有此想法!”

我不置可否,却另起话题:“赵将军,你可曾听过河伯娶亲之说?”

见他一脸茫然,我又道:“相传古时有条大河,每到汛期便水势暴涨,冲跨堤岸,淹没村庄田地,卷走人畜。于是村民们便去求这大河的河神,允诺只要河水不再泛滥,每年便献祭一名童男童女,以谢河神。此后村庄果真风调雨顺,二者相安无事。”

我问:“将军觉得这故事如何?”

“可算皆大欢喜。”

“除了每年献出去的童男童女,的确是皆大欢喜。”

“虽是万般无奈,然而如能舍小家而保大家,亦是明智之举。”

舍小家而保大家,这话跟玉姐姐当年说的倒有几分相通。

“若有一天,将军身上也如我一般,系着这千钧重担,非身死无以报家国,你当如何?”

“那便慨然赴死!”竟无一丝犹豫。

“不悔?”

“虽九死不悔!”

他说这话时,年轻俊朗的脸在月色下看起来是那么坚毅。

也罢,若是我此行能够换得边境相安,百姓和乐,此生倒也不枉。想必玉姐姐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屈膝,向他深深施了一礼。“有将军如此,乃国之大幸!”

“公主谬赞!末将受不起!”

末了他又说:“臣听闻北胡首领乌曼单于年纪轻轻,承袭王位一年来大有作为,且力主与我朝停战修好。公主此去和亲,虽远离故土亲族,然而来日大有可期!若能与单于伉俪情深,维持两国友好,便是报答家国,无需身死!”

“如此,借将军吉言。”

那一夜是我踏上和亲之路以来心情最畅快开阔的一次。

虽然仍旧风雪载途,心里却总觉得前方或许有曙光破云而出。

3

一路难行,队伍走走停停竟至九月才到边城。

“公主,这儿便是阳关了,过了此地前方便是北胡。我已派人先去通报,明日单于会亲自来迎。”

“好。”

当夜我们下榻于边城驿馆,虽是简陋,却仍比野外扎营来得舒适。

我披了件大氅,不顾小桃的劝阻,只带了赵昕便出驿馆。

明日之后,也许我将再见不到故土的山水草木。想到此,便不禁伤感起来。

“这儿竟没有一棵柳树。”我好似呓语般喃喃道。

“回公主,杨柳生长于中原,本不是这边城之物。”

“如此,那些背井离乡之人临别时便不能折柳相赠了。”我顾自呆呆的望着月亮出神。

“公主……”

闻言回身,见赵昕手里捧着一枚精巧的玉佩,通体莹润,一看便是上品。

“若公主不弃,这是末将随身多年的玉佩,如今赠予公主,聊作折柳之意。”

我握着那枚玉,上面还留有他的余温。

“末将祝愿公主,一生平安顺遂。”

边城的山月映在他眸中,灼灼生辉,异常动人。

我怔怔看着他,直到他不甚自然的低了头。

“赵将军,我……”

不待我说完,他退后半步,躬身作揖,抢先道:“夜已深了,末将送公主回驿馆。”

当时涌动翻腾却未能说出口的情愫,如今回想起来,于我于他都实无裨益。

一路上他再没有说话,只是配合着我的步子,静静的走在我身侧。

如此便好。

山月和他,留在今夜便好。

第二天难得的风轻日暖,北胡单于的车马已早早候于关外。

按制,赵昕在此地亲手将我交给单于。

他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公主珍重!”便翻身上马,立在关口目送我和单于的车马北去。

我频频回望,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漫白雪中。

4

转眼间,我来北胡已半年有余。

单于待我极好,特许我饮食起居皆照中原汉制。对我恩宠日盛,礼敬有加,我亦在此时发现有了身孕。

此时汉庭与南方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于是北胡朝廷以获顿为首的主战之声又甚嚣尘上。

无非是担忧如今中原一统,掣肘已除便会腾出手来收拾北方草原诸国,首当其冲的便是前些年连年交战的北胡。

单于也渐渐有所忧虑。然而两个月过去,汉庭不仅没有开战的意图,反而派遣使臣入胡,商谈和亲之时未曾订立的盟约。

然而平和的日子没过几天,却突然传来汉军大量集结驻扎于阳关,还未探得虚实,又有飞马来报,汉军已越过关隘,星夜占领了南郡十二州。

雪花般的战报飞进了北胡朝廷,单于这才连夜调派军队,由获顿带领赶往南郡。

那时的我才惊觉,所谓遣使入胡甚至是和亲,都只不过是中原安抚北胡的权宜之计。待到中原一统南方诸国,自然是要将这个北方宿敌连消带打,一并拔除。

由于母国已经和北胡彻底撕破脸,刀兵相见,我这个所谓的肩负两国和平的公主也随即被下了狱。

是单于亲自下的令,我并不惊讶。

多日不见,再见他时,他的眉头深锁,眼里布满红血丝,胡子拉碴,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几岁。

像只斗败的兽,垂下了头。

但是他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没有责骂,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眼里反而有一丝心疼和惋惜。

他说,父王和中原打了数十年,父王的父王也打了几十年,我的祖祖辈辈仿佛生来就是要和中原和邻国交战争斗的。到了我这一代,我不想打不想杀了,我只想生民安乐,边境互通。王叔说我天真。

我跪坐在地上,他第一次没有扶我起来,而是将背对着我。

让我无法看清他的脸。

他说北胡军队数日间节节败退,死伤数万。

他说,阿姝,我不怨你,你和我一样,也只是这博弈权谋的一枚旗子罢了。但我也不能留你,否则那数万身死的勇士就不能安息,北胡上下更会心寒。

我说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

他说,明日驻守王畿的军队也将出征去往前线,那是北胡最后一张牌。阿姝,明日我也会在那里,送你最后一程。

送我最后一程。

不是要将我遣返回国,而是要将我祭旗,以壮军威。

他始终都没有回头看我,直至要走出牢门时,他顿了顿,侧过头来。

却最终什么也没有做,昂首大步而去,留下一室黑暗。

不知在黑暗中待了多久,我才被拉出去,高高的绑在木桩上。正午的日头很大,刺得我睁不开眼,也听不清高台上的他在说些什么。

终于,在日头升到最高处时,一切仿佛都安静下来。没有台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和愤慨声讨,也没有王军震天的宣誓喊声。

我静静等待着他的那个字。

斩。

毫无犹疑。

他越来越有一个王该有的样子了。仁爱贤明,又杀伐果决。

若是没有这次变故,我想他会成为臣民爱戴的君主,我挚爱的丈夫,我腹中孩儿的爹爹。

而今……

不知此战是胜是败,往后又会不会有汉庭女子再嫁进来,延续我没能做到的事。

一切我已无从知晓了。

远处的天光越来越暗,初雪想必就近在眼前了吧……

汉庭史书载:平康六年,静安公主入胡,嫁乌曼单于。平康八年,暴病薨逝,卒年一十八岁。

这寥寥二十九个字,便是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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