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个燕将见张飞突然而至,惊喜万分,忙打听他的去向。
张飞连连说道,不必多问,速速与我升帐。
燕将说,适才众文武已知大都督中箭身亡了,此时哪个坐帐呢?
张飞说,老张有不死之术,此番早己去阴回阳,自然是由本督升帐来了。
众燕将都笑在心里:他真象个大小孩,说死就死,说活就活,别人会相信吗?
即时鼓声鸣响。
从乱石关退兵到此刚刚扎住营寨,猛听得大帐鼓声大作,自不必说有军情大事,无多时已聚集在大帐,各各询问是哪个击鼓升帐,都不清楚。
问值帐官时,方知是燕将击的鼓,由此可知,必是张飞诈死,而今不知又想出了什么妙计来发号施令了。
两旁按班站立,只见张飞从内帐走出,容光焕发,乌黑的脸上神采奕奕,与前几天比起来判若两人。
文武参见已毕,张飞方才开口说:“众位,昨晚本督使出诈死一计,小马并不中计,老张只得退兵三十里,如今发兵取关,众将听令了!”
众将这才明白昨晚张飞果然是诈死,退了三十里路,总算又给他想出了什么计策来,每次有计总是说取关,取到今天还未取着,恐怕今日也未必能兑现。文武虽是这么想,但号令还是不折不扣听从。
张飞也不与大家讲清取关的原因,反正以为邓芝的话不会错的,只管照着做就是了。遂拔令在手,唤道:“小刘、小龚听令!”
“刘辟在!”
“龚都有!”
“将令一支,领兵三千,从小道悄悄绕到乱石关。此番前往,毋须干戈相争,一到便可取关,不得有误!”
刘辟和龚都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取一座关厢竟然可以不动刀枪,一到就能成功呢?莫不是做梦吧,便问:“三将军,我等如何取关?”
“不必多问,到时便知。切记不可杀了毛、苟二人。”
“这两个逆贼罪恶滔天,昨晚诱骗三将军取关,险遭其毒手,岂有不杀之理!”
张飞说,毛、苟二人虽然有罪,但老张还须亲自审理。你们切记:千万不可动刀动枪擅自杀戮。违者军法不容。
心里想,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们,他们有莫大之功!不然我张飞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了。
刘、龚接令而退。
张飞对两旁说道,众位在这里听候捷报,本督去野村山庄另有军机大事。
他死都不说是去乱石山。
说罢,张飞出营上马,扬鞭而去。
龙马善行,十来里路打一个来回,也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此时回到山中,拴住了马,上前敲起门来。
这种敲门声只有张飞敲得出,因为来了两趟,就象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随便,不似第一次那样拘谨了。
小僮刚开门,张飞就挤着身子向里面走,一边嬉皮笑脸地说,老张又来了。
小僮张开两臂拦着说,此番须将战马带往草屋之后。
张飞不解问道,这却为何?
小僮说,此乃我家先生吩咐,只管放心便了。
张飞重又转身解下缰绳,跟着小僮将马送到屋后,这才随着小僮来到草堂。
张飞抢步上前施了一礼道:“邓先生,本督来了。”
“可曾命人取关?”
“已命刘辟、龚都二将引领三千精兵,按先生吩咐兜抄小道前往。不过此关如何取下,本督尚在朦胧之中,还望先生明示!”
“请将军稍待片刻,山人自有取关良策,决不使尔失望!”
正说话间,只听得传来“嘭……”叩门之声,并大声叫喊道:“开门来!先生可在,马玉来也,请开门来啊!”
张飞猛听得是马玉的声音,顿然神情紧张起来,暗想,照此说来,邓芝和他早有来往,而且情份非同一般。按理说,马玉能文能武,又是川中的有名之将,邓芝又是个大能人,交往莫逆,原是常情。我却是个川外人,与他们素昧生平,如今两军对垒,难分难解,倘使邓芝用计赚我入局,还不是瓮中捉鳖!人心叵测,不可不防。
张飞暗暗将手搭在剑柄上,环眼怒睁,责问道:“邓先生,马玉到此何干,莫非擒捉本督?”
邓芝见他慌张到这般地步,大觉有趣,立即笑着安慰道:“将军不必惊慌,想你长坂桥一声大吼,吓退百万曹军,何等威风,何惧一马玉耳!请至堂后隐身,非我相请,切莫辄入,只管耳闻佳音!”
张飞将信将疑,嗔道:“邓先生千万不可捉弄本督,否则莫怪本督的宝剑无情!”
“将军不必疑心。”邓芝心里想,张飞枉空为一军之帅,听了马玉的叫声,竟然如此胆小,可发一笑!等到事情成功了,他不知要怎样羞愧呢!
张飞按着剑柄站起身来,走到草堂之后,把耳朵贴在板壁上,听起“壁脚”来。
邓芝即命小僮收拾过竹椅,略整一整巾帻,关照小僮去开门。
那马玉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张飞在这里的时候他也来了呢?
原来就在张飞下山回营发令的同时,邓芝已想到了一条万全之策,既可令张飞得关,又不使两军有损,就叫一个十七八岁较懂事的书僮下山赶进乱石关,请他上山,说有要事相告。
马玉颇有见识,数年前就结交了邓芝,见他才气横溢,书史尽知,况又久慕其名,谈吐之间便已深相结纳,大有拜为师长之意。何奈邓芝才高识广,谦恭过人,万般不肯,故而他们两个明则知己之交,实则有半师之谊。
只要邓芝在家,马玉一有空暇便到乱石山去拜望,顺便求教一二。或者请他到关厢之中盘玩畅叙几日,来往甚密,很是投机。因此,马玉年纪虽轻,在用兵之上受邓芝教益非浅,也学得满腹经纶,才智过人。
除了严颜以外,只有邓芝的话他是唯命是从。
今日见邓芝派小僮来请,心里好不高兴,满口答应。
现在送走了小僮,回到关厢上对毛仁、苟璋二人说,马玉有些俗事要出关一趟,去去便回,费心二位镇守此关。
毛、苟暗暗高兴:机会来得正好。不管你有什么事情,只要一出关厢,这乱石关就是汉室的天下了,我们立即守住各关,把你关在城外,你休想再进关!虽说昨晚张飞中箭而亡,并非我们所害,但皇叔与军师岂知个中原委,不是这么做,到那时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
因此,对马玉慨然说道,马将军不必担心,汉军己经逃得无影无踪,乱石关好似磐石一般,小将等可保城池安然无恙!
张飞蓦然退兵,这是绝妙的策略,否则邓芝相请,马玉断然放心不下,也就不肯离开关厢了。
张飞采用的就是“以退为攻”的战法。
马玉见毛仁、苟璋答应得这样爽快,更不猜疑,便上马出了城关,直抵乱石关下。
来至草屋前,系马叩门,等了片刻小僮开门引进,步入草堂。
多年的知交,熟不拘礼,“兄长,多时不见,想煞小弟了。今日奉召,敢不拜访,在此有礼了!”
邓芝忙站起身来接住道:“贤弟不必落此俗套,只管请坐叙谈。”
一旁小僮掇过一只竹椅,马玉道一声“告坐”,就在邓芝的上首坐了下去。便道:“因近日汉将张飞重兵驻扎关外,屡屡挑战,小弟不便抽身登山拜望兄长,请勿见怪。今日相召,必定有益于小弟。”
邓芝道:“多蒙贤弟青睐,结为知己。今愚兄忽儿思想着一件大事,有关贤弟锦绣前程,特相请一叙,未识贤弟肯听纳否?”
马玉想,邓芝总是这样谦逊,每讲一件事,必要听听我的意思如何。其实,我在这里的确学到了不少知识和本领。今日既然有关我的切身之事,那是非听不可了。
便拱手道:“兄长上知天文,下通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小弟一向钦服之至,理当洗耳恭听!”
“贤弟,目下黄气聚于西,此乃是汉室将复兴之兆。刘玄德乃汉室宗亲,民心所向,良材趋附,窃以为大事毕成。贤弟莫若听吾一言,理应及早抽身,归顺大汉,方可名标青史。未知贤弟所见若何?”
马玉听了这番话,犹如雷霆击顶,心头震撼不已,瞪着双眼向邓芝看了好一阵子,就象和他陌路相逢,一点也不认识一般。
暗忖道:自从和你结识以来,深相契合,你常教我要忠心西蜀,不可心存二念。今日你一反常态,要我归顺汉室,这是什么意思?这些话从你口中讲出,简直使我不敢相信。幸许是你讲的,看在你对我有半师之谊上,我马玉就当没听见不与你计较,换了别的人说这种话,我叫他死在目前!
马玉一下子还拉不破面子,思量着怎样来回绝他的话,口里支吾道:“这个……小弟未曾想过,亦非本将所为。”
邓芝见他这样敷衍,晓得他一时是转不过弯来的,不再多劝,只说道:“贤弟若不如此,恐关厢已坠张飞之手!”
马玉何等聪明,听了这话,便知乱石关中的毛仁和苟璋是诈降的。但关厢失守,是他马玉擅离职守之过,忙问:“莫非毛、苟二人诈降不成?”
“是啊,诈降已久了。”
马玉想,毛、苟二人确是有胆有识,我一再试探,他们竟能遮掩得不露痕迹,不容易!现在反过来把我关在城外,这叫我何处去藏身,不如杀回关厢,或许城中弟兄念我多年体恤下情之义,哗然反正也未可知。对!杀回去,纵然夺不回,也要拚死在乱石关下!
想到此间,猛然起身,说道:“误中诡计,马玉之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告辞了!”说着,忿然转身要走。
邓芝知其要去拚命,喝道:“贤弟且住!城关既失,万难复得,徒然捐躯,于己何益!西蜀将倾,料尔无回天之术,不如从吾之言,方有用武之地。”
马玉被一声断喝留住了脚步,转念道:邓芝乃川中一介名流,素来不愿为官,今日劝我投诚汉室,想必西川难以长久了。我马玉与你多年为友,获益非浅,胸中才学尚未施展,若然从此与世诀别,岂不枉为一代英豪而贻笑于人!可惜今日降汉为时已晚。
便道:“吾兄言虽有理,只恐已迟了。”
“迟在哪里?”
“昨晚马玉赚得张飞前来取关,被吾乱箭射死,汉军冒夜退兵,马玉欲降,却追之不及的了!”
邓芝笑道:“嘿……贤弟怎料张飞已亡?”
“昨晚亲耳闻得汉军哭喊不绝,尽嚷张飞已亡;张飞不死,数万汉军岂会逃之夭夭?”
“依愚兄之见,张飞有谋有略,非是凡夫俗子,岂肯就此轻易受死?必有诈情。”
“小弟愚意,张飞必死,除非吾兄有回生之术。”
“若其不死,贤弟便怎样?”
马玉想,明明张飞已死,实在你自己仍蒙在鼓里,还要劝我归降他,这不成了笑话奇谈了么!便毅然说道:“张飞不死,马玉甘愿就此归降!”
“此话当真?”
说话要敲钉钻脚,不容别人多想。
“马玉非反复小人!”
草堂上两个人的对话,被板壁后的张飞听得清清楚楚。听到后来,闻得他们已在打赌,这才放了心,脸上露出了大喜过望的笑容。
心里喜滋滋,实在忍不住,真是“糠虾等不到红”,倏然从板壁后面急步流星走到堂中,朝着马玉说:“呔,小马啊,本督在此等候己久。来来来,快快上前叩头归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