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他揣着残方上了问丹台。
老周在圃里锄地。封条事件之后,二房没再来人,但那道"老周担责"的雷还埋在炉台底下,两个人都清楚。老周看见他,把锄头往田埂上一靠。
"档的事,听说了。"老周说,"地骨换青风。改方的人手很稳——稳在,他改的不是一味药,是炉性。查方子的人会去查药理,不会去查火理。"
秦砚把残方摊在田埂的石头上。
"周伯。这个'七'。"
老周凑近了看。天光好,纸角的那个字看得清清楚楚——指头肚大小,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油晕,像按下去的时候,指头上沾过什么。
老周看了很久。久到秦砚以为他睡着了。
"这不是字。"老周说。
"是押。"老周用自己枯树皮一样的手指虚虚点着,"丹坊管炉之人,每月初一核档,按指为押。指押按在方子的行气路线上——不是画押认错,是认路。写方子的人,把这条路,认给了七号炉。"
秦砚的手指也落在那个"七"上。
按押按在行气路线上。第三处行气路线上。推演过四十次、次次「此策,尽殁」的那一条。
"这纸呢?"老周捻了捻纸角,"帘纹两指宽一道,是档房的竹帘纸。药奴领的纸是麻纸,糙的。你娘拿不到这种纸。"
"她见过丹方的底本。"秦砚说,"而且是抄下来带的。"
老周没接话。他直起腰,看着那口裂了膛的大炉。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沉下去,"管炉按押,一月一按,档上须得月月在册。六年前腊月的管炉档,我在山下当差时见过一眼——七号炉那一栏,指押是空的。"
"管炉的人,腊月里没按押。"
"要么是那人腊月根本没到炉上。"老周转过头,瞎了的左眼对着秦砚,"要么——那七天的档,是事后补的。补档的人不知道该按谁的押,就空着。"
秦砚站在圃边,只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地凉。
娘的方子,认给七号炉。七号炉腊月的指押,空着。爆炉那夜管火候的,不是药奴。改成地骨的四个字,是爆炉之后补上去的。
所有线头都指着同一个方向:那七天的档,被人动过两遍。一遍是抽走,一遍是补写。
他回荒院,闭眼。
「择一目标。勿问。」
"以玄灵根经脉,行残方第三处路线,从起手至收风。"
这一策他推演过。以他自己的黄灵根经脉,四十次,四十次「此策,尽殁」。今天他换了问法——不问自己走不走得通,问这条路线本来的样子。
碑面亮起来的那一瞬,他坠进识海。
推演里的"他"不是他。经脉宽了一倍不止,灵气行到第三处,不是冲撞,是绕——像水绕开石头,先蓄,再转,收风口收三分,三沸三敛,一路畅通地走到底。收势的时候,丹成。
没有炸炉。一次都没有。
他睁开眼,识海碑面上浮着五个字。
「第一策,可演。」
秦砚坐在炉台前,一动不动。
这条路走得通。只是走通它的经脉,不是黄灵根。
娘的方子,从头到尾,是写给一个玄灵根的人的。她临终那句"你本该是玄灵根",不是疯话,不是安慰,是一个丹师对着自己孩子的经脉,写下的判词。
他忽然明白了这句判词最冷的地方——
能写下这判词的人,必然见过一个玄灵根的孩子。
而全族都知道,秦砚是黄灵根。
那她见的,是谁?
天黑透了。他从坟前回来——今日割了草,一年四次的最后一割——远远看见荒院外的山道上立着一个人。提灯,青衣,站得笔直。
听松院的长随。
"砚公子。"长随躬身,"公子命我传话:七趟的事,查清了。公子说,七页纸,一页不少。请您明日午时,听松院。"
秦砚站住了。
七趟。秦奉三个半月,往崔家跑了七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