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机杼
明远在桑林边住了下来。
他赁了一间瓦房,离阿沅的坟不远。每日清晨,他去坟前坐一坐,然后回到屋里,对着那架织机发呆。
织机是坏的。踏板断了,梭子也裂了,经线早就朽成了灰。可机杼还在,那根贯穿机身的横木,被手摩挲得发亮。
他试着修。去镇上买木料,请木匠,自己照着记忆里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拼凑。木匠笑他:"老先生,这织机修好了,您还会织不成?"
明远笑笑,不答。
他当然不会织。他连踏板怎么踩、梭子怎么递,都是问隔壁的蚕妇的。可他想把这架机子弄出声响来,那种"笃笃"的声响。
修了三个月,机子能动了。他踩动踏板,机杼抬起落下,发出"嘎吱"一声,像是老人的叹息。
不对。不是这个声音。
他坐在机前,想了很久。忽然想起,阿沅的机杼声,是接在钟声之后的。他得先撞钟,这机子才肯应和。
可青云观的钟,不是那口钟了。
明远回到观里,求见住持。他说,想借钟楼一用。住持看他苍老,又住在桑林边,知道是个有故事的人,便允了。
寅时,他握着钟槌,默数三息,撞下去——
"嗡——"
新钟的声音太亮,太急,没有老钟那股子缠绵的余韵。明远皱着眉,又撞一声,再一声,试着找回当年的节奏。
撞到第七声,他忽然停住了。
他听见了。
从很远的地方,从二十年前的时光里,传来一声机杼的应和:"笃。"
不是真的声音,是他心里的声音。可那半拍的间隔,那错开的节奏,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回到织机前,踩动踏板。这一次,机杼声不再"嘎吱"作响,而是"笃"的一声,清凌凌的,像溪水碰着石头。
明远闭上眼睛。
他好像看见了阿沅,二十岁的阿沅,坐在织机前,青布衣裳,手指缠着丝线。她听见了钟声,微微侧首,唇角带着笑。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明远对着空气说,"花开了,我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