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神也魔也
——《水浒》英雄之李逵
李逵，外号“黑旋风”，乡里人又叫他“铁牛”。相对于宋江来说，李逵是透明的，直白的。说他想说的话，做他想做的事，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我觉得他既是个“神”，又是个“魔”。
首先，他是个“战神”，勇猛无敌，杀敌无数。在战场上，他总是脱得赤条条的，露着一身黑肉，挥舞两把板斧，纵横敌阵，来去自如。在沂领，他深入虎穴，刀劈四虎，令人为之色变。
其次，他无所畏惧。李逵的胆量无人能及。他天不怕，地不怕，遇“鬼”杀“鬼”，遇“神”杀“神”。在蓟州，他和戴宗一起请取公孙胜，被公孙胜的师父罗真人阻拦。面对装神弄鬼的罗真人，李逵手起斧落，毫不畏惧。林冲也算是有些胆量，但在亲眼目睹妻子受辱之时，还一忍再忍，就是怕“鬼”——人间的活“鬼”。李逵显然没有这些顾忌，拳打殷天锡，实在叫人痛快。即便在梁山上，他也常常和宋江叫板，让宋江哭笑不得。
第三，他本色天然，血性不改。人们常说，英雄也是人，是人便会有弱点。有的人便会对症下药，把英雄打回原形。宋江便深谙此道。有的爱“财”，宋江便用“钱”笼络；有的好“色”，宋江便给他找个老婆；有的想做官，宋江便许诺招安；有的感恩，宋江便给予恩惠。唯独李逵“刀枪不入”，本色不改。更为难得的是，无论身在何处，面对何人，他从不做作，从不虚伪，纯任自然，一派天真。他的这种天真，出自本性，常人是学不来的。画虎不成反类犬；学李逵不成，就成了“李鬼”。也许正因为如此，金圣叹才用“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来赞美他吧。
第四，他深刻。《水浒》英雄中，有很多人头脑简单，不能看清当时社会的乱象，而李逵却天生的深刻。在高唐州，柴进的叔父柴皇城的一处花园被殷天锡强占，柴进依仗拥有丹书铁券，要打官司，李逵便明确告诉他：“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宋江等人对北宋王朝还心存幻想，主张招安，李逵明确反对：“招安！招安！招个鸟安！”
无所畏俱，血性不改，天生深刻，堪称“神人”。然而，他又是个“魔”。在《水浒》英雄中，杀人之多非李逵莫属。他杀人，不分男女，不分老幼，甚至不论是非，毫不手软，干净利落。尤其令人恐怖的是，他杀了李鬼之后，还将他的肉割下来烤熟，当作下酒的菜肴。鲁智深杀人讲原则，李逵向来是“先打后商量”，用板斧说话。武松杀人是为了报仇，李逵杀人是为了“过瘾”。如此残暴嗜杀，岂能逃过一个“魔”字？
读至此处，也许有人会问道，施耐庵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嗜杀的英雄呢？这其实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回答起来并不轻松。从根本上说，这充分体现了作者施耐庵的历史观。《水浒》一书有个楔子，说的是王朝兴废、治乱相循的原因。作者认为，这个原因就是“天道循环”。作者明确指出，“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后来感的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这一句话实在重要，是理解作者本意的钥匙。作者告诉我们，“治”也好，“乱”也罢，其根本原因就是“天道循环”。当然，如果仅仅如此，施耐庵就显得很平常了，《水浒》一书也就算不得经典了。可贵的是，作者并没有就此打住，他进一步告诉我们“天道”是什么。那么“天道”究竟是什么呢？纵观整部水浒，作者并没有过多地直接地写神仙魔怪，而使用大量的笔墨写世道人心。作者告诉我们，天下太平久了，世道就会慢慢地混乱起来，法制不存，人心不古。于是上天发怒，降下劫难，以示惩戒。进而天下大乱，人间遭劫。这其中的逻辑是，上天只是一个判官，“治”与“乱”的根本是决定于人的作为，决定于世道人心。人心向善则天下大治，人心向恶则天下大乱。这样看来，天道本质上就是世道人心。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天下大乱，统治者当然要负责任，平民百姓其实也难辞其咎。上天要惩戒的，既包括统治者，也包括平民百姓，所以《水浒》中才出现了如此嗜杀的英雄。在《水浒》里有这样一个情节，在宋江从玄女庙中得到了一部所谓的天书，在这部天书中，上天把李逵定位为天煞星。很显然，所谓的天书实在是不经之谈，完全是作者的安排。我想，作者之所以把李逵定为天煞星，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就是要让李逵“替天行道”。
当然，“神”也好，“魔”也罢，我想李逵并不在意。读李逵，让我想到了埃及金字塔前的狮身人面像。这个神秘的雕塑其实具有很深的意味。它提醒我们，“人性”和“兽性”，“神性”和“魔性”，原本都真实地潜藏在人的心灵深处，究竟表现出什么特征，关键要看人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中。当生存成为第一需要，当弱肉强食成为生存法则，那么“兽性”和“魔性”便大行其道。当然，李逵或许经历的太多，以致于他不耐烦去慢慢地审视，而习惯于采取更简单更直接的方式吧。
幸亏铁牛大哥不识字，否则，他要是看到我这些文字，便又会怪眼圆睁，口吐秽语：“谁鸟耐烦！”那可不好玩！我还是就此打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