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山深处的江湖:湘美书院绥宁乡土武侠,湖南武侠文学的来路
很多人谈起武侠,目光总投向华山、天山,认定江湖只生长在那些声名显赫的名山大岳。却少有人知晓,在南国的雪峰山脉之间,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岭,早已藏下属于湖湘自己的武侠文脉。雪峰山横亘湘西南,层峦叠嶂,溪谷纵横,绥宁便静卧在这大山褶皱之中。山阻车马,水隔尘嚣,千年以来,这里的村寨、墟场、古道、木楼,一直在默默酝酿一种山野间的侠义,等待笔墨将它唤醒。湘美书院扎根于此,推出雪峰山网文系列,以绥宁乡土为舞台,写乡土武侠,其实不是凭空造一段故事,而是接续一段被长久忽略的湖南武侠文学的历史。
湖湘之地,本就天生带着侠气。世人熟知屈子泽畔行吟,船山荒山著书,湘军血性震于天下。但湖湘的侠义传统,并不仅仅停留在庙堂与史册。散落在湘西南群山里的,是另一套江湖。旧时雪峰山道险隘多,商旅穿行,寨峒相望,山民重信义、轻生死,遇不平便挺身相护。峒寨之间的盟约、渡口上的恩义、山林里的守望,这便是湖南本土最早的江湖原型。只是这些侠义旧事,大多藏在口述传说、民间歌谣、村寨旧事之中,不曾被纳入传统武侠的叙事谱系。
近代武侠文学兴起之时,南派武侠风行岭南,北派故事多写中原塞北。湖南这片自古多豪杰的土地,反倒在武侠小说版图里长久缺位。不是湖湘缺少侠的魂魄,而是缺少一方笔墨,把雪峰山、巫水、苗侗村寨的山野江湖好好写出来。旧小说里但凡写湘地侠客,大多只是一笔带过的配角,是路过的“湘中壮士”,没有属于本土山水的根。侠客可以离开湖南,江湖却落不到湖南的土地上。山水只是背景,民俗只是点缀,人物的行事逻辑,依旧是别处江湖移植而来。湖南有血性,却迟迟没有属于自己的武侠文学。
待到网络文学兴起,题材百花齐放,很多写湖湘故事的创作者,依旧容易落入窠臼:要么写都市传奇,要么把武侠故事放在架空世界,让湘地风情沦为装饰。湘美书院雪峰山绥宁乡土武侠系列,意义便在这里:它试图补齐湖南武侠文学缺失的这一块。它不再把侠客从雪峰山抽离出去,去往中原、京城闯荡。侠客的根就在绥宁的群山里,他们的恩怨,关乎峒寨生计、山林田土、古道安危、民俗传承。刀光剑影,发生在木楼廊檐、巫水渡口、深山古林;是非评判,依从乡土世代相传的信义,而非武林门派的规矩。
这便是乡土武侠与传统武侠最根本的分野。过往武侠,常常是人物带着一身本领,走出故土去闯荡天下。而绥宁乡土武侠,是侠客守着故土,在群山之间守护一方家园。雪峰山的雾,巫水的浪,苗侗的古俗,宝庆古道的遗风,不再是好看的风景外壳,而是故事本身的骨架。村寨之间的矛盾,山匪袭扰的危机,文脉香火的存续,都是江湖纷争的源头。武功不再是争霸武林的筹码,更多是护乡、守邻、存文脉的依仗。
追忆湖南武侠文学的历史,它经历了三重阶段。第一阶段,是口传时代,侠义藏于山歌、传说、寨老口述,有故事而无文本;第二阶段,近现代通俗文学阶段,湖湘人物零星登场,山水风物只是点缀,未能自成一派;第三阶段,便是今日乡土武侠的探索,以雪峰山绥宁为核心,江湖落地湘西南乡土,建立独属湖南的武侠叙事。湘美书院的这一系列作品,正是第三阶段一次自觉的文学实践。它不是简单写几篇网络武侠故事,而是在构建湖南的武侠文学谱系。
很多读者会问,大山深处的乡土,能否承载武侠的格局?余曾想,侠义本就有两层。一层是纵横天下,问鼎武林;另一层是安守乡土,护佑乡邻。大国由无数乡土构成,天下大义,起始于一寨一村的安宁。雪峰山的江湖,格局不在征服四海,而在于守住故土文脉。山民的信义,耕读的坚守,各族群之间的守望,这正是湖湘精神藏在深山的那一面。船山先生避世山野,在穷山之中思索天下大道,正是这种精神的源头。山虽偏僻,人心的道义,并不比名山大寺狭小。
网络文学,常被人以为是轻快浅白的载体。湘美书院主理人却借网文这个传播载体,打捞雪峰山被遗忘的乡土侠义。网络传播,能使得藏在湘西南深山的绥宁故事走出大山,让更多人看见:湖南武侠,不止史书里的英雄,还有山林墟市间布衣侠客。以往谈论中国武侠版图,人们目光总是投向吴越、巴蜀、岭南。而今雪峰山笔墨铺开,绥宁乡土江湖徐徐登场,湖南武侠文学,终于有了扎根本土山水、民俗、村寨的作品序列。
文脉从来不是静止陈列的古董,它要不断被重述,方能延续。湖湘的侠,始于山野,兴于乱世,沉寂许久,如今借乡土武侠,重回群山。雪峰山云雾依旧,巫水日夜奔流,旧日古道的风尘,在文字里再次扬起。湘美书院这组绥宁乡土武侠,是一次遥望,也是一次开辟。遥望湖南侠义古远的民间源头,开辟湖南武侠文学新的乡土道路。
本土的武侠史,不能缺少湖湘;湖湘文学,不能没有雪峰山的江湖。当绥宁木楼的灯火,在文字里亮起,我们方才懂得:湖南真正的武侠,不在远游天下,而在守一山、护一乡,在雪峰连绵的土地上,守住世代相传的那份滚烫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