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看牡丹
朱玉林

谷雨那天,我们这里下了雨。这雨,是专为牡丹而落的。谷雨的雨,下得不急,细如牛毛,软软地罩着整座牡丹园子。牡丹姚黄魏紫,这名字起得真是好,富贵里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像是前朝望族家的小姐,端庄地立在蒙蒙的水汽里。
我看到花瓣上凝着水珠,颤巍巍的,将坠未坠,那黄是帝王的明黄,那紫是官袍的深紫,都让这雨洗得更润、更亮了,亮得有些恍惚,不似人间颜色。
走近了,那香气便一团一团地涌过来,不是桃杏那般轻俏的甜,也不是兰桂那般幽远的清,是一种沉沉的、厚厚的香,带着土地的体温,径直往人心里头钻,叫你一下子便静了,也庄重了。
脑子里忽然就想起刘禹锡那句诗来:“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他写的,该是千百年前长安或洛阳的春深吧。那动京城的,哪里只是花呢?怕是整个漫长冬季的蛰伏,一整个春天的期盼,都在这几日里,借着牡丹,轰轰烈烈地宣泄出来了。
唐人那股子元气,那股子要占尽人间春色的心气,也都在这花里了。它开得这样坦然,这样不容置疑,将所有的气力都化作了颜色与香气,泼洒出来,仿佛积蓄了一生,就为了这几日的绚烂。
别的花,总是赶着早春,争一份初绽的娇嫩。牡丹却不。她像是位沉得住气的大家,耐着性子,看过了桃李的喧闹,听够了莺燕的啁啾,直等到春意阑珊,天地将绿未绿、将暖还沁着丝丝凉意的当口,才从容不迫地,隆重登场。
这登场,便不是点缀,而是压轴的、镇得住的全篇华章。它把春天里所有散逸的、零碎的美,都收拢了来,凝聚成这一朵朵饱满的、瓷实的富贵气象,为春天举行一次最盛大的告别礼。美到了这里,才算是到了极致,再无遗憾了。
我站在花前,看了许久。雨停了,天色依旧是沉沉的青灰,衬得这花越发像一场不真实的、华贵的梦。这盛大,是告别,却无半点凄然。
它开得如此尽心尽力,便是一种圆满。我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能像这谷雨的牡丹一般,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不慌不忙,将生命撑开到最饱满的弧度,将所有的好,都不遗余力地捧出来,那么,即便春深,即便幕落,也自有一份从容的、厚重的欣慰,在心底沉着,香气一般,久久不散。
这大约便是老了的好处,繁华看过,风雨经过,此刻的静赏,才品得出这“国色”深处,那一点孤注一掷又了无遗憾的、生命本来的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