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活着》的那个下午，世界是灰蒙蒙的。我坐在书桌前，感觉胸口压着一块浸透了福贵泪水的湿棉花，沉得喘不过气。接下去的一周，这种滞重如影随形——吃饭时想起有庆的饥饿，下雨时想起家珍的咳嗽，甚至看见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心头都会猛地一缩。
直到那个周四的黄昏。
我下班路过菜市场，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泥土和熟食的油腻气味。一个摊位前，卖豆腐的老夫妇正在收摊。老伯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擦拭着木板，老婆婆把最后的几块豆腐装进塑料袋，递给一位匆匆赶来的主妇。“就等您呢，”她笑着说，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中飞舞的尘埃，照亮老婆婆花白鬓角的一滴汗，也照亮塑料袋上凝结的细小水珠，一闪，一闪。
我忽然就走不动了。
就在这浑浊的、嘈杂的、充满腐烂菜叶与鲜活叫卖的空气里，福贵牵着老牛远去的背影，与我眼前这片狼藉却勃勃的生机，轰然重叠。
我看见了。看见福贵在田埂上躺下，泥土的腥气就是这样的；家珍煮一锅稀粥，蒸汽扑在脸上的温度也是这样的；凤霞出嫁那天，阳光里的尘埃，一定也是这样闪闪发亮。余华写下的不是生命的血泪史，他写的是生命本身——被碾碎成尘，又在尘埃里抬起头，呼吸下一口气的那份本能。
那一周里让我窒息的，原来不是苦难的重量，而是我竟然从未真正理解，这口“气”意味着什么。
我们太习惯为活着赋予意义了：要成就，要幸福，要远离一切痛苦。可福贵什么意义都没有了，他活着，仅仅因为他还“在”。他失去了所有“意义”，反而照亮了“存在”本身那面粗糙、原始、不容分说的底色。他那句“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不是麻木，是暴风雨过后，大地裸露出的最坚硬的岩石。
我的“活在当下”，曾是一种轻盈的选择。
而福贵的“活着”，是一种沉重的必然。
当他用一生走过这条荆棘路，我才猛然发现，自己一直行走的这片平地，竟是如此广阔而仁慈。
回家的路上，我开始真正地“看见”：那个一边刷手机一边等公交的年轻人；那只在垃圾桶边谨慎觅食的流浪猫；那对共享耳机、听着同一首歌笑闹的中学生；还有我自己——鞋子里磨脚的沙砾，胃里传来的饥饿感，以及心中那股缓慢蒸腾起来的、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推开家门，厨房的灯亮着。昨晚剩下的米饭还在电饭煲里，冰箱里有鸡蛋和葱花。
我系上围裙，开火，热油。
蛋液滑入锅中，“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充满了整个空间。这香味如此霸道，如此具体，瞬间驱散了盘旋一周的文学意象。我认真地翻炒，看着米饭粒颗颗分明地裹上金黄的蛋液，撒上翠绿的葱花。
原来，“活在当下”从来不是一句轻盈的箴言。它是福贵最终与老牛相依时那份彻底的平静，是家珍说“我不苦”时眼神里熄灭又重燃的微光，是此刻我手中这锅炒饭滚烫的温度。 它不是在苦难旁天真地歌舞，而是看清人生那片无边荒漠后，依然珍重地捧起自己手中的这一滴水，并对这滴水说：
“你在。这就很好。”
我盛起饭，坐到还亮着电脑屏幕的书桌前。福贵的故事已经合上，但另一种“活着”，正在我的舌尖，在我的胃里，在我呼吸的这片空气里，温热地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