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中国·甘肃卷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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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甘肃

第八节 壁画艺术描绘

走进莫高窟,光线暗下来。

眼睛需要几秒钟适应。起初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洞窟深处隐隐约约的轮廓。然后,墙壁上开始浮现出东西——先是斑驳的色块,再是模糊的线条,然后是清晰的形象。等你完全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四壁和穹顶上的壁画便铺天盖地地涌来,像洪水一样把你淹没。你没有准备,来不及抵抗,也不想抵抗。你站在那里,仰着头,张着嘴,被四面八方的色彩和形象包围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甚至忘记了自己。

这就是莫高窟的壁画。它不是挂在墙上供人欣赏的卷轴画,不是摆在展柜里供人瞻仰的文物,而是一个完整的、包围你的世界。你走进去,就走进了那个世界。你不是在看画,你是走进了画里。

四万五千平方米的壁画,是什么概念?如果把它们铺在地上,能铺满六个标准足球场。如果把它们一幅幅连接起来,能排成一条四十五公里长的画廊。但这只是数字,数字是苍白的。真正震撼你的,不是面积,是内容——几万个人物,几千个故事,几百种图案,从洞窟的顶部一直画到墙脚,从一千六百年前一直画到八百年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不留一处空白。

莫高窟的壁画,画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得很简单:佛教。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壁画,都是佛教题材。佛、菩萨、飞天、伎乐、供养人、本生故事、佛传故事、经变画,都是佛教的内容。但这个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到等于没有回答。

真正的回答是:莫高窟的壁画,画的是那个时代人们能想象到的一切。

佛本生故事,画的是佛陀前世修行的故事。尸毗王割肉贸鸽,把自己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去换取鸽子的性命;萨埵太子割肉饲虎,用自己的身体去喂养饿得快要死去的母虎和幼崽;月光王施头,谁要他的头他就给谁,毫无犹豫;九色鹿救溺人,救了一个落水的人,却被那个人出卖。这些故事,残忍得让人不忍细看。画面上的刀、血、白骨,都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画师们为什么要画这些?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告诉看画的人:成佛不容易,要吃苦,要舍己,要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这是一种极端的宗教热情,是那个乱世里人们心灵的投射。

佛传故事,画的是释迦牟尼从出生到成佛的整个过程。乘象入胎、树下诞生、七步莲花、出游四门、夜半逾城、六年苦行、降魔成道、初转法轮、双林涅槃,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像连环画一样,把佛陀的一生完整地呈现出来。这些画面,比本生故事温和得多,庄严得多。佛陀的形象永远是安详的、平静的,即使在降魔成道那一幕,魔王率领千军万马来攻击他,他依然端坐不动,面带微笑。这是一种超越了恐惧的境界,是佛教徒向往的终极状态。

经变画,是莫高窟壁画里最壮观的。所谓经变,就是把佛经变成图画。佛经是文字,是抽象的;经变画是图像,是具象的。画师们把佛经里描写的极乐世界,用画笔搬到墙壁上。《阿弥陀经变》画的是西方极乐世界,七宝池、八功德水、金银琉璃、楼阁殿堂、莲花化生、飞天伎乐,金碧辉煌,美不胜收。《观无量寿经变》画的是观世音菩萨的净土,画面更加繁复,人物更加众多,细节更加丰富。《法华经变》画的是佛陀说法的场景,从灵鹫山到虚空会,从化城喻到药草喻,把《法华经》的深奥义理,变成了生动的图像。

看经变画,你会被那种繁复的美学所震撼。一幅经变画,往往有上百个人物,几十个场景,无数的细节。画师们用一种叫作“散点透视”的方法,把不同时间、不同空间发生的事情,组织在同一个画面上。佛陀在中间说法,周围是听法的菩萨和弟子,上方是飞天的伎乐,下方是供养的信众,左右两侧是本生故事和佛传故事,背景是楼阁殿堂和山水树木。所有的元素,都被巧妙地安排在一起,繁而不乱,密而不塞。这是一种独特的视觉语言,是中国古代画师的伟大创造。

莫高窟壁画的价值,远不止于宗教。那些用来衬托佛教故事的背景,那些填充在主要画面之间的空隙,那些绘制在洞窟下部的装饰图案,恰恰是最珍贵的社会史料。

农耕的场面,画的是农民赶着牛在田地里耕作,用的是二牛抬杠的耕作方式,和今天的考古发现完全吻合。狩猎的场面,画的是骑马射箭的猎人,追逐着奔跑的野鹿和羚羊,画面动感十足,充满野性。商贸的场面,画的是商队在丝绸之路上的情景——骆驼背着沉重的货物,商人们穿着胡服,牵着骆驼在沙漠里跋涉,远处是城郭和烽燧。战争的场面,画的是骑兵交战、攻城略地、凯旋献俘,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还有那些乐舞场面,更是精彩。唐代的经变画里,几乎每一幅都有乐舞的场面。乐师们演奏着各种各样的乐器——琵琶、箜篌、筚篥、羯鼓、方响、排箫、横笛、拍板,十几个人组成一个乐队,场面宏大。舞伎们在乐队前面跳舞,有的反弹琵琶,有的旋转如风,有的长袖飘飘,有的赤足踏歌。这些乐舞场面,是唐代音乐舞蹈的真实记录。那些乐器,那些舞姿,那些服饰,都是历史的见证。

还有那些供养人像。供养人,就是出钱开凿洞窟的人。他们在洞窟的墙壁上,画上自己和家人的肖像,写上姓名和官职,表示对佛教的虔诚。这些供养人像,从北朝一直画到元代,跨越一千年。一千年来,人们的服饰变了,发型变了,容貌变了,审美变了。北朝的供养人,穿着胡服,戴着鲜卑帽,面容粗犷;唐代的供养人,穿着华丽的官服,戴着幞头,面容丰腴;五代的供养人,穿着回鹘装,戴着珠冠,面容端庄;西夏的供养人,穿着党项族的服饰,面容刚毅;元代的供养人,穿着蒙古袍,戴着钹笠帽,面容宽厚。这是一部服饰史,也是一部民族史,更是一部社会史。

莫高窟壁画的艺术风格,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化。

最早的是北朝壁画,从公元四世纪末到六世纪末。这一时期的壁画,风格古朴粗犷,线条简洁有力,色彩浓烈厚重。人物形象带有西域特征——高鼻、深目、卷发,衣纹线条是典型的犍陀罗风格,厚重、立体、有光影效果。背景简单,大多是土红色,没有什么装饰。整个画面有一种原始的、野蛮的力量,像是在石头上凿出来的,而不是用笔画出来的。

北朝壁画里,最引人注目的是线条。线条粗重、拙朴、有力,像铁线一样,有金石的味道。画师们用这种线条,勾勒出人物的轮廓、衣纹、表情。线条不追求流畅,不追求优美,追求的是力量。一笔下去,就是一笔,没有犹豫,没有修饰。这种线条,和后来的唐代线条完全不同。唐代的线条是流畅的、优美的、柔软的;北朝的线条是生涩的、朴拙的、坚硬的。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力量。

到了隋唐时期,壁画风格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隋朝是过渡期,北朝的粗犷还在,唐代的华丽已经开始。到了唐朝,风格完全成熟了——线条流畅如行云流水,色彩丰富如锦绣织缎,人物形象生动传神,构图宏大繁复。唐代的画师,已经掌握了高度成熟的绘画技巧。他们能用线条表现出人物的肌肉、骨骼、衣纹、发丝,能用色彩表现出光影、质感、空间、气氛。

唐代壁画里,最精彩的是人物画。菩萨的面容,温柔妩媚,眉目含情,嘴角微翘,像是在微笑。飞天的身姿,轻盈飘逸,衣带飘飘,像是在风中飞舞。伎乐的动作,矫健有力,旋转如风,像是在跳一支热烈的舞蹈。这些人物,不是冰冷的宗教偶像,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温度的人。唐代的画师,把人间最美的形象,赋予了佛国的神灵。

唐代壁画的色彩,也是一个大话题。画师们用的颜料,来自天南海北——青金石从阿富汗来,朱砂从湖南来,石绿从西藏来,石黄从甘肃本地来。这些珍贵的颜料,被画师们巧妙地搭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富丽堂皇的色彩效果。红色热烈,蓝色深沉,绿色清新,黄色明亮,金色辉煌。一千多年过去了,有些颜色褪了,有些颜色变了,但那种华丽的气质还在,那种盛唐的气象还在。

五代以后,壁画风格逐渐走向程式化。不是说不好,而是没有了唐代的自由和创造。画师们按照前代的粉本,一笔一笔地临摹,不敢越雷池一步。线条还是流畅的,色彩还是丰富的,人物还是生动的,但缺少了那种灵气,那种偶然性,那种意想不到的精彩。这是艺术的规律——创造期过去,就是守成期;守成期过去,就是衰落期。莫高窟壁画的衰落,从五代就开始了,宋、西夏、元一路延续下来,虽然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点,但再也没有回到唐代的高度。

莫高窟壁画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技巧,是气息。

一千多年前的画师,在昏暗的洞窟里,点着油灯,仰着头,举着笔,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画着这些壁画。他们没有受过正规的艺术教育,没有看过世界名画,没有读过艺术理论。他们只是工匠,从师父那里学来手艺,一辈子重复着同样的题材、同样的构图、同样的线条。但他们画出来的东西,却有一种惊人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从哪里来?从信仰来。他们相信,画这些壁画,就是在积累功德。画得越好,功德越大。他们把毕生的心血,倾注在笔尖上,一笔一笔地描绘着来世的希望。这种虔诚,这种专注,这种心无旁骛,是现代人很难体会的。

看莫高窟的壁画,你能感觉到那种气息。那种气息,不是技巧,不是才华,不是灵感,而是日复一日的劳作,是年复一年的坚持,是把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画进墙壁里。一个画师,一辈子能画多少壁画?一间小小的洞窟,就要画好几年。他们画完一个洞窟,又去画下一个洞窟。从年轻画到年老,从黑发画到白发,从眼明手快画到眼花手抖。他们画了一辈子,留下了一墙壁的画,然后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但他们留下了气息。那种气息,渗进了墙壁里,渗进了颜料里,渗进了线条里。一千多年后,我们走进洞窟,还能感觉到那种气息。它不是物质的,不是能用仪器测量的,但它在那里。你站在壁画前面,静静地看,就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有人在你耳边低语,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你,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壁里流出来,流进你的身体里。

这就是莫高窟壁画的魅力。它不是死的,是活的;不是过去的,是现在的;不是外在于你的,是内在于你的。你去看它,它也在看你;你去读它,它也在读你。一千多年的时间,就在你和墙壁之间,无声地流动。

莫高窟壁画的色彩,也在变化。

不是画师们让它变,是时间让它变。一千多年的风吹日晒,一千多年的氧化剥落,让壁画的色彩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有些颜色褪了,变成了淡淡的影子;有些颜色变了,朱红变成了暗红,石绿变成了灰绿,铅白变成了黑色。这些变化,不是破坏,是时间的馈赠。

褪了色的壁画,有一种别样的美。那种美,不是鲜艳的美,是含蓄的美;不是张扬的美,是内敛的美。线条还在,形象还在,构图还在,但色彩淡了,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像是透过时间的迷雾在看。这种美,是唐代的画师们想象不到的。他们画的时候,色彩是新鲜的、鲜艳的、耀眼的。他们不会想到,一千多年后,这些色彩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正是这种变化,让莫高窟的壁画有了时间的深度,有了历史的分量。

有些壁画被破坏了,被人为地破坏,被自然力破坏。刀痕、烟熏、划刻、剥落,伤痕累累。但这些伤痕,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它们见证着莫高窟的劫难,见证着时代的变迁。完整的壁画是美的,残缺的壁画也是美的。残缺不是缺失,是另一种完整。

莫高窟的壁画,是一部用色彩和线条写成的历史。

它比纸上的历史更加真实,更加生动,更加感人。纸上的历史,是文字写的,是后人的叙述,是经过了选择和加工的。壁画上的历史,是图像画的,是当时人的记录,是未经修饰的现场。画师们画下的是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信仰的。他们不会想到,这些画会成为后人研究历史的资料。他们只是在画自己的信仰,画自己的生活,画自己的时代。

今天,我们站在这些壁画前面,看到的不仅是一千多年前的佛教艺术,更是一千多年前的中国。那个中国,有残酷的本生故事,也有庄严的佛传故事;有金碧辉煌的极乐世界,也有活生生的世俗生活;有粗犷朴拙的北朝风格,也有华丽精致的唐代风格。那个中国,是多元的、复杂的、充满矛盾的,也是生机勃勃的、创造性的、开放的。

这就是莫高窟的壁画。它不是“东方卢浮宫”里的一件展品,它是活着的传统,是呼吸着的历史,是一代又一代人用信仰和生命浇灌出的花朵。它在那里,在戈壁深处的洞窟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时间的河流中,静静地开放着。等待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被它震撼,被它感动,被它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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