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活着的草, 死了的树, 赶路的人, 你是否记得? 灰白的时光里, 那娇小稚嫩的感情。

当夜风吹起红纱帐 ,深沟陋院的学堂里, 普米族的小男孩阿亚趴在木质的窗台上贼溜溜的瞄着院子里巡视的老师。
连成一排的大通铺上一张张同他一样黑漆漆的小脸凑在一起, 筹划着如何避开老师的法眼逃出小小宿舍的关押,跑到那麦田旁小河边摸小鱼捉田鸡。
可那晚, 一轮圆月挂在天边 ,时满时缺 ,不侍行人 ,似有声? 静卧听 ,也不知何物在暗中私语 , 阿亚目光停留的地方是墙角旁的高台上, 那里汉族家的小姑娘小迪娅小小一个正背靠着柴堆望着天上的月亮 。
模糊的月光里她的身影非常沉默非常骄傲, 也不依靠也不寻找。
阿亚伸手在空气中将她影子的轮廓描画了一遍然后摸向身后小伴的领子一把将他提到身边来指着小小的影子说:“你说她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又挨骂了?还是想家了呢?” 听见小伴压低声音说到你把她讨来做媳妇吧,他转过头看见伙伴捂着嘴憋着笑到发紫的脸 ,阿亚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声“就要娶她做媳妇怎么了”, 推着同伴也跑去加入了筹划外逃的队伍中..........
小迪娅最爱趴在教学楼二楼那个楼梯的栏杆上看为了迟到而蹦跑的阿亚 ,她不认识他 ,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她常常在风中笑那个因迟到而挨罚的他。
那一年小迪娅七岁阿亚十一岁, 她们的故事在一个二层六间教室的小学堂里有了预言却迟迟不肯开始,因为阿亚看见她时总在慌慌张张中跑过,而小迪娅看见他时总骄傲的仰着头.........
直到阿亚长大,离开了那个小学堂,他和小迪娅之间还是没有只言片语留下。
小迪娅还是会时不时的靠在柴堆上看天空,只是她不知道她的孤独里有什么。
阿亚还是会偶尔瞟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只是没有让目光驻留太久,因为他不明白那天空、那晚霞还有那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原来老天只是想为故事加个锁然后埋在那院子低矮的花坛里 , 直到十三年后峰回路转。
还是那个深沟还是那个陋院 ,还是那个破旧的小学堂 ,只是小迪娅不在是那个小小的看月亮的孩子而阿亚也不在是那个为了迟到而蹦跑的捣蛋鬼的时候 ,老天才让小迪娅重逢了阿亚 , 但又让他们平静的擦肩而过 ,没有风扰也没有云闹 。
谁也没有预料会有后来的故事 , 上帝辛辛苦苦的埋了那么多伏笔, 编写了好多次擦肩而过,最终全抵不上两个人骨子里的傲气。
不平凡的轰轰烈烈之前总平静如秋风平吹 。终于又一个夜幕降临, 不过那晚的小迪娅不在傻傻盯着月亮看 。
火塘明明灭灭 , 故事只适合配着火塘说 , 迟到了十三年的阿亚终于开口了, 迟来的生硬的询问 , 从名字开始 。
阿亚不知谁甘心归去 ,他与小迪娅之间有谁是注定?是安排?是童真?还是意外?或者说仅仅只是他十一岁时无心的他都不记得的那句“长大了娶她做媳妇。”
而小迪娅更不知缘来之势崔古拉朽 ,很多时候她们转山转水但转不过尘世的轮回 ,原来那些情感是刻在心底的朱砂 不管经历多少年都深挚得无法告别 。

阿亚不知道他迟到的日子小迪娅吃过多少苦,阿亚终于将小迪娅的手握在掌心 ,从此之后二十岁的小迪娅和二十四岁的阿亚 , 用尽他们一生的修为造化 ,化作利刃而舞 ,山川河流 、平川雪域、 城垣桑林都留下了阿亚牵着小迪娅走过的背影。
那些日子, 在迟到的喜悦里小迪娅心无旁骛全身心地交付出自己,若娇艳的牡丹,恣肆地盛开在草原上、 圣湖边 、晴空里。千姿百态,妖冶而妩媚。
而阿亚则如庙堂的钟磬,厚实坚固摇曳着冰冷, 小迪娅其实心里根本就没料到夜晚的佛塔寺院也能浪漫到叫人心融化,却也会同时残酷到撕心裂肺。
他们常常愿意在爱的时候,付出一切也要在一起,做了傻事还自以为其实很值得。
每天牵着手在西藏的佛塔下走过,那幸福都好似在巴黎铁塔下一样满到溢出来。

不过是为了一个约定里的执拗未来,小迪娅和阿亚傻呵呵地就把它当作每天睁开眼面对生活的动力。
后来,小迪娅又听到很多同样的故事。她为了去阿亚所在的城市,放弃原来拥有的一切来到一片新的土地,只为了每天更贴近对方。
然后呢?没有了然后。
小迪娅来的时候阿亚又去了远方,他的心里装着更广袤的天地,他去寻找他的梦想了。他不甘于儿女情长。
小迪娅尴尬地飘零在原本就不属于她的陌生世界,那个曾属于两个人的世界,结果唯独她一人还在死扛着。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旧日的你侬我侬,如今斯人却早已天涯万里。
有时候路过老街拥挤的菜市场,想到有些故事小迪娅也恨不能像是莫泊桑一样,大半时间在铁塔般的出租屋里度过。她又在夜晚的窗边看起了月亮,月亮很高、很远、也很冷。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不出门不说话,原因很简单,因为小迪娅太不想看见它,索性就身在其中,不再哀愁。
哀愁的并不是异国他乡的孤身那人,而是回忆汹涌来袭的时候,站不稳脚,一不小心就被浪卷了进去浑身湿透。
牵手走过的路、散步的公园、说过的誓言、背诵过的电影台词、为爱做过的疯狂小事、她以为面对这一栋冰冷的建筑,与阿亚距离上万公里,她可以像是罪犯一样逃之夭夭,可她的心却没走多远, 因为阿亚在她的脖颈上套上了一生一世的许诺。她才知道那种苦,比她所有经历过的都苦。
阿亚说他后悔了,他想重新来过,他宁愿从没错过那个夏夜, 十二岁开始就陪在小迪娅身边。
他愿意见证着她的成长,陪着她从嫩芽到绿叶从清泉到甘酒。
小迪娅是他的花, 在那个安静的夏夜盛开, 最娇艳之时 ,时光定格 ,他的夏花便再不凋零。

只是阿亚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他在不经意间推开历史的门,走进去,停步于十三年前,他也会蓦然间看到两个孤独瘦小的身影,孤寂而清俊,冷落而优雅,他们就像是沙漠中的两片绿叶,尘埃里的两朵小花,盛开在那时恢弘的画卷、安静的夏夜里。
即使时空再遥远,阿亚也总能穿过历史的长河,清晰地看到他们,因为他的手中和心中,有他们的诗句和情怀,最美的总在最后出场,其实阿亚不必后悔。

小迪娅和阿亚的故事,用那谁的话说就如两个诗人真情性的碰撞,从“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到“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从“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到“这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两个生命,在各自的孤寂世界里,用最真的心性,最纯净的魂灵,刻画了同样深情、同样清灵的形象。
他们,仿佛是两道清泉,从大清山岳一般的庄严与肃穆里流出,直到十三后,他们仅有的短暂交集,是在彼此陌生的时光和纬度里流逝的。
小迪娅只是看到了阿亚离去时的背影,可那一背影,却分明就像后来她的背影那样落寞。他们像是两颗星,一颗星已经寥落,一颗星开始绚丽,然后终于全部消失在夜空,留下一抹清丽的回忆。

又是夜,凉风习习。阿亚趴在千里之外阁楼的窗台上猛吸着烟然后缓缓吐出一束束烟圈,对着苍茫的时空柔声的唤着小迪娅,他只是寄语微风想告诉远方的她,他的思念泪眼朦胧,阿亚终于明白他在九黄高原的一次次窒息是那个女孩忘情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