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向战场
三、济南的秋天
济南的秋天,是从大明湖的残荷开始的。
文立正跳下那辆锈迹斑斑的运煤货车时,正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底。晨雾还未散尽,湿漉漉地挂在趵突泉边的垂柳上,柳叶已泛了黄,一片两片,打着旋落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有早点的油炸香,还有一种别的什么——是绷紧的、惶惶然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他掸了掸身上的煤灰。三天三夜,从沧州扒上这列货车,蜷缩在煤堆和麻袋的缝隙里,夜里冻得发抖,白天又被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同行的几个流亡学生在中途下了车,有的去投亲,有的说要“南下找中央军”。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抱着一只藤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那本《西行漫记》,书脊已被煤灰染黑。
“先生,住店吗?”一个穿黑布褂的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生意人那种谨慎的笑,“便宜,干净,离省府就两条街。”
文立正摇摇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字条,就着晨光辨认上面的地址:“按察司街七十六号,刘记杂货铺”。是北平地下党的同志给的联络点,只说“到济南找刘掌柜”,再无更多话。
按察司街在旧城西边,窄窄的一条,两旁是灰扑扑的瓦房,木门板上的朱漆早已斑驳。七十六号是间不起眼的铺面,门口挂着“刘记南北杂货”的布幡,布旧了,褪成灰白色。铺子里很暗,柜台后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用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尘。
“掌柜的,”文立正跨过门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有湖南的浏阳豆豉吗?”
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他,眼睛很小,却很亮:“浏阳豆豉没有,衡山的腐乳要不要?”
暗号对上了。老头放下鸡毛掸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探身朝街两头望了望,然后回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文先生?”
“是我。”
“跟我来。”
老头掀起柜台后的布帘,后面是个小天井,种着一丛瘦竹,竹叶枯黄了大半。穿过天井,是间厢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粗瓷茶壶,壶嘴缺了个口。
“你先歇着,”老头给他倒了碗水,“晚上有人来见你。”
“刘掌柜?”
老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像风干的橘子皮:“我姓王,看铺子的。掌柜的出门了,晚上回来。”
文立正没再多问。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端起粗瓷碗,水是温的,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他慢慢喝着,听见外面街市的声音渐渐喧闹起来:卖甜沫的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声,女人的说笑声,孩子的哭闹声。这声音和北平不同——北平的市声是慵懒的,带着皇城根儿的从容;而这里的,急切,尖锐,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
傍晚时分,人来了。不是从正门,是从后院的矮墙翻进来的,轻得像只猫。文立正正在灯下翻那本《西行漫记》,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站在门边,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像两把锥子。
“文立正同志?”那人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鲁中口音。
“我是。”
“我叫陈涛。”男人跨进门槛,随手带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他走到桌边,就着油灯的光看了看文立正的脸,又看看桌上那本书的封面,点点头:“路上辛苦。”
“还好。”
陈涛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张煎饼,卷着大葱:“吃吧,济南的吃食,你湖南人怕是不惯。”
文立正确实饿了。他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硬,韧,葱的辛辣直冲鼻腔。他慢慢嚼着,等陈涛说话。
“济南的情况,你知道多少?”陈涛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报纸上看了一些。日军占了天津,正往南打,韩复榘的部队……”文立正斟酌着词句,“态度不明。”
陈涛冷笑一声:“何止不明。那位韩主席,心里的小九九多着呢。想保存实力,想和日本人谈条件,又怕担汉奸的骂名。如今济南城里,三股势力在拉扯:日本人派了说客,南京来了特使,咱们的人也在活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人影跟着晃动。文立正咽下最后一口煎饼,舌尖还留着葱的辣味:“我能做什么?”
陈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你读过大学?”
“辅仁大学,化学系,大三。”
“大三……”陈涛重复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计算什么,“按理说,该让你去后方,去延安,那里需要知识分子。但眼下山东急缺人手,特别是能做政治工作、能写能说的。你愿意留下吗?”
文立正没有犹豫:“愿意。”
“可能会死。”
“知道。”
陈涛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推到文立正面前:“写几个字我看看。”
文立正一愣,还是接过笔,在本子空白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铅笔是中华牌的,铅芯有些秃,写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再写点别的。随便写。”
文立正想了想,写下那句话——那封给弟弟的信里的那句话:“先驱者,前途认定了,切莫回头。”
陈涛拿过本子,凑到灯下仔细看。看字,也看人,目光在纸面和文立正脸上来回移动。良久,他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字不错。不过光会写字没用,得会说话,会做人的工作。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抗日军政工作人员训练班。”陈涛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你得改个名字。文立正这名字,太文气,也容易让人联想起湖南老家。想好了吗?”
文立正沉默片刻。他想起离开北平时,王振宇送他到校门口,握着他的手说:“立正,此去千万保重。他日若在报上见你消息,莫要让我认不出。”他还想起祖母,想起弟弟,想起衡山老家堂屋里那块匾,上面是父亲手书的“立身以正”四个大字。
“赵宓。”他说。
“哪个mi?”
“宓妃的宓。传说中伏羲氏的女儿,溺于洛水,为神。”文立正顿了顿,“我母亲姓赵。”
陈涛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赵宓。好,从今天起,你就是赵宓。文立正这个人,暂时没有了。记住,对谁都不能说你的真名,来历。训练班里什么人都有,韩复榘的人,国民党的人,还有我们的人。多看,多听,少说。”
他拉开门,身影没入天井的黑暗中,像一滴墨融进夜色。
训练班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里。哥特式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突兀,彩色玻璃早已破碎,用木板钉着。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持枪的哨兵,穿着灰布军装,袖子上缝着“政训”二字的臂章。
陈涛把文立正——现在该叫赵宓了——带到门口,对哨兵点点头,就转身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文立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石门槛。
教堂里很空旷。原本是唱诗班的位置摆了几排长条凳,坐了五六十人,有男有女,年纪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讲台上站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字很大,力透板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新来的?”旁边一个圆脸青年小声问,递过来一个小板凳。
文立正点点头,接过板凳坐下。板凳很矮,他个子高,腿蜷得难受。
“我叫周焕章,济南师范毕业的。”圆脸青年很热情,“你呢?”
“赵宓。北平来的。”
“学生?”
“嗯。”
周焕章还想问什么,讲台上的中年人开始讲话了,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鲁南口音:“……所以,当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动员一切力量,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什么叫统一战线?就是不管你是国民党,共产党,还是无党无派,只要抗日,就是一家!韩主席说了,山东的军队,要和八路军协同作战,共同保卫山东……”
文立正听着,目光扫过台下的人。有的一脸认真,埋头记录;有的目光游移,显然心不在焉;还有的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那笑里有嘲讽,有不屑。他想起陈涛的话:“训练班里什么人都有。”忽然明白了那种笑的含义。
第一天是政治课。第二天是军事训练。教官是个行伍出身的老兵,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说话时疤痕扭动,像条蜈蚣在爬。
“枪,是军人的命!”教官拎着一支汉阳造,枪托重重顿在地上,砰的一声,灰尘扬起,“今天教你们拆枪。都看好了!”
他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一支完整的步枪变成一堆零件,散在铺在地上的油布上。然后他又快速组装,咔嗒咔嗒,金属碰撞声清脆利落,一支枪又完整地立在手中。
“来,你!”教官忽然指向文立正,“上来试试!”
文立正站起身。周围的目光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等着看笑话的。他走到油布前,蹲下,看着那些陌生的零件:枪管、枪机、复进簧、弹仓……在辅仁的实验室里,他摆弄过更精密的仪器,分析天平,分光镜,恒温水浴锅。但那些仪器不会杀人。
“磨蹭什么!”教官吼。
文立正伸出手,手指触到冰冷的钢铁。他闭上眼,回忆教官刚才的动作——先卸枪托,再拔枪机,然后退复进簧……睁开眼时,他的手已经动起来。不流畅,甚至笨拙,但顺序没错。最后一步,装弹仓,他试了两次才卡到位。
“还行。”教官脸上的疤动了动,算是笑了,“读书人手不笨。下一个!”
文立正回到座位,手心里全是汗。周焕章凑过来,小声说:“你真行,我看了三遍都没记住。”
“多练就会了。”文立正说,心里却想,在战场上,敌人会给你时间“多练”吗?
下午是群众工作课。讲课的是个女教员,剪着齐耳短发,穿阴丹士林蓝旗袍,说话轻声细语,却条理清晰:“做群众工作,第一条,要放下架子。你是大学生,他是老农民,但在抗日这件事上,你们是平等的。第二条,要讲他们听得懂的话。不要说‘帝国主义’、‘封建势力’,要说‘鬼子’、‘地主老财’……”
文立正认真记着笔记。他忽然想起在辅仁时,有位教社会学的教授讲过类似的话:“知识分子的毛病,就是以为自己懂几个新名词,就高人一等。真正的智慧在民间,在田埂上,在炉灶边。”那时他听着,只觉得是书本上的道理。现在坐在这座破教堂里,听着窗外隐约的市声,才明白那话的重量。
训练班的日子紧张而规律。早晨六点起床,跑步,然后上课,军事训练,讨论,直到晚上九点熄灯。文立正学得很刻苦,像当年在岳云中学准备期末考试一样,把每一页讲义都背下来,每一个战术动作都反复练习。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直到那个傍晚。
那天是实弹射击训练,在城外的靶场。文立正打了五发子弹,三发上靶,最好的一发离靶心只差两寸。教官拍拍他的肩:“小子,有点天分。”
回城的路上,他和周焕章并肩走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路过一片菜地,地头坐着个老农,正用辘轳汲水浇园。看见他们身上的灰军装,老农停下动作,拄着辘轳把,眯着眼看。
“老乡,歇着呐?”周焕章打招呼。
老农没应声,低头继续摇辘轳。咿呀,咿呀,井绳一圈圈绕上来,柳条桶冒出井口,水在桶里晃荡,洒出几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文立正走过去,蹲下身,看那桶水。水很清,能看见桶底沉淀的细沙。“这井深吗?”他问。
老农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丈?”
“三十丈。”老农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破风箱,“早些年浅,十五丈就见水。这些年,一年比一年深。天旱,人心也旱。”
文立正心里一动。他想起在武城做宣传时,那些围着他的老乡,眼神和这老农一样,浑浊,警惕,深处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们听你讲抗日,点头,说“是,该打鬼子”,但你一走,他们该种地还种地,该交租还交租。那些慷慨激昂的口号,就像石子投进深井,咚的一声,然后沉寂,连回声都没有。
“大爷,”文立正看着老农沟壑纵横的脸,“要是鬼子打到这儿来,你咋办?”
老农摇辘轳的手停了。他直起身,望了望西边——那是济南城的方向,也是日本人可能来的方向。望了很久,久到文立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能咋办?跑呗。跑不动,就死呗。庄稼人,命贱。”
说完,他提起水桶,颤巍巍地走向菜畦,一瓢一瓢,把水浇在蔫巴巴的菜苗上。水渗进干裂的土里,滋滋地响,一会儿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文立正站起来,腿有些麻。周焕章在一旁小声说:“走吧,晚了要关城门。”
两人默默往回走。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烬,像将熄未熄的炭火。进城时,哨兵检查了他们的证件,挥手放行。走过城门洞,文立正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农还在菜地里,佝偻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和土地融为一体。
那天晚上,训练班组织讨论,主题是“如何发动群众”。学员们踊跃发言,引经据典,从孙中山的“唤起民众”,讲到共产党的“群众路线”。文立正坐在角落,没说话。他眼前老是晃着那老农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有那句“庄稼人,命贱”。
轮到发言时,他站起来,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我在想,我们讲抗日,是为谁抗?为国家,为民族,这些大道理,老百姓听不懂。他们只想知道,抗日,和他们种地、吃饭、活命,有什么关系。”
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那个女教员——教群众工作的——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在闪动。
“所以,”文立正继续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不能只讲大道理。要告诉他们,鬼子来了,会抢他们的粮食,烧他们的房子,杀他们的亲人。抗日,不是为了遥远的、看不见的‘国家’,是为了眼前的、摸得着的活路。”
他说完,坐下。教室里静了片刻,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先是迟疑的,然后热烈起来。女教员站起身,走到讲台前,说:“赵宓同志说得对。群众工作,不是把我们的道理灌给他们,是从他们的苦处说起,从他们最疼的地方说起。”
训练班结业前三天,陈涛又来了。还是在刘记杂货铺的后厢房,还是那盏油灯,那缺了嘴的茶壶。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碟花生米,一壶地瓜烧。
“坐。”陈涛给他倒了一碗酒,酒液浑浊,浮着细小的泡沫。
文立正不擅饮,但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辣,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
“训练班要结束了。”陈涛也喝了一口,咂咂嘴,“你的表现,我都知道。政治课优,军事课良,群众工作课……”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能从群众实际处境出发思考问题’。这是李教员给你的评语。她可是轻易不夸人的。”
文立正没说话,等下文。
“组织上决定,派你去鲁北,武城县,任政训员。”陈涛盯着他,“鲁北的情况,比济南复杂。日本人占了德州,随时可能南下。地方上,有国民党的县大队,有地主武装,有土匪,也有咱们的游击队在活动。你的任务,就是到那里去,发动群众,建立抗日组织。能做到吗?”
“能。”
陈涛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显得年轻了几岁:“别答得这么快。我告诉你,那地方穷,苦,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你去了,没准连煎饼都吃不上,得啃地瓜干。冬天冷,夏天热,蚊子有苍蝇大。还有,随时可能掉脑袋。”
“我不怕苦。”文立正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也不怕死。”
陈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真名叫文立正,湖南衡山人,岳云中学毕业,辅仁大学化学系肄业。父亲是清末秀才,在乡间办学。有个弟弟,在长沙读书。对吗?”
文立正心里一震,握着酒碗的手指紧了紧。
“别紧张。”陈涛摆摆手,“组织上了解每一个同志。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有来处,有家人,有过去。但到了武城,你就是赵宓,一个从济南来的政训员,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能做到吗?”
“能。”
“好。”陈涛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碗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碗酒,算是给你送行。到了武城,会有人接应你。接头暗号是……”
他说了一个地址,一个名字,还有一句暗语。文立正默默记下,在心里重复三遍。
“记住,到了地方,多看,多听,多想。少说,但该说的时候,要敢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是不是真心为他们办事,他们看得出来。”陈涛仰头把酒喝完,抹抹嘴,“还有,你那个问题——抗日和老百姓种地吃饭有什么关系——问得好。到了武城,你自己去找答案。”
离开济南那天,是十月初的一个早晨。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文立正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服,那本《西行漫记》,还有训练班发的两本小册子,《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和《游击战术》。陈涛没来送,是王老头——杂货铺的看店人——把他送到城门口。
“就这儿吧。”王老头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文立正手里,“路上吃的。”
文立正打开,是三个白面馍馍,还温着。
“王伯……”
“拿着。”王老头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走吧。路上小心。”
文立正点点头,背起行李,朝城门走去。走到城门洞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头还站在那儿,佝偻着背,在深秋的风里,像一棵枯瘦的老树。更远处,是济南城的轮廓,大明湖,千佛山,趵突泉……这座他待了不到两个月的城市,此刻在晨雾中显得模糊,陌生,却又奇异地亲切。
他转过身,迈出城门。
城外是官道,黄土路面,被车辙碾出深深的沟。路两旁是麦田,麦子割过了,只留下短短的茬,枯黄的一片,延伸到天边。有农夫在田里烧荒,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里笔直向上,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
文立正沿着官道向北走。走出一里地,雨终于下来了,先是稀疏的雨点,砸在尘土上,激起小小的烟尘。然后密起来,哗哗的,天地间拉起一道雨帘。他没躲,任由雨打在身上,打湿了头发,衣服,还有背上那个薄薄的行李卷。
雨水顺着额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抹了一把脸,忽然想起离开北平时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雨。那时他坐在闷罐车里,看着窗外的华北平原在雨幕中倒退。而现在,他在雨中向前走,走向一个叫武城的地方,走向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走向一个他还不完全明白、但已认定的未来。
雨越下越大。官道变成了泥泞的土路,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想起训练班教官的话:“当兵打仗,第一条,要能走路。走不了路,啥都白搭。”
他笑了。雨水流进嘴里,咸的,不知是雨,还是汗。
前方,雨幕深处,隐约可见村庄的轮廓,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草垛,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空,像一只祈求的手。
文立正加快脚步,朝那村庄走去。背包里的白面馍馍贴着后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