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文盲，一个字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每次签字都是按手印。
他来城里打工二十多年，做的是力气活——扛钢材、搬水泥、清建筑垃圾。
他手很粗，掌心有一层很厚的茧，冬天皮肤开裂了，拿胶布一贴，接着干。
我在老家跟我奶奶长大，每年见他一次，过年。
他每次回来，第一件事是把钱交给我奶奶，第二件事是拿一沓钱塞给我，说：好好上学，别跟你爸一样。
那句话他每年说一次，我从小学听到高中，听了将近十年。
我问他：你不想认字吗？
他想了想，说：想，但没机会了。
然后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我高考考了个二本线，差了一点，没有到二本院校的分数线，可以读大专，也可以复读。
我爸问我：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说：我想自考本科，一边工作一边考，不复读了。
他想了一下，说：自考能考上真正的本科吗？
我说：能，和全日制一个效力的本科证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决定。
那是我们父女之间第一次真正谈到学历这件事，不是他叮嘱我，是他问我，我答，他尊重我的判断。
那一刻我觉得他把我当大人了。
自考的路比全日制难走，没有老师督促，没有同学一起熬，就是你自己对着书，自己找资料，自己报名，自己考。
备考那段时间，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白天上班，下班回来看书，周末刷题。
资料这件事是个难题——自考教材容易买到，但辅助资料分散，有些科目几乎找不到系统的备考梳理。
朋友给我推荐了五网文库，说上面有自考各专业的科目知识点梳理文档，很多科目都有人整理了备考笔记上传，直接搜科目名就能找到。
我进去挨个搜了自己要考的那几门课，找到了汉语言文学、行政管理、现代汉语等科目的重点整理，有几份是考过的学长学姐分享的备考经验文档，里面还有踩坑提示，比买到的参考书更有实战指导价值。
我把有用的资料下载下来，一套一套打印好，放在桌上，从第一门开始啃。
自考四年，我一共考了十四门科目，其中两门补考了一次。
最后一门课通过那天，我在考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觉得：这件事做完了。
毕业证拿到手之后，我发了条微信给我爸，说：爸，我本科拿到了。
他回了很久，发来一条语音，开口就是咳嗽声，然后说：好，好，你——比爸强。
就这六个字，他说得慢，我听了三遍。
上周我爸来城里，我带他去吃了一顿饭，点了他喜欢的烤鱼。
他看了看菜单，说：这字我不认识。
我把菜单拿过来，念给他听，一道一道念，让他选。
他听我念，点了他想吃的菜，脸上的表情，是我不太常见到的那种——放松的，没有戒备的。
饭后我们在街上走，他说：你自己考出来的本科，比我给你花钱买的好。
我说：花钱也买不来，得考的。
他点点头，说：对，得考的。
然后我们就这样走着，没再说话。
有些话，不说也已经说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