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

初见岁安,还是在那村尾的山丘上。

那时爷爷健在,整日摇着扇子,向我赞叹岁安是一条多么漂亮的狗,说这是最像嵇影的一条小狗。

嵇影是爷爷养的狗,陪伴了他十余年,是他最忠诚的伙伴,也是岁安的妈妈。

……

仍记得,在那个洒满夕阳的院子里,爷爷抚摸着嵇影生下带回来的小狗,嘴里,是止不住的赞叹。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还意气风发的少年。可回过神来,却又只觉得悲。

爷爷忽然要我给那只小狗取个名字。

是受宠若惊的,撑着下巴想了许久,仍是想不出什么好名来。

也曾想过,起个像“嵇影”那样的名来,可我那浅薄的学识却不足以支撑我的想法。

犹豫斟酌着,月色已悄然而至。我不愿再让爷爷在院子里陪我等下去,嘴唇几度张开,终是把那个在喉间滚了又滚的名字吐了出来:“岁安。岁岁平安,可好?”

爷爷点点头,说就叫岁安了。

这样,命运仿佛和这只小狗连在一起了。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但我说不清楚。

……

把它带回家是艰难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后悔,但无疑是痛苦的。

岁安和它的母亲一样,是土地的孩子,生来就该奔跑在林间的,可我却生生把它困在那一方污泥里。

……

岁安刚到家就遭到奶奶的谩骂。疯言厉语间,全是对它的憎恨。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厌恶爷爷,我更不懂,她为什么这么毫无人性,只愿意盯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度过她那些,劳累的时光。

她是可悲,但并不无辜。

……

开始想方设法的,从自己那本就不充裕的食物里多挤出些来,只为养活岁安。

……

我很笨拙,也不懂得爱。只会一次又一次,把碗里的没吃几口食物全倒进它的饭盆里,甚至不惜,偷偷翻找出藏在家中的面食,悉数煮好放进它的饭盆里。

为此,没少遭到谩骂和鞭打。

望着血滴滚落的时候,岁安也在慢慢的长大。

它早就不是大人口中的那个畜生了,它是我用血和泪养育出来的小狗,我的灵魂。

……

对它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只记得它有一身漆黑的毛发,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泛着淡淡的白光。

它像泼开的墨水,缓缓浸润着我心底的那一片空白。

它是不受待见的,无数的谩骂几乎将它溺死。

可它只会对着人摇尾巴 ,直至死亡。

我也护不住它。

……

我很痛苦,但我更害怕遗忘它。

可是提笔间,却又无从下手。不知道该怎么描绘,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笔尖久久的停在纸上,顺着蜿蜒起伏的缝隙,绽开一片笔墨。恍惚间,仿佛又见岁安。

多么好的一条狗,我的知己,我的至亲。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可,纵使我知道了结果,却仍是无法改变它的命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记得一次雨夜,我浑身是血,独自一人坐在家门前的空地上,静静地感受,血液在体内流失。

当时我想着,就这样吧,挺好的。就这样在雨夜里等待死亡吧,让我的血液浸没在土地里吧,让我成为,土地的孩子。

可是岁安过来看看,它冒着大雨,定定的站在身旁。

“回去,岁安,回去。”

它还是定定的站着,黑黑的眼睛看着我。

“……回去,回到窝里去,听话。”

它一动不动,只是固执的看着我。

……

败下阵来了。每次和它对峙,我总会输。

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向那个有些破败的木棚走去。

直到岁安跟着进来,爬在身边,才稍稍放心。

略带迟缓地搂住它的脖颈,轻轻地抚摸着。我说,岁安你怎么这么傻,好好的狗窝不待,跑出来陪我淋雨干什么?如果感冒了,该怎么办。

它像是听懂了般,低低的叫了几声,然后用舌头轻轻舔了舔我的脸。

……

眼皮愈发沉重了,鼻腔里,挥之不去的是淡淡的血腥味。

好痛。

……

自从中考后,我就再也没有了见过岁安了。它失踪了,我找它找的要发狂了。

那是我第一次深深的感到无力,即使我隐约猜到了结果,我还是不愿意相信,它只是走丢了,仅此而已。

浑浑噩噩的,撑着坐在椅子上。母亲端来了今晚的菜肴——香辣炒肉。

难得的,她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给我夹了一大块肉。

“考累了吧,快吃吧 。”

想也没有想,就塞进了嘴里,直到完全咽下,我发现,他们脸上那奇异的怪笑。

“好吃吗?”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奶奶大笑着:“哈哈哈我就说吧,你会喜欢上这个味道的,哈哈哈。”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爸爸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那个畜生的肉啊,等哪天有空了,给你用那个畜生的皮给你做副手套好不好?”

“哪个畜生?说清楚点!”

“没大没小,真没礼貌。”妈妈皱了皱眉:“就是那个,什么岁安啊。”

“你把它还给我!你们把它还给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跪在地上。

爸爸一脚踩着我的头,抽着烟:“安静点,小兔崽子,不就一畜生,至于吗。”

“它...它不是畜生。”

“还顶嘴是吧?我告诉你,当初要是我们不同意,它早饿死在地上了。养也养了六年了,还不满足吗?六年也该做顿肉来还债吧,毕竟它吃了我们那么多。你还想怎么样?”

……

他们连吃了三天狗肉。

我一直在吐,吐的天昏地暗。

到第二天的时候,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强撑着爬起来,和他们周旋着,终是答应给我留一块肋骨。

我把它埋在楼下向阳的那一块草地里。

后来被母亲发现了,花了大价钱,在那块地上浇了水泥,就什么也没有了。

……

我的小狗叫“岁安”。岁岁平安的岁安。

愿它在下面,岁岁平安,碎碎……也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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