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是我的一切,成年之后很快飞走了。国内重点大学金融专业研究生,全优学生,公费留学,常青藤名校的毕业生。
昨天收到女儿的信:
“亲爱的爸爸,我像风筝飘荡,生活很简单,但空虚一点也没有减少,想到和你们在一起生活时我的抱怨,就会感到很难过。我不懂得爱,不懂得珍惜你们。无论是美洲、欧洲国家的风景都很美,特别是你喜欢的圣彼得堡的秋天,我都见到了体会到了,可是在找到我自己人生意义之前,我体会不到幸福。”
看着镜子里,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额头已经出现了很深皱纹,秋天的气息已经开始出现在面容中。在和客户聊天中,在轩尼诗和音乐的陪伴中,停顿下来,某个角落看见哪个身着黄军装的少女,她留驻了自己的青春和梦想,我则留在了现实角落。她依然年轻,而我衰老褪色。
被背弃和选择背弃,时间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匮乏的时候期盼,拥有时候期盼。
家中的书桌上放着女儿的照片,笑容灿烂,犹如盛开的栀子花。
妻子和往常出差一样,坐上了去另一个城市的列车。
回想起丁嘉,也想起曼德尔斯塔姆的诗歌:
——我在天堂迷了路——我该怎么办?
这位靠近天堂的人,
我请教你!
但丁的九只大力士手中的圆盘,叮当作响对你更是十分容易。
请别把我和生活掰开,——它往往梦中杀人,又马上来把你抚爱,
只为使你的耳朵、眼睛,甚至眼眶,
都感受到一种佛罗伦萨的悲哀。
请别在我的额头上,请别这样,扣上一顶让我非常舒服的桂冠,
最好还是,请你来把我的心房,
撕成一堆发出蓝色声响的碎片!
当我鞠躬尽瘁,与世永远别离,
我活着时候曾经和一切人友好,
我要用我胸膛中所有的元气,
把天堂的回声传播的更远更高!
口袋除了《卡拉马佐夫兄弟》,还有复诊证明,上面写着肺癌两个鬼一般的汉字。
我看了不下二十遍,字迹很潦草。
我在异地进行体检,不希望其他人掌握我的健康状况。初次体检后,并不太理想,本地复诊,是癌症晚期,医院确定了诊疗方案,建议尽快住院治疗,越快越好。
通知书比预想的晚来了很多年。
身边这些年,很多朋友亲人离开我,我反复温习过自己将面临的情况。
近一周时间,我处理好身后各种事情。烧掉了书籍和笔记,将财产都捐献了出去。
我到丁嘉的墓前和她告别,在这个城市边缘,一个偏僻的墓园。
每年都会来这里,一草一木都熟悉,将写了一辈子的诗歌烧给她。没有在生前给她读过一首诗,是我最大的愧疚。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平复了对我的怨言。
不知道将来是否会和她以某种方式见面,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会鄙视我,指着我说:“你这个丧失了信仰的落魄商人,自私自利的夏洛克·葛朗台。”
在锅炉房的日子,每天我都希望她能够托梦来,可是一天没有出现过。
她应该依旧保持过去青春的容颜,而我饱受岁月摧残,失魂落魄,不再完整。
我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城市,找不到的小宾馆里住了下来。关闭手机,断绝联系。
世界法则对我已经没有太多束缚了。
一个人看了很多遍《卡拉马佐夫兄弟》,书页的最后,有丁嘉写的字,“卡玛拉”。查了一下词义,梵语中是莲花的意思。
斯蒂芬·霍金宣布,意识可以看作计算机软件,在未来可以从生物学身体中剥离,下载到电脑里,于是“你”就可以以数字化的形式永远生存下去了。心智是这个软件的一部分,正如宇宙也是另一个更强大超级系统的一部分。如果确定,没有什么遗憾的,我只是经历了这些,它还存在。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常梦见一个人指着我说:“你背叛了她”。
梦里人鲜血淋漓,黑衣紧裹,笑声狰狞。
一次我终于大声的说了出来:“我没有,我记得要去寻找,从来没有背叛她。”
他转过身正视着我,脸色苍白,长相和我一模一样。
他说,“你的信仰就是自私的生存,为了他人煞有其事的认可,为了权势财富,你会丢弃掉一切,所以你,只能一个人离开。”
我说,“我不后悔,这份记忆,有真正的爱在里面,即使爱的人并不知道”。
他表情有些扭曲:“保存记忆?明天你就什么都记不得了,我随时毁灭它。”
我点点头:“我不会掩饰错误,即使面对指责,你想毁灭记忆,随你去吧。到现在为止,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忘记。卡玛拉。”
我离开了这个寒凉薄情的世界。
没有背叛的心是安静的,终于可以安静的看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了,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