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劳而获，为什么可能是 AI 时代的正解

全民基本收入：从乌托邦幻想，到不得不谈——以及那笔已经开始发放的"使用费"

📚 本文主要参考书目
〔比利时〕菲利普·范·帕里斯（Philippe Van Parijs）、雅尼克·范德波特（Yannick Vanderborght）著，
《全民基本收入：实现自由社会与健全经济的方案》，成福蕊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大学问"丛书），2021 年 12 月出版。
英文原版：Basic Income: A Radical Proposal for a Free Society and a Sane Economy（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7）。
该书获法国经济协会 2020 年最佳经济著作奖，并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森推荐。

先说清楚一件事：全民基本收入（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的意思是——无论你是穷是富、有没有工作，国家每个月都发给你一笔钱，人人有份，不附加任何条件。理想状态下，这笔钱足以覆盖基本日常开销，哪怕你完全不工作，也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你的第一反应大概是：这不就是补贴懒人吗？钱从哪来？哪个国家付得起？

这些质疑都对。但如果退回五年前，UBI 还只是个小众幻想；今天，有一样东西正在把它从"不可能"推向"不可避免"——那就是正在发生的 AI 革命。

一、正在崩塌的不是就业，是分配方式

如果 AI 真的接管了如今人类做的大部分工作，大规模失业几乎是必然的。但真正危险的并不是失业本身。

过去几百年，社会有一条默认的管道：

你干活 → 老板付工资 → 财富沿着这条管道，从企业流进千万家庭。

从蒸汽机到电力再到互联网，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消灭了很多职业，也创造了很多职业。但无论怎么变，这条管道始终是连通的——财富沿着"工作"这根管子，流进千千万万普通人家。

可一旦 AI 成为主要劳动力，这条管道会彻底绕开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财富几乎会全部流向那一小撮拥有 AI 的人。

真正崩塌的不是就业，而是整个社会分配财富的方式。

处理不好，这会导致剧烈的社会动荡。而 UBI，大概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能把这条管道重新接起来的路径。

二、"无条件"不是缺陷，而是核心

"不工作也拿钱，那谁还去工作？"——这是最直觉的反对。但在《全民基本收入》这本书里（范·帕里斯与范德波特合著），作者菲利普·范·帕里斯（比利时哲学家、鲁汶大学教授）花最多笔墨写的恰恰是"无条件"这个特征。他要证明的是：无条件性远非 UBI 的道德缺陷，它恰恰是整个提案的关键。

他把 UBI 的无条件性拆成了三层含义，每一层都在破解一个现实陷阱。

第一层：不看经济状况 → 破解"失业陷阱"

不管你穷还是富，人人有份。乍看这是浪费——连富人也发。但正是这种"浪费"，能解决现有福利制度最致命的慢性病。

我们大部分社会福利都是家计调查式的：你得先证明自己穷，才能拿到钱。听起来挺合理，叫"精准帮扶"。但它会造成一种非常扭曲的效果：

你原本失业，现在打零工挣了 2000 元。那原本每月 1500 元的福利立刻没了，相关的减免也被取消。里外里一算，辛苦干了一个月，实际到手几乎没变。

用经济学的说法，这等于对最穷的人征收了接近 100% 的隐性边际税率。

而穷人面对的低薪工作本来就不稳定。你好不容易爬出福利体系，工作没了，重新申请审批又要几个月。于是对很多人来说，理性选择就是待着别动——躺在福利体系里，永远不出来。

本意是让穷人脱贫的制度，实际效果往往是把人牢牢钉死在贫困里。UBI 的解法很简单：人人有份，不做收入审查。你出去工作，基本收入一分不少，挣的每一块钱都是净赚。

第二层：不要求你工作 → 破解"就业陷阱"

有些福利不仅查你是否贫穷，还要求你证明自己在积极找工作、参加培训，甚至要接受制度认为"适合你"的任何一份工作。拿钱总该有点条件吧？

但问题是：一旦你的生存被绑在这些条件上，你就很难拒绝任何一份糟糕的工作。老板知道你没有选择，制度也知道你没有选择。于是议价能力最弱的人，最容易被推进最差的岗位里。

UBI 在工作上的无条件性，给了底层的人一项"退出权"——我敢拒绝一份烂工作。

第三层：发给个人 → 破解家庭依附

现在不少福利以家庭为单位发放，钱打进户主账户。这意味着家里那个不挣钱、照顾老人孩子的人（绝大多数时候是女性），在经济上完全依附于伴侣。

不管你们的关系变得多糟，你都走不了——因为一旦离开，你将一无所有。

而 UBI 发给每一个人。这些人第一次拥有了一份不需要任何人许可的收入。

无条件性真正给出的，不是躺平的许可，而是说"不"的底气

小结：一张"最低退出权"

所以范·帕里斯说，UBI 给每个人的不是一张躺着不动的许可证，而是一张最低限度的退出卡：

• 它让你敢对好机会说"是"——因为尝试和失败不会让你失去一切
• 它让你敢对糟糕的工作说"不"——因为拒绝一份不会让你饿肚子
• 它也让你敢对糟糕的关系说"不"——因为你终于握着自己的筹码

哲学家 Zwolinski 说："能够说不，这就是自由的含义。"

从这个意义上说，全民基本收入是一件捍卫自由的武器，而它的力量正是通过"无条件性"实现的。

三、为什么"不劳而获"其实才公平

以上都是理论推演。落到现实，还有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凭什么我累死累活工作，你什么都不干还拿钱？这公平吗？

"不劳而获""不劳动者不得食"，在今天绝大多数人的观念里是天经地义的。范·帕里斯没有回避，但他的回应方式不是争论"懒人也配拿钱"，而是从根子上翻转一个前提：

你挣的钱，真的全是你一个人挣的吗？

公共资源四例

1. 土地。谁创造了土地？没有人，它本来就在那儿。1796 年，美国国父之一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在《农业正义》（Agrarian Justice）中就提出：你可以拥有你在这块地上改良出来的那部分价值——你盖的房子、你种的庄稼；但土地本身原本属于所有人，你把它圈为己有，就该向其他所有人付一笔使用费。
2. 石油。阿拉斯加有个独一无二的机构叫"永久基金分红"：地下埋的石油是大自然的馈赠，不是哪个阿拉斯加人创造的。于是州政府拿出一部分石油收入设立基金，每年把投资收益平均分给每一位合法居民，不管穷富、不管工作与否。从 1982 年开始，已经连续发了 40 多年。
3. 大气。地球吸收二氧化碳的能力有限。一家企业排放碳，是在使用一项属于全人类的公共资源。碳税的逻辑是一样的：你用了属于大家的东西，就得付租金。
4. 知识。我们整个文明几千年来积累起来的基础设施，同样是一项公共资源——这一点在 AI 时代变得格外刺眼。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是怎么训练出来的？它们吞下的是人类几千年积累的知识——从古希腊哲学到现代物理学，从莎士比亚到维基百科，从公共科研经费资助的论文，到无数普通人在互联网上写下的东西。AI 的发展同样依赖公共教育培养出来的工程师、政府资助的基础研究和整个社会的协作网络。

AI 公司当然有创新，也确实投入了巨额研发、承担了商业风险，这些贡献是真实的，理应获得回报。但这些公司未来可能产生的天文数字般的超额利润里，到底有多少是从零创造的，又有多少是从人类几千年文明的公共土壤里长出来的？

土地、石油、大气、知识——它们共同托起了所有个人成就

赫伯特·西蒙的估算：90% 来自社会资本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在其 1996 年的文章《Reasons of State》中估算：在美国、西北欧这样的富裕社会，一个人收入中至少有 90% 来自社会资本——那些并非你靠自身努力创造出来的东西：技术传承、制度环境、教育体系、市场基础设施。

你今天能靠写代码年薪百万，不是因为你一个人躲在山洞里发明了计算机、编程语言、互联网、大学教育和风险投资体系。你的个人努力当然极其重要，但它之所以能转化成这么高的收入，是因为你站在一个巨大的公共平台之上。

按西蒙的估算：哪怕对所有人征收 70% 的统一税率，剩下的 30% 仍远远超过你纯粹的个人努力所应得的——因为个人努力只占 10%，而你到手的仍是它的三倍。

未来用于发放 UBI 的钱，不是对生产者凭空创造出来的东西征税，而是这些生产者为使用我们共同继承的遗产所应支付的使用费。而且它不是只发给底层，而应该由所有人共享——分发给这份社会资本的每一个继承人。

创新者当然应该因创新获得回报，企业家当然应该因承担风险得到奖励。但那些公共遗产、公共资源，同样应该带上一笔使用费。

全民基本收入，就是那笔使用费。

四、钱从哪来：先纠正一个算错

很多人一听到 UBI 就掏出计算器：人口 × 体面生活的月开销 × 12 个月，算出来的数字大得吓人。

但范·帕里斯说，这种算法犯了根本错误：它算的是毛支出，不是净成本。这两者天差地别。

因为 UBI 并不是在现有福利体系之上凭空多发出去的一笔钱，它替代的是相当大一部分现有的福利、税收减免和行政成本：

• 很多现在需要审批、审核、证明、复核的钱，会转为自动发放
• 高收入者也会领到基本收入，但通过税收系统，他们会交回其中一部分，甚至更多
  换句话说：地板一旦铺好，之前那些东拼西凑的垫子就可以大部分撤掉了。

一个成本核算基准

• 把 UBI 设定在人均 GDP 的 10% 左右
• 在很多国家，仅靠替代现有福利、取消低收入端的税收减免，就能覆盖大部分成本
  剩下的缺口怎么补？其实在讨论"UBI 是否公平"时，框架已经铺好了——对公共资源的使用收费。这条道德原则本身就是一条筹资路径：

更进一步的方案：让公众直接持有生产性资产

再往前一步，不只是收税——还可以让公众直接持有生产性资产的一份份额。经济学家詹姆斯·米德（James Meade，197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在 1993 年的著作中提出"颠倒的国有化"（topsy-turvy nationalization）：

• 普通的国有化，是国家直接把企业拿过来控制
• 而"颠倒的国有化"，是经营管理权完全留在私人手里，但公众持有公司的一部分股权，并通过分红向每个人支付
  OpenAI 的 CEO 山姆·奥特曼几年前提出过一个叫"美国股权基金"（American Equity Fund）的设想：美国政府向大公司征收一定比例的股权，投入一个由全体公民持有的基金，定期向全体人口派发红利。

颠倒的国有化：经营权留在私人手里，分红流向每一个公民

这些工具名称各异，底层逻辑却是同一个：财富越来越多地从公共资源和公共知识中长出来，那么公共财政就应该跟着财富的源头走。

当然，这些方案不是挥挥魔杖就能一劳永逸的。资本跨境流动、企业避税，税制设计不好还可能伤害创新——国际协调不可或缺。今天，"钱从哪来"确实是 UBI 最现实、也最大的障碍。

五、理论已经落地：一股股票，正在发到孩子手里

如果说上面这些都还停留在纸面，那么 2026 年秋天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让"颠倒的国有化"第一次有了现实样本。

马斯克：给美国每个孩子一股 SpaceX

2026 年 10 月 19 日，特斯拉与 SpaceX 的 CEO 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平台 X 上宣布：

"明年，我会把我持有的 SpaceX 股份，给美国每一个孩子一股。这只是第一步。"

这笔账有多大

• SpaceX 股价当时收盘约 146.03 美元 / 股，市值约 1.9 万亿美元
• 美国 18 岁以下人口约 7200 万 – 7300 万人
• 合计约 105 亿美元——按个人股份赠予计，是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
  它的触发点很有意思：前一天，AI 公司 Anthropic 宣布将至少 5% 的股份（按当时估值约 480 亿美元）注入新设立的"公共利益基金"，用于支持公益、缓解技术性失业。马斯克当天回应：

"我建议把股份直接给公众。"

24 小时后，他用 SpaceX 的股份兑现了这句话。这是两种路线的碰撞：Anthropic 走机构路径——设立基金、筛选受益者、董事会决定分配节奏；马斯克的逻辑是跳过所有中间环节，把股份直接塞进每个孩子的账户。

"特朗普账户"：一个刚起步的金融基础设施

孩子不能直接持有股票，这 7000 多万股的去处，指向一个今年才启动的制度——特朗普账户（Trump Accounts，官方编号 530A），源自 2025 年"大而美法案"：

换个角度看，这就是一句大白话：让每一个新生儿，从出生那天起就是美国生产性资产的股东。

不止马斯克：富豪与企业的连锁动作

• SpaceX 总裁 Gwynne Shotwell 夫妇（2026 年 7 月）：向 200 多万名 11–17 岁儿童每人捐一股 SpaceX，优先照顾低收入家庭地区，估值约 3.2 亿美元
• 戴尔创始人 Michael Dell 夫妇（2025 年 12 月）：捐出 62.5 亿美元现金，为约 2500 万名 2–10 岁儿童每人提供 250 美元
• 高盛、摩根士丹利：为员工子女的账户匹配联邦的 1000 美元存款；贝莱德、美国银行、摩根大通、Uber、Comcast、英特尔、美光等陆续跟进
  

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股东——"颠倒的国有化"第一次有了现实样本

当然，要清醒地看：这些仍是私人捐赠与政策试点的组合，不是 UBI。受赠股票受限售约束，未成年期间卖股所得须留在账户内；马斯克本人也未公布受惠资格、资金来源与具体时间表，而他过往的慈善承诺兑现记录并不稳定。它们与真正的 UBI 之间，还隔着"全民""无条件""按月现金发放"三条硬标准。

但方向信号是明确的：当 AI 开始大规模替代人类劳动力，科技公司用什么方式向社会"交税"，已经从书斋里的辩论，变成了董事会和财政部里的实操题。

六、AI 可能同时是"钱从哪来"的解药

更有意思的是：逼出 UBI 需求的正是 AI，而 AI 本身，可能恰恰就是把"钱从哪来"这个障碍拆掉的那个东西。

• 马斯克（2024）：未来不是全民基本收入，而是"全民高收入"——因为 AI 和机器人将创造出远超想象的物质丰裕。到 2025 年他说得更直白：如果 AI 和机器人持续进步，未来某个时点，钱本身将不再重要。
• 山姆·奥特曼估算：未来十年内，AI 可能创造出足够财富，给每个美国成年人每年 13,500 美元。

"钱从哪来"——这个今天看起来致命的问题，在 AI 的逻辑里，可能反而是最先被解决的那一个。

换句话说，未来真正的挑战，可能不是理论上钱能不能筹到，而是政治选择与制度设计——一个社会愿不愿意做出 UBI 这样的选择，或者至少开始尝试、开始找出一条路。

七、真实世界的实验告诉我们什么

有一点必须先说清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实验真正测试过一个完整的全民基本收入。UBI 的核心特征是现金、按月、发给个人、无条件——同时满足这些特征的实验几乎不存在，更关键的是，没有一个实验做到了真正的"全民"。

芬兰（2017–2018）

设计

• 随机挑选 2000 名失业者
• 每人每月 560 欧元，为期两年，不附带任何条件

最大的担忧——所有人都会退出工作——根本没有发生。芬兰实验的价值不在于证明 UBI 一定有效，而在于：它不支持那个最流行的反对理由；同时它揭示了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安全感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毕竟人的幸福感是一种主观体验。

美国斯托克顿 SEED 项目

设计

• 给 125 名中低收入居民
• 每人每月 500 美元，为期两年

有了可以依靠的缓冲，人们反而更有底气去追求更好的机会。

八、结语：道德天平正在倾斜

"不工作，凭什么给你钱"——这句话的道德分量，正随着机器接管越来越多的工作而消退。

人类共同建造的文明的红利，凭什么只流向拥有机器的那一小群人？

这个问题的道德分量，正在上升。

从托马斯·潘恩的土地使用费，到阿拉斯加的石油分红，到范·帕里斯的"共同遗产"，再到今天给每个新生儿发一股公司股票的尝试——这条线索其实一直没断：我们从来都不是从零开始创造财富的，我们始终站在一片公共土壤之上。

承认这一点，然后为使用这片土壤付费，或许不是施舍，而是迟到的结算。

真正的问题不是"付得起吗"

而是：当工作不再是财富流向普通人的那条管道，
我们愿不愿意重新接一根？

UBI 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开始被认真对待的选项。
而选项之所以被认真对待，往往不是因为它完美，
是因为旧的那个已经撑不住了。

参考与延伸阅读

• 菲利普·范·帕里斯、雅尼克·范德波特：《全民基本收入：实现自由社会与健全经济的方案》，成福蕊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英文原版 Basic Income: A Radical Proposal for a Free Society and a Sane Economy，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17）
• 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农业正义》（Agrarian Justice），1795–96 年写就、1797 年出版。最早系统提出"土地属于全人类、占有土地须向共同体付费"，被视为公民分红与基本收入的思想先驱。
• 詹姆斯·米德（James Meade，197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Agathotopia：合伙的经济学》（Agathotopia: The Economics of Partnership，1993）。书中提出"颠倒的国有化"（topsy-turvy nationalization）。
• 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Reasons of State》（1996）。文中估算：在美、西北欧等富裕社会，个人收入中至少 90% 来自社会资本。
• 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Proposals for the United States》（2021），提出"美国股权基金"（American Equity Fund）设想。
• 文中马斯克、特朗普账户等 2025–2026 年事件均为真实公开报道，详见正文各章；Zwolinski 等哲学引述见相关学术论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