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名

我小时候起过许多的笔名,然而现在能竭力想起来的,也就那么两三个——紫萧、碧素春、心若云——念起来简直全都要酸倒牙的。

然而,年轻的时候,对起笔名这件事我是异常认真的。

那还是言情和武侠小说盛行的时代,不起个忧伤点的或让人一听就颇觉高深的笔名,简直都不好意思在那帮略有些文学细胞的同学圈子里混。

当然,还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原因,便是青少年时期的反抗心理作祟——大名是父母给的,改不了,自己又嫌弃着,那么,笔名总可以自己做主了罢!

因为青春里莫名忧伤的缘故,我的笔名总是换来换去,贴合每个季节不同的心境。就像一部俗套的香港老电影《战神》里的那句台词:蠢蠢白兔,东奔西突,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笔名就是我精神上的衣服,当然是常换常新的好。

而每换一个笔名,我便要换一个新的日记本,仿佛只有这样,才会显得慎重而“必也正名乎”。

这样,日记本陆陆续续写了三、四十本,边写边丢。那时,我正迷恋着《红楼梦》,动不动便要上演一幕“焚稿断痴情”,有种自以为的凄楚的美。

然而,究竟是“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这样拙劣的东施效顰罢了。

如今家里阁楼的樟木红漆箱笼里还存着十来本日记。

偶尔想起来,一时兴致大发,恨不得立即回乡下去清出来。可真回去了,看那箱笼上堆得层层叠叠的杂物,又意兴阑珊了——这么多年了,怕不是早就压在箱底吃灰生虫了罢。

二零零三年左右,网络兴起,笔名换了个壳变成了网名,依旧是随性地换来换去,换到最后自己也感觉陌生了。那时毕业还没几年,感情与经济问题相互交着着,一同欺压过来,人生正是一片混沌迷惘。我左奔右突,如丧家之犬,哪里都不对。

灰败的心情里,想起词牌名“醉花阴”,于是剽来作为QQ名,只是将“阴”换成了“荫”,寓意人生的底色不过是一片浓醉花荫里的阴影罢了,幽凉而清冷。

人生持续着往低谷里去,这名字便一直沿用了下来——实在找不到比它更能恰如其分地表达我对自己人生的失望之情的。

日记也还是断断续续的写着,只是不再写在日记本上,而是QQ空间里,再后来又换成微信的朋友圈里。写完了,又丢过一边去了。偶尔穷极无聊时翻一翻,大都是些莫名所以的自怜自哀,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气息,像冬日里的黄昏,黯沉沉的,只等着浓浓的夜色来吞噬掉它。

我是无力自救了......

停笔后,生活被隔绝了。我是那套子里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奔着那贤妻良母的方向去。日子从无病呻吟的一个极端里又滑向了另一个极端——一种自我放逐的日渐压抑的百无聊赖。

于是我在家里陆陆续续养了些小动物,金鱼、乌龟、兔子、猫。

我把取名的爱好都撒在它们身上,小白、小黛、小奇、葱油饼、小丸子、小汤圆,每日里大呼小叫着,是另一种短暂的精神上的热闹和富足。

书是早就不看了的,它们被摆在高高的架子上,后来又被放进了整理箱里,扣起来,上面堆满了杂物。小作文也不怎么写了。偶尔兴致来了,写完刚发出来便会被喷得一无是处,只好忍痛再删掉它。

我安安心心地缩回我的壳里去,过一个正常人的日子——那里全是柴米油盐真实的烟火气。

连带着“醉花荫”这个名字也是用不得了。

老六自告奋勇地给我起了好几个,但总不是我心水的,我还保留着一丁点最后的倔强。

浑浑噩噩又在无穷无尽的人生烦恼里沉沉浮浮了好几年。每过完一年,就感觉自己的人生好似又枯竭了一小段——仅有的爱好也没有了,生命真是孤寂啊!我快要沦为那精神上的乞丐了罢!

我的脑子里渐渐贫瘠而又荒凉,我的举止总是笨拙而又慌乱,有许多自知而又不为人道的小的痛苦层层地推积着,堆积着,越积越多,越堆越高,就要摇摇欲坠起来。

我于是又捡起笔来,断断续续地尝试写一点所谓的小说,都是旧时生活里残留的影子、零星的片断。为纪念这于五年后重新迈出的第一步,我郑重其事地给自己重新起了个笔名:蓝白夏末,仍然是沉重的一抹阴影里的清冷。

大约写了两三篇左右,我很快又失去了耐心,下笔总是生涩,完全是一种钝痛的折磨。

于是丢下笔,又去考证。考了三四年,堪堪也只过了一半,另两门只在及格线上痛苦地挣扎着,反反复复,终于耗尽了我的耐心。

恰巧那时备考之余,我正好在读苏东坡的《记游松风亭》,看到里面有一句“如脱勾之鱼,忽得解脱”,忽然就点醒了我。

考证本就不是我喜欢去做的事,何必执着如此。自在去罢。

一念生而天地顿宽。

我又开始多多地看书了。看了约摸有大半年,自己觉得那早已抛弃的一缕喜爱文字的魂魄好像又回来了。于是正儿八经地想了想,不如还是写点东西吧。自娱自乐就好了。

当然,那爱起名的臭脾气也跟着回来了。

唉,我就是这么俗气的一个人!然而叫什么好呢?

直到去年五月初的一天,我下班经过楼下的小卖铺时,老板在店门口挥着手大声招呼我道:“哎,汤小姐,有你的快递哦。”

汤小姐?真是新鲜的称呼啊。

初夏的时节,楼下的绿荫疏朗地恰到好处,一阵轻风拂过,裙角微微摆动着。我抬头看见明朗的天,和煦的阳光,是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我的心情忽然就畅快起来。

不如,就叫“初夏的汤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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