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收到叔叔的消息，邀请我们一家去他那儿玩。不得不说，这个时机来得恰到好处。今年是我和琳结婚后的第七年，我原本很有信心挺过这一关，可没想到因为一件小事（当然，她不会承认这一点。她有一种特殊的能力，那就是每次吵架时，将所有不利于我的小事都说成大事，将所有不利于她的大事都说成小事），我们之间整整5天没有说话。我给自己的极限是7天，如果超过这个时间，我就搬到公司住；结果第6天晚上，我收到了叔叔的电话。
其实每年他都会找我们玩，但自从有了诺诺之后，我们几乎没怎么出门旅游过。我本想像之前那样婉拒，可琳却一把夺去手机，一口答应了下来。她向我解释道，这次旅行将是我赎罪的最后机会，如果表现得好，她可以既往不咎；从现在开始，我们俩暂时忘记之前的事。我于是上前吻她，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笑，就像例行公事般。
叔叔住在一座孤岛上。虽说是孤岛，但风景很好，民俗繁多，各种基础设施一应俱全，唯一的不便是没有飞机，轮渡需要差不多2个小时。琳一路都在晕船，于是照看诺诺的任务就落在我头上了。她很喜欢在甲板上追海鸥，把我累得够呛。
好在到岸之后，叔叔全程招待我们，不仅为我们提前准备好了房间和生活用品，甚至还配备了整整一箱适合诺亚玩的玩具。待我们休息后，他又开车带我们去了当地的几个著名打卡地拍照，科普沿途看到的稀奇植物，吃普通游客吃不到的地道餐厅，诺诺则指着窗外的海鸥大喊大叫，玩得好不开心。多亏了他的周到安排，琳难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可中途发生的一件小事，让我感到非常奇怪。
当时，我们一家正在沙滩上玩，叔叔说是要抽根烟，然后就始终没有下车。我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打扰我们一家，便偷偷溜到车的后面，突然拉开车门想把他拉下车，结果却被他一把推倒。尽管他很快就向我道了歉，后来还给我们一家三口拍照，但我总感觉他像是在躲着什么东西似的，看向大海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后来我把这个事和琳分享之后，她也觉得很奇怪。等到晚上诺诺睡着了之后，趁着在屋外的凉亭里喝茶、闲聊的工夫，我便问了叔叔一些问题，比如为什么他一直一个人，为什么不去外面的地方转转之类的。
叔叔立马就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他回屋拿了一盘子的瓜子、花生让我们嗑，然后手肘搭在石头桌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像一个说书先生似的突然说道：
“接下来我说的这件事，你们可能觉得非常荒谬，不可思议。没关系，就当是一个故事听吧。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趁这个机会跟你们讲出来，我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
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我从小就在这座岛上生活。那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热闹——差不多也就是一个小渔村的规模。今天带你们去逛的那个特别热闹的购物一条街，当时只有一个警察局和邮局。村子人口很少，我自然没有什么朋友，平时出去玩都是自己一个人。
我喜欢去海边玩。没有别人在旁边，一个人在海里游会特别爽，特别清静，只有潮水和海鸟的声音。我当时还养了一条叫“欣欣”的狗，虽然它的腿有点儿瘸，跑不快，但游起来相当棒。我经常和它比赛，互有胜负。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小莲。
——小莲？
嗯，一个大概比我小三四岁的女孩。遇到她的时候，我正在和欣欣比赛，游到岸边的时候，突然就看到她朝我打招呼。她非常可爱，但似乎和我一样很寂寞，没有朋友。
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她，我以为她只是个游客，便问她怎么一个人，父母在哪里。她说自己没有父母，只和祖母两个人住。我进一步问她住在哪里，她指向沙滩另一头的树林方向。那里还没有开发，平时大人不让我过去。
我们在沙滩上挖起了螃蟹和海螺。这里有不少品种的螃蟹，他们会在沙滩上留下一些气孔，不仔细看并不容易发现。我带着她一起挖出了不少小螃蟹，然后挑了其中最大的一个，塞进塑料瓶送给了她。小莲很开心，邀请我一起回她家玩会儿。拗不过小莲的再三邀请，我决定去她家坐坐。
小莲家的房子是一栋非常大的别墅，在我们那个年代非常少见，可能整座岛上都看不到。我们来到正门前面，只见院子里一个老人家正在打扫卫生。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把落叶都扫到一起，而是似乎在沿着某个方向机械地扫地，即使干净的地方也要扫一遍。在小莲的提醒下，我才意识到，她的祖母眼睛看不见。
我本来想和她祖母打个招呼，可没想到那个老奶奶非但没有邀请我坐坐，反而把小莲训斥了一顿，批评她没把衣服洗好就溜出去玩，还带男生回来。小莲只好乖乖去洗衣服，让我先回家，并且约定了下一次玩的时间。临走之前，她举着我送给她的塑料瓶里的螃蟹，在很远的地方依旧朝我挥手告别。
——哇，我猜小莲应该是叔叔的青梅竹马吧？真好啊。
可以这么说吧，你们先接着听我说。后来，我按约定时间去海滩等她，可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她。于是第二天，我决定去她家找她。
这一次，我又遇到了那个奇怪的祖母。她和我说，小莲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方便出门，不过她这次倒没有赶我走，而是把我领进了小莲的房间。小莲正坐在床上，手里抱着一个可爱的玩偶。但她转身的时候……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提示一下，和头发有关。
——小莲她长白头发了？或者头发没了？
没有，头发还是有的，但莫名其妙分叉成好多个辫子，对称排成两边，那形状就像……螃蟹的脚！你们能想象那个画面吗？比我见过的最非主流的发型还要诡异。
所以当时刚看到她的时候，我还以为她生了什么怪病。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笑着说没什么，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语气就像谈论最近的坏天气一样。
可走近之后，我才发现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的额头上莫名其妙多出了两个像触角一样的东西。我凑近看了看，那两个触角就像是有感应一样立马就钻到了头发里面，还挺像E.T.外星人里的造型。但是我以为只是个穿戴的玩具，想伸手去摸一摸。小莲害羞地低下头，说不用担心，过一段时间也会恢复。
我当时信了她的话，还说好了要一起玩。现在回想起来，但是我可真是傻得可爱啊。
——所以那个触角到底是什么呢？
你们继续听我说。过了一段时间后，小莲果然恢复了正常，一切如初。我们又经常一起去沙滩玩耍了。这件事很快也就忘记了。过了差不多半年后，有一天，我去小莲家里玩，发现她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小玻璃箱，里面有一只壁虎。
我当时非常震惊，问她为什么会养这种可怕的东西。她却说觉得这只壁虎很可爱，也很孤单，怕她冬天会饿死，就收留下来了。我于是和她科普了一下冬眠的知识，告诉她壁虎本来就是独自生活的动物，冬天不吃东西很正常，等到春天就会好起来。她听了我的话之后，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很开心，说还要继续养到春天。
我很生气，觉得她在拿我开玩笑，于是扔下一句“你要养就自己养去吧，我才不会碰这些东西”就走了。
——养壁虎的确挺奇怪的，我只听说过养蜥蜴的。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的品味很与众不同，怪不得她没有朋友！
奇怪的还在后头。后来，我担心自己这么一走了之会伤她的心，于是隔了几天后打算去找她道个歉。结果还没走到海滩的时候，就发现她正提着包裹往回走。
我叫了她的名字，可当走近她的时候，差点儿没被吓死——竟然她的手臂上竟长满了鳞片，脸更是和壁虎一样怪异，眼睛被凸起的鳞片挤到了鼻梁骨两侧。
“一定是那壁虎的原因！”我当时跟她说，“你是不是被传染了什么怪病？跟我去诊所检查一下吧！李医生我认识，他的医术很好的……”
但小莲却死活不愿意去诊所。她说，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从壁虎跑了之后，自己的身体就一直这样。
——听你的描述，感觉像是得了什么皮肤过敏的病啊？有些皮肤病就是看着像鳞片，非常可怕，但眼睛还能发生位移我是头一次听说……
我也很震惊，所以就问了父母。可他们当时都说我看错了，或者就是像你说的那样是一种皮肤病。他们还让我少去找那家人。据说小莲的父母很早就失踪了，现在照看她的并不是什么祖母，而是她家以前的佣人。他们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所以大人们通常都不会让孩子去那里玩。
几天后，我在海滩边又遇到了小莲。这一次她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我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说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莫名其妙就好了，还让我不要担心。
问不出什么来，我就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说，最近好无聊，想去上学但没办法去，年龄还不够。我就吓唬她，说上学可痛苦了，要写作业，表现不好还会挨老师的骂，父母甚至会追着屁股打。小莲笑着说，祖母虽然有些凶，但从来没有打过自己。而且，我平时也没法每天都去找她玩，但如果上学了就会有新的朋友，就不会那么寂寞了。
我一直记着她的这句话。
后来，我听有个同学说他父母不让养猫了，影响学习，要把家里的猫转送给别人。我就主动找他，用过年时攒下来的汽车玩具换来了那只小猫。我至今都还记得收到小猫的那天，小莲脸上的笑容。她没走几步就要跳起来，同时抱着小猫不断重复道：“小猫咪，最可爱，小喵咪，最可爱……”
——这下倒是一个正常的爱好了。对了，你还记得我们楼下以前的那只流浪猫吗？
——记得呀，你还说想要带回家养来着。我都买了猫粮了，结果突然就不见了。
你们接着听我说。本来我打算打几条小鱼，趁着周末去小莲家看望那只小猫咪。当时我们还没有取名字，所以还得补一个好听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悦悦”，和我家的那个“欣欣”配一下。
结果，小莲她又出事了！
那天，我提着鱼桶来到她家，发现小莲的房间锁着，窗帘也拉了起来。我觉得奇怪，就爬到窗台上，想透过窗帘下面的缝隙看看小莲在不在里面。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床上正坐着一个长着猫脸和猫耳朵的“猫人”！而它扭过头看向我的时候，那眉眼分明就是小莲！
而更令我震惊的是，一个像小猫下半身的东西，竟然和她的身体融合在一起，而且还在一点点地缩小，就像是正在被小莲吸收似的！
小莲发现我正在看她，连忙钻到被子里。我则从窗台上重重地摔下来。顾不上疼痛，我一路狂奔回房间里，把头蒙在被子里止不住地流泪。那种感觉，就像是收到自己最好的朋友的死讯一样。
——猫人？这也太……
——叔叔，你不是看走眼了吧？
不，我绝对没看错。小莲不是人，但仔细想想，她身上其实也只有那么一部分不是人。她的大部分其实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但似乎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似乎都会被她吸收掉，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之前的螃蟹，壁虎，这次的小猫。我不敢想象下一次会是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她现在这样的身体呢？苦思冥想后，我突然想到了她的祖母。或许，这个和她生活在一起的人知道一些内幕。
于是第二天一放学，我立马前往她家。前门没有人，我便绕到后面，结果发现有一块巨大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焦土，看起来就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规整地压了很久似的。
“那里曾经压了一块巨大的垫子。”我身后突然传来小莲祖母——哦不，是她家以前的用人的声音，“少爷和少奶奶不见的那天，那块垫子也消失了。”
“你说的垫子是什么？长什么样的？”
“我哪里知道什么样的？别说那个垫子，我连小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在我发愣的时候，老奶奶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屋子里拿出来一封信，“这个是少奶奶留下的信，不过我眼睛看不到，不知道写了什么，你拿去看看吧，没准会有你想知道的事。”
我接过信读了起来。
“各位善良的地球人类：可爱的小莲是我们的宝贝，就此托付给各位了。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同化成这个孩子身体的一部分，因为她深爱我们。这是我们那个世界的风俗。不过，我们仍希望小莲和各位一样，长成一个正常的地球人。因此我们郑重拜托各位教导小莲，让她明白发自内心的爱，并不是只有‘将爱的对象占为己有’这种方式来表达。”
——所以小莲和她父母都是外星人吗，叔叔？
——别打扰你叔叔，请继续说。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愿意相信这封信的内容，尤其是信最后说的那段话，当时的我还无法理解。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去找过小莲。我想，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整件事。
然而，学校里突然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传言，比如：有人看到一种既像花又像人的怪物，还有人看到一棵树突然走路了，然后被吓得半死。听着同学们议论小莲的稀奇古怪的话，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决定找小莲好好谈谈。
再一次见到我，小莲非常开心，上来就要和我拥抱。我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严厉地说道：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也很同情你。可如果总是忍不住把喜欢的东西占为己有，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是不对的！所以我要求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喜欢任何小动物或花花草草了！要是你不答应的，我就……我就要杀了你！”
——叔叔，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其实我不太记得当初怎么想的了，可能那时候年轻，总有一种要做正义使者的冲动感吧！小莲虽然很痛苦，但她依旧答应了我。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都没有再做出过那样的事。为了让自己不再喜欢小动物们，她只能捂住自己的眼睛，这种感觉不用想都知道有多煎熬。但这份努力并没有白费——3年后，她顺利入学。
开学那天，我特地买了一个洋娃娃给她。那是我特地从镇上挑选的礼物。小莲拿到后特别开心，抱着洋娃娃开心地又蹦又跳。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还特别解释了一下，自己从来没有给女生送过礼物，所以一直很担心她会不喜欢。小莲咧着嘴说，才不会，我很喜欢，好喜欢呀！
——啊，她说喜欢了诶
——但洋娃娃不是生物，应该不至于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没想到第二天小莲就没有去学校。一放学，我就连忙跑到她家里，结果发现她的床上果然躺着一个和小莲一样大的洋娃娃。那个娃娃有着和人体差不多的温度，甚至还有着微薄的呼吸。我立马就明白过来——这种没有生命的东西居然都能被小莲同化！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我脑海里。
动手吧！杀了这个怪物！这可是我曾经做出的承诺。如果放任下去，她迟早会被其他人发现，然后被迫害。那还不如……
我趴在她身旁，剪刀就在我的身旁。可不知怎么的，我的身体开始颤抖，手根本无法动弹。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之后，洋娃娃的脸渐渐变回了小莲的模样。在她还没有恢复意识之前，我丢下了剪刀，一个人回了家。
那件事之后，一晃就是5年。这期间我们的友谊越来越深，但依旧只是私下的。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
嗯，就是我高中毕业，即将前往外地上学的那天。我和小莲最后一次坐在沙滩前的高地上。我回忆着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那时候“欣欣”还是一只小狗，而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如今，时光飞逝，她已经是大人的模样了。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她说，这一切都保存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忘记过。但有一句话，一直藏在自己的心底，一直忍着没说。今天请务必让我说出来。接着，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对我大声喊道：
“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我这辈子最喜欢你了！你能不能也对我说一次，只要一次就好，说你喜欢我……”
听到那个词语，我瞬间变得浑身紧张起来，尤其是当她拥抱我的时候。但即便如此，我依旧说出了口：“我也喜欢你！只是……”
“我知道，不用担心。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那样的事。”小莲微笑地亲吻了我的额头，然后站起身来，开始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去，“再见了，小熊，你在外面要好好读书哦！”
接着，她赤裸着身子走向海边，并不时地回头看向我：“我最喜欢的是你，其次便是这片海。所以我要和我喜欢的海结合，这样就能随时见到你了！”
“等等，你要干什么？！”我看着她走向大海，让海水逐渐没过自己的身体，连忙大叫起来。
“这一次，海将占有我的身体。但同时，我也将变成海。以后只要你看见海，我们就可以相见。”
这是我听到的她的最后一句话。在夕阳下，她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失了。我仿佛在海面上看见了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无论我如何呼喊她的名字，回应我的只有一轮又一轮的海浪拍打滩头的声音，仿佛她热情洋溢的呼吸声。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
听完叔叔的叙述后，我和琳都沉默了。叔叔倒是大笑起来，不断提醒我们这只是一个故事，不用当真。至于为什么一直保持单身，只不过是个人习惯问题，如果遇到合适的，没准也就脱单了。
我本来还想问叔叔，不出海究竟是因为害怕被小莲吞噬自己的身体，还是担心自己勾起痛苦的回忆。琳却突然把我拉到了一旁的草地上。在一片没有路灯打扰的月色下，她主动吻了我，对我说，我们要好好过，不要分开。她已经很久没说过这样的话了。我的眼泪倏然落下。
【改编自手冢治虫漫画《变身奇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