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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李白《 苏台览古》有句云:“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里人。” 谓苏台已废,繁华已歇,惟有江月不改。
金陵“旧时月”“还过女墙来”,而故国金陵,已荒芜在寂静的群山之中,潮水无声地拍打着石头城,六朝粉黛的金陵故国,消散在烟水茫茫里,只剩城墙上明暗交辉凹凸的影形。白居易读了《石头城》一诗,赞美道“后之诗人无复措词矣”,后金陵诗词化用其意象的怀古诗,多也有成为名篇。
“女墙”,怀古诗词里一个浪漫意象,似世事沧桑里的一抹红锦翠袖,意境变得有韵味。“女墙”,又称“女儿墙”,《辞源》中对女儿墙的解释是:城墙上面呈凹凸形的小墙。女儿墙建于城墙顶的内侧,一般比垛口低,是在城墙壁上再设的另一道矮墙。
城墙意味着家园,厚重的城墙,戍守城墙的男儿,因为“女儿墙”而心底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凹凸有致的女墙,分成章回,枕籍相连绵绵千里,凝望着的恰似你的眼神,城墙也因为“女儿墙”而变得刚柔并济,古今日夜都照进女墙的影子,磅礴而又斑驳凹凸有致的影子,仿佛一部写满故事而百看不厌的书籍。
姑苏、金陵,照进曹雪芹笔下十二钗的影子。
缘起石头城。
盛世难记,一夜之间从富家公子到繁华落尽的一无所有,惟有夜深月过女墙来,处境萧索的曹雪芹,沉浸在历史的长河里,一个人穿越无数个“旧时月”,刻画了一部《石头记》,诗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在文字狱厉害的满清岁月里,曹雪芹不得不小心,故意模糊纪年,“石头记”与悼红轩中,被其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成章回,题曰“金陵十二钗”。
历史是一群人的回忆。据考证,这部“金陵十二钗”,有900多个人物,其中有名字的大约七百多人,没有名字的大约二百多人。
当日地陷东南,群山卒崩,然而“飞鸟不知陵谷变”,在一场结局看似早已注定的一隅里,各自按照各人的生存法则去搏命,是非成败以《石头记》,通过游幻境来复活一场金陵春梦。
河水萦带,群山纠纷。似“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饮仙醪曲演红楼梦,将楚王神女的典故接力赛推向了美学的新高度,瑶池仙曲赴云雨,半缘释情半缘君。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游幻境旨在警醒,宣扬教化,施行仁义之道。
“千红一窟”茶、“万艳同杯”酒,更是将怀古的警思与世人心有戚戚焉。
初试云雨情,一隅世人依旧沉沦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四季夜即事》,诗中的风花雪月,饮酒作乐,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堪真可怜好韶光。 “松影一庭惟见鹤”,不见兄弟阋于墙,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金陵春梦,不足以警其顽痴;夜半幽梦,不足以警其未雨绸缪,惟有 “女墙犹在夜呜啼”复活一座古战场,来挽回末世的颓势。
旧时月照进凸碧堂与凹晶馆,用凹凸作修饰语,山峰脊背之处为凸碧堂,低洼近水处为凹晶馆,以凹凸两字取为轩馆之名,凹凸之于丘壑,“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的两处建筑神似长城的意象,像一条巨龙蜿蜒在群山峻岭之间。正如“女儿墙”为建筑名,代表一座府邸,一座城池;长城,代表着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国家。
八月十五夜,“凹晶馆连诗悲寂寞”,诗歌以咏志,诗歌展现了顽强的继承性,一些典故,像城墙的砖块,化成接力棒一样,在一代代诗人中传递,融入到血脉之中,而凹凸进退宫闱与长城内外之间,兴亡自有因。
一样的八月十五夜,土木堡之变,刀刃一样的轻寒,无贵无贱,同为枯骨,饮马长城窟,将建设长城推向了历史的新高度,长城见证兴衰荣辱。
凹凸,在写这个名字由来的时候,写到杨慎“画龙点睛”的典故,以此来突显这两个名字的要紧之处和警醒的意思。杨慎乃明朝的大才子,一曲《临江仙》成为千古绝唱,而杨慎的名字却在历史的风烟中渐行渐远。
凹凸之于丘壑之间的点睛之笔:退一步是家园,进一步是国家。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怀古与当下的情愫,复活了“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家园梦;复活了,盛世大唐,“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打破门阀制度的科举梦;复活了“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的戍守家国梦。
车辚辚,马萧萧,退一步,长城内外是“丝绸之路”的熙熙攘攘,互通有无的贸易 ;车辚辚 , 马萧萧,进一步,长城内外是“千红一窟”的浩浩汤汤,有生无还的战争。长城蜿蜒在群山峻岭之间,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绵延千里,长城以其巨大的包容性,将世界分为战争与和平两极。
“时也势也?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时刻警醒着统治者。
回忆是一个人的历史。依靠强大的传统文化,以刀剑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诗书礼仪却可以显出柔软而韧性的一面,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老子曰: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是非成败都是相似的,历史却是各有各的走向。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已然绝决的破釜沉舟,她本是釜底游鱼,她因为获得解放而趋于委顿如泥,而诗书礼仪再次显出柔软而韧性的一面,正如民族危亡的时刻,山河破碎处,总会有着英雄的身影挺身而出,用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妙玉即时的“止戈图存”。梦觉难分,影形相赠。
月过女墙来的某个八月十五的夜里,怀古也可以飞渡为一个红楼梦。梦,其实才是堵住这一空洞的最好材料,可以严丝合缝地吻合于空洞,不漏出任何秘密。
钟鸣鸡唱,丹青会心。
只有青山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