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枣红了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蓝天白云,艳阳高照,苗强开着挂斗车疾驰在沙石路上,汽车飞驰,轮胎碾过土路扬起黄灰色的灰尘在货车身后拖拽出一条长长的雾带。

这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出车上坝上,司机每天补助五毛钱,而到坝下拉货,司机每天补助只有三毛钱。所以,司机全都乐意去坝上出车。只要有去坝上出车的美差,苗强总要去朱队长那里腻歪。不过,话说回来,在汽车二队,苗强是大伙儿公认的技术全面的好司机,坝上开车,不仅路途远,时间长,最主要路况还不好,其实,就是苗强不来主动请战,人家朱队长心里也早有盘算。那时候汽车二队的生产口号是多拉快跑,所以,二队年年都是运输局里红旗单位。

翻过一道道灰秃秃的山梁,驾驶室里只有苗强一个人,发动机机械地响着。苗强像每次上坝一样,百无聊赖地握着方向盘。

那个年代汽车很少,偶尔,路上能看到一辆毛驴车悠悠地走着。

绕过一道山梁,眼前是一条大河,河水哗哗地流淌着,苗强不由得扭头向大河望去。

突然,他看到涛涛的河水中有个红点儿在飘动。近了,这那是什么红点儿?!苗强看清楚了,那是个人在河水中拼命挣扎,还不断挥动双臂,在水面上下扑通着。

“嘠!”苗强急忙猛力踩下刹车!跳下驾驶室,一个猛子扎到涛涛的河水中。

苗强在水里抓住那人,落水人在水里胡乱扑腾着。猛得发现有人游到自己身边,便死命地抓住来人,苗强被落水人拖拽着,连喝几口河水,好不容易把落水人连拖带拽游到了岸边。找了块有青草比较平坦的地面,苗强把那人胸朝下,背朝天。摇晃着,拍打着,那人在自己怀里大口大口地从嘴里吐着水。那人在自己的怀里变得柔软着,女的!苗强这才注意到了她,那凹凸有致的身子,满头散乱的长发。

她大概有二十左右岁。女人呕吐一阵,慢慢清醒过来,她大睁着双眼,当看到面前是个陌生男人,还在自己的身上动来动去,她“啊”地声,猛地站立起来,用手胡乱地使劲把那件红褂子在自己身上裹了又裹。紧接着,她拔腿快步向山坡跑去。

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苗强愣愣地站在岸边,浑身湿漉漉地看着远去的红褂子。那女人踉踉跄跄,越跑越快。

山岗上,只见那女人猛地站住,她下跪,然后站立在那里,朝岸边的苗强深深地鞠躬,然后,一溜烟地朝山里跑去,直到没了人影。

“这算是啥事!”苗强看看自己浑身上下除了泥土就是水。

“天意!”苗强自嘲地笑笑。他脱下湿漉漉的上衣和裤子,在河边用河水涮了涮,拧干,搭在驾驶室后椅坐上,只穿着一条短裤。苗强重新发动汽车,油门轰鸣着继续上路了。苗强长这么大,头回这么近地接触一个女人,她那软软地滑滑的身子,让自己头一回有了感觉。

“滚蛋!我这是想哪去了?!”苗强脸红心跳,他自言自语地骂了自己一句。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苗强那天穿着个短裤,一直快到卸货地点才把半湿半干的衣裤穿在身上,回到汽车二队,这事,苗强对谁都没有说。回到家里,见了爹妈他只是痴痴地一个劲儿地乐。

“臭小子!傻乐啥?”爹嘴里叼着旱烟袋问。

“嘿嘿!没啥?嘿嘿!”

苗强爹原先也是运输局老二队的职工,小修车间的铁匠铺,人都叫他苗铁匠。苗强初中毕业就成了个待业青年。那时候,运输局有好几年都没招工了。苗铁匠听说职工子弟可以顶工,苗铁匠就提前退休,让儿子苗强顶了自己的工。

苗强到了爹原先在的运输局汽车二队车间当了一名汽车小修工。小修工负责本车队的车辆修理,车哪儿坏了就修理哪儿。其实,那就是装配钳工。苗强是个好小伙儿,手脚勤快,干活儿不偷懒,还心灵手巧,爱学爱琢磨。最终,苗强在修理车间成为一名技术高手。

都说汽车小修工干得是夜猫子的营生,二队的货车全部回到车队大院,经过检验,那些有毛病的车辆就会被开进小修车间。车开进了车间,小修工们就会按照派工单分别去对付各自需要修理的车辆。修理车辆离不开地沟,因为只有车辆停在地沟上面,才可以看到和摸到汽车的底盘,传动轴和发动机的部件。于是,小修工们就会在地沟里爬上爬下的辛勤劳作。为了不影响第二天货车按照计划出车,车间提出的口号是车辆小修不过夜,不留带病车。所以,小修工们围绕地沟一干就是一个通宵是常有的事。

苗强不光是体力好,精神头儿还大。他每晚小修,工作完了,人家白天睡觉,他就又跑到一队机器组偷偷看那里的老师傅们修理发动机。一队是局里技术最全面的车队,他们那里不光是有各式各样的国产车辆,还有多种型号的国外进口车。有汽油机的,也有柴油机。发动机有活塞式的,也有电喷式的。所以,在汽车一队车间,修理工技术最全面。在汽车一队,单单八级技工老师傅就有七八位呢!可是,这些老师傅们对技术相当保守,为了防止外面的人看到,白天修理发动机人家都拉上窗帘干活儿,生怕别人把手艺偷学去。苗强就从门缝里偷偷地看。由于去的次数多了,最终还是让里面的八级技工老师傅给发现了。苗强就不再躲躲闪闪了。他直接进了一队车间。开始他站在旁边,一会儿给正在干活儿的老师傅递上扳手,一会儿帮着扫地。苗强力气大,他就帮着师傅们把那个笨重的,死沉死沉的汽车发动机从工作台上面抬上抬下。瞧着老师傅们好完了活儿,苗强就忙不迭地给老师傅们打来洗脸水。为了学艺,不会抽烟的苗强每次去一队,兜里总揣着盒香烟。慢慢的,几位老师傅都喜欢上这个勤快又有眼力的小伙子。老师傅们终于被苗强的执着倔强感动了。这样,苗强晚上在自己的汽车二队干小修,白天就可以去一队车间机器组学艺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年底,在运输局搞青工技术技能比赛中,苗强拿了个头名状元。

“朱队长,我要去学开车。”那天,苗强见了二队朱庆队长,开门见山说出心里早就有的想法。

这个朱队长过去是苗强父亲,二队的老苗铁匠的徒弟,和苗强像一家似的,所以,苗强见了朱庆队长也是无话不谈,直来直去。

“好好学修理吧!怎么又想去开车了。”朱队长拍拍苗强肩膀说。

“开车可以上坝上,有补助,挣钱多。”

苗强每个月的十八块五毛钱,他实在是觉得有点儿钱紧。苗强盘算着,开车就可以上坝,开车坝上每天可以补助五毛六。即便上不了坝上,就是在坝下开车补助还有三毛四呢!

那个年代,学开车要领导批准,由运输局统一培训,除了运输局,政府不容许任何单位举办汽车驾驶培训班。

“你走了,你车间能愿意吗?”

“车间愿意不愿意还不是朱叔叔一句话吗?!”

“胡说!我哪里来的那个特权?!”

可无论怎样,朱队长还是真心希望苗强去学驾照,能在二队开上大货车。说起来为啥?其实,朱队长比谁都清楚。一个好汽车修理工,把汽车修理技术学下来起码要两年。而学成一个驾驶员最多也就半年。还有一个原因,朱队长心里也想着让自己师傅的儿子开上大货车,多挣点钱。

朱队长虽说嘴上没有同意苗强去学大货车驾驶。可这私下里他还是立马去找车间马主任商量,他想让人顶替苗强在小修车间的工号,打算安排苗强去局里下期的大货车驾驶员培训班。可没成想,那个车间马主任听说要调走苗强去开大货车,心里,嘴里有一万个理由,就是不放苗强走。

“朱队长,把苗强调走,你这不是拆我小修车间的台吗?”

“严重了!马主任说严重了啊!我怎么就拆了你车间的台啦?!”

“怎么没拆台?!你知道培养一个修理工多不容易。开车谁不会呀!方向盘上绑块骨头,连狗都能把车开走!”马主任气哼哼地,他和朱队长有些不讲理了!

“胡说八道!我那些驾驶员就这智商啊!嘴上没站岗的,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你也知道,咱汽车二队大货车驾驶员有多缺。就这么定了,让苗强去学大货。”说完,朱队长一甩袖子,走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马主任嘴里小声嘟囔着,扭头去盘算让谁来顶替苗强的工号去了。

一年后,苗强开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大货车。心情舒畅,钱包里也逐渐有了内容了。

可谁成想就遇到了大河里救人一命这档子事儿!

从那天起,当他把小红褂子从河水里救上岸,自己就再没有见到过被他救上来的女子。可那个站在山岗上向他下跪,又朝着他鞠躬的那个小红褂子,早已经深深印在苗强的脑海里。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苗强开车往内蒙古多伦供销社送货物,又一次开车上坝了。还是那个曾经熟悉的小山坳,又见那条曾经的大河。会不会再见到深深印在自己脑海里的那一抹小红褂子呢?

正当苗强胡乱猜想的档口,货车已经接近了那个山坳。车子转过去,“呦!难道真的有这么巧?!”苗强睁大了眼睛。路边站着那一抹小红褂子,只不过不光是她一个人,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大约有五十多岁的老女人。那女人正手搭凉棚往这边张望。

“嘀嘀!”情不自禁的苗强冲那边按响了汽车喇叭。清脆的喇叭声在山谷里回荡着,随着苗强的车缓缓停在路边,那两人面带微笑朝苗强走来。

“对!对对!娘!就是这位大哥。”小红褂子对身边的老女人,又像是自言自语高兴地说着。一边说着,一边一路小跑地来到苗强眼前。“恩人!恩人哪!”小红褂子身边的老女人突然朝苗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这这!大娘!大娘!使不得!使不得!”苗强急忙躬下身子,双手扶起那老女人。

苗强听她俩说清楚了:老女人是小红褂子的婆婆,儿媳妇小红褂子叫小翠。

自打那天小翠被苗强从湍急的河水里救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小翠一路小跑跑回家,她把被人从河里救出来的事情,对婆婆从头到尾一说,婆婆和丈夫鲁大江都责怪小翠。恩人姓啥叫啥都不知道,更别说要报答恩人了。也就是从那天起,天一亮,婆婆就带着小翠守在路边,见有大货车经过就去查看。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可总算是见到救命恩人了。

“到家去,这都晌午了,吃点儿饭再走吧!”不由分说,小翠婆婆伸手抻住了苗强的衣袖就往村里拽。

“走吧!早就给你准备下莜面了,吃了再走。”小翠在一旁低声说着。

莜面是生长在坝上的类似小麦一类的农作物,它生长期长,吃了耐饿。当地人流传着四十里的莜面,三十里的糕,说的就是吃了莜面走出四十里的路也不会觉得饿。在那个粮食短缺,能够吃饱饭就是最大幸福的年代,能够拿出莜面招待客人已经是最高贵的礼节了。

苗强开车来回跑坝上,他对于坝上人憨厚耿直说一不二的性格理解最深透。“好!去!吃了莜面再走。”见苗强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小翠和她婆婆都发自内心地笑了。

时候不大,苗强跟着小翠娘俩儿就来到山坳坡上一幢土房子跟前。

房子很小,有个小场院,院中央有棵红枣树,只是没到季节,树上的枣还都是青蹦蹦的呢!

“下次,下次再过这里,树上的枣就该红了,俺们都给你留下啊,来吃啊!”

进门,屋子里光线不好,苗强扭头看,窗户上没有玻璃,用白色塑料布代替了。

昏暗处的土炕上躺着个人。走进屋子等光线适应些,苗强看清楚,躺着的是个男人。

“那是额老汉。”(本地人管自己的男人称呼老汉)见苗强有些疑惑,小翠低声冲苗强说。

“快!和你叨咳的从大河里救额的恩人来了。”(坝上人管唠叨叫叨咳,称呼自己叫额)小翠对那男人说。

“奥!坐吧!快上炕上坐吧!”那男人在被窝里费力地欠起身子说。

“身子不好,他有病。”小翠对苗强小声说。

小翠婆婆忙着烧开水,活莜面,不大会儿,她就和小翠俩人推出一笼屉莜面窝窝。热气腾腾的莜面端在了苗强面前,小翠又从咸菜翁里擓了口咸菜汤浇在莜面上,再没有啥了。苗强还真有点儿饿了,他端起那碗莜面就往嘴里从,可刚吃了两口,他见小翠和他婆婆都站在那里没动碗筷。

“咋?你们咋不吃?”

“啊!额们,还不额。嗯!刚才吃过了。”小翠婆婆说着,让苗强赶紧趁热吃。

苗强吃完莜面,起身要走。因为在夜幕降临之前,他必须开车赶到多伦,要在那里的供销社把货卸下,去晚了,人家供销社就下班了。卸不下车,怕压着货的车不安全。

“饱了!谢谢你家的莜面,四十里的莜面,这下没问题了。嘿嘿!”苗强拍拍吃饱了的肚子,大步流星地往马路边走去。

从小翠家出来,刚下土坡,苗强突然想起来,自己开车用的线手套落在小翠家了。他急火火又往小翠家返回。

说起苗强这线手套,开车苗强还真离不开呢!苗强是个汗手,开车握着方向盘,手心就出汗,带上手套就稳当多了。

苗强推门进屋,见小翠婆婆正端着一个黑色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什么。火炕边,小翠端着碗,正在傅着身子,一勺勺地给她老汉喂饭。苗强看清楚了,那是什么饭呀,高粱糊糊里面像是掺和着些菜叶。

“呀!怎么?你?!”见突然进来的苗强师傅,小翠大张着嘴,愣在那里!

“奥!手套,我开车的手套落在这里了。”说着,苗强从桌角拿起了那双白线手套,一溜烟出了小翠家门。

握着方向盘,眼前出现了小翠一家人端着碗喝高粱面糊糊的画面。

“莜面!莜面都让我一个给吃了!这叫啥事!”苗强开着车,心里有说不出的懊悔。

那个叫小翠的女人,丈夫重病,婆婆年迈。黑糊糊的土屋,四壁空空贫穷的家,自己竟然稀里糊涂把人家有可能仅有的一点儿莜面都给吃了。

夜幕降临之前,苗强如期在多伦供销社卸了货。

“何主任,麻烦你个事情。”因为苗强已经来过几趟了,和供销社的何主任已经是熟人,他叫住了何主任。

“奥!小苗,咱们还有啥麻烦不麻烦的,说,啥事?”

“主任,你能不能给我想发买几斤莜面。”

“奥!我当啥事呢!行!明天我给你买莜面。”

“明天不行。现在吧。”

“这么急呀!”

“嗯!明天,我怕我忘了就坏了!给,买莜面的钱。”

“这么严重呀?!行!一会儿给你送来。”接过苗强递过来的几张毛票,说着,何主任走出供销社大门,不知道去哪里买莜面去了。

“买好啊!”苗强对着何主任的背影高声吼着。

“放心吧!”何主任头也没回,伸出手臂,高高举过头顶挥舞着。

第二天天不亮,苗强就早早起来,带着那袋莜面,发动汽车朝坝下驶去。

当他把那袋莜面端到小翠面前的时候,小翠先是一愣,然后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句整话,两行热泪竟夺眶而出。

“拿着吧!我开车走南闯北的,挣得多,买啥也都方便。再说,我是吃商品粮的,比你们农业户富裕。”小翠低着头。小翠婆婆接过苗强手里的莜面,连声道谢着。

炕头躺在被窝里的小翠男人,从被窝里伸出他那双干枯的手臂,两手抱拳,冲着苗强连连作揖。

人呐!什么都是缘!自打苗强与小翠一家三口认识了,苗强路过山坳,只要时间可以,他必然要去看看。

小翠说,她男人得的是痨病,医生说了,没个好。她经常托苗强给她男人买些面起子(就是小苏打)。小翠男人觉得胃里难受忍不住的时候,就往嘴里塞把面起子。小翠男人蜡黄的脸,瘦的成了一条条,两个高高隆起的颧骨分外突出。

那天,见苗强来了,小翠男人冲屋子里的小翠和他娘挥挥手。小翠和小翠婆婆便走出了屋门。

“苗哥,你坐,坐。我有话和你说。”小翠男人说起话来实在觉得吃力。

“苗哥,你也都看到了。额娘,还有额媳妇儿,都跟着额受着活罪呀!”

“说啥呢?!有病看嘛!下次等你缓缓,我带着你去市里看医生。”苗强嘴里说着,但他心里十分清楚,连活动都费劲的他,拉他去市里看病,恐怕坐车到不了市里医院,小命就交代喽!

“别怕,看病,我有钱。”见小翠男人那双怀疑的眼神儿,苗强坚定地说。

“嘿嘿!”小翠男人干笑着,冲苗强两手抱拳,“苗哥,额知道你是个好人。认识你也算是我们全家人的缘分,更是额们的福分。”小翠男人口中一阵干咳,之后接着说:“苗哥,额谢谢你。额心里啥都想清楚了。额走了之后,额娘,还有额媳妇儿就托付给你了。”

“瞎说什么!躺下!快躺下!”

“好人!苗哥是个好人。额今天告诉苗哥,小翠是额媳妇儿。可她还是个大闺女。额!那个,不行!”

“别说了,你就是胡说。越说越不招边际了。”

那天,从那间昏暗的土屋走出来的苗强,心口像是实实在在地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

开车再路过小翠家的那个山坳,苗强心里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小翠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枝头赘赘,满树结了那么多红红的大枣。

小翠端着一个大黑碗来到苗强面前:“苗大哥,给,吃吧!这是前些日子从树上掉下来的红枣,又红又甜,就是放了几天,等你来,有些蔫了,不过别看枣蔫,可甜呢!不信!苗大哥就先尝尝。”

看着碗里的大红枣,苗强心里漫过一阵暖流。这家人,一个个纯朴憨厚。一树的枣一个都舍不得吃,生生放蔫了也要等他这个救命恩人来吃。

“家里这么缺钱,这么好的红枣,咋就不出去卖了换钱,给你男人买药呢?!”

“嘿嘿!卖!换钱?那敢情好!可大队民兵天天在村口转,不让出去卖,说是要割尾巴呢!”小翠婆婆苦笑着。

“吃吧!都是给你留的,给恩人吃,额们比自己吃了心里还甜呢!呵呵!”小翠婆婆从碗里拿出个最大的枣,不由分说地塞进苗强的嘴里。

“这枣真甜!”苗强吃着大红枣,脸上露出轻松和欣喜,可他清楚,山里人没有虚情假意,也不会虚情假意。他只有把他们舍不得吃的大红枣吃进他这个救命恩人肚子里,这家才会真正地从心里高兴。

“大娘!你们听我的,把这么好的红枣留下来,让我兄弟吃,听人说,大枣吃了能补血。”

说完,苗强不留意瞟见炕角那团破旧的被褥分明动了动。

小翠和她婆婆眼里含着感激的目光,看着眼前站着的这个她们的恩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那天,苗强自作主张,他把院里那棵枣树上熟透了大红枣全部摘了下来。捡大的红的好的,留给小翠她们一小布袋。然后全部带走了。见苗强把自家的大红枣全都带走,一家人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去!送送你苗哥。”婆婆推着身边的小翠,催促着。

“不用了,不用送。”苗强边走边说。

小翠眼望着苗强上了车。

“回去吧!快回去吧!奥!下次我的车路过这里,我给你按喇叭,听到一长两短的喇叭声,那就是我开的车,你就到路边来,我有东西给你。”苗强一只脚登上驾驶室脚踏板,回头对小翠说。

有东西给我?啥东西?小翠站在路旁,眼望着苗强开着大货车,轰隆隆地远去,心中满是狐疑。

骄阳似火,坝上的原野里吹起阵阵干裂的风。

一天,在听到一长两短的清脆汽车喇叭声之后,小翠从家里一溜烟儿地跑到了马路边。

她从苗强手里接过来一小袋儿莜面,还有一包咸盐,还有洗手的胰子(肥皂),擦脸的毛巾。

“苗大哥,这!这!”看着苗强变戏法似的递到小翠手里的大包小包,她迟疑地问。

“奥!这都是你家的大红枣换来的,大红枣人家不让卖,卖了就算投机倒把。我就拿到供销社,找到何主任,他找人给换来的。对了,还有这,差点儿忘了。”说着,苗强从怀里掏出个纸包。

“给,面起子。”

“这个好!”小翠看着苗强递给她的那包面起子说。“苗大哥心真细!”小翠手捧着那包自己男人平日里离不开的那包药(面起子),两眼湿润了。

“别难过!这趟上坝,我在坝上找到了一个老中医,我和他说好了,下次,他跟着我的车来,来给你男人看病,会好的!你男人的病会好的!”

小翠怀里抱着那些苗强从坝上专门给她家带来的东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回家吧!天黑之前我还要赶回车队去。下次路过这里,听到我的汽车喇叭声你就来,听不到就别早早地站在路边等,小心风大!”

这时候的小翠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在了苗强面前。嘴里说得是啥,恐怕她自己都不清楚了。那一瞬间,小翠躬身一头磕在了黄土地上。

“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干啥嘛?!”正欲登上脚踏板进入驾驶室的苗强从车上蹦下地,两手搀扶起瘦弱的小翠。

“回!回吧!”说没说完,苗强重新登上脚踏板,迅速进入驾驶室,打开马达,开车走了。那一刻,苗强手握着方向盘泪水情不自禁地淌了下来。

汽车喇叭一长两短再响起的时候,苗强自掏腰包,用一条羊腿肉从坝上偷偷拉来了那个老中医。(那时候,听说私自行医是犯法的)

老中医戴着老花镜为小翠男人把脉,还给小翠男人扎了五支银针。走出房门,苗强把老中医拉到一旁。“咋说,这病?”

“嘘!”那老中医手指上翘,示意苗强别说话。

在驾驶室里只有苗强和老中医俩人,一路颠簸着,这时候,老中医才打开了话匣子:“想听真话吗?实话实说,你家这个病人的病是治不好的。脉象太弱,舌苔黄厚。”

“啥病?这么重!道底是个啥病嘛?”

“胃上的事情,你没看见他吃了面起子就好些吗?!痨病!本来就吸收营养差,再加上没有好好吃啥,身子只能是一天不如一天。”

“那有啥好办法吗?”

“静养吧。看天命!尽量减少痛苦,少让他受点儿罪!让他安静地睡吧!”老中医说着,两眼从汽车驾驶室望着前面的路。

那又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炕角躺着的小翠男人醒的比哪天都要早,自从那个老中医来到家里给他针灸之后,他感觉到胃里比从前舒服多了。

“小翠,今天外面太阳好,能不能扶我起来,我去外面晒晒太阳。”说着,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好!好好!神医呀!多亏苗大哥请来的大夫!”不等小翠回答,小翠婆婆抢先说着:“晒晒太阳好!快!小翠,把板凳拿到外面去。”

“好!好好!”小翠说着,把家里唯一一个长板凳拿到了屋外。

“娘!凳子放在哪合适?”

“枣树,枣树下面,又有阳光,又有阴凉。”

小翠和小翠婆婆,两个人搀扶着小翠男人,把他安置在枣树下面。小翠给她男人头上戴上个瓜皮帽,小翠婆婆给儿子肚子上盖上条补丁落补丁的旧布单子。小翠便去河边割草去了,小翠婆婆到后山去挖野菜。

等俩人分别从后山和河边再回到家里,枣树下,小翠男人脸上含着微笑睡了,他静静地,永远地睡去了。

山村后山坡又多了一座坟茔。

……

“苗大哥!下次你就别来额家了。”小翠低着头。

“咋啦?”

“村里大队民兵来过额家了,带头的就是村上那个赖小儿。村上人说啥都有,话可能听呢。”

“你说的那个赖小儿叫个啥?”

“大名叫个啥额不知道,村上人都喊他三孽筋。”小翠说。

“没啥!不用怕。咱又没干啥坏事情,青天白日,有老天爷看着嘛!”这次苗强没听小翠的,他直接来到了小翠家。

苗强进小翠家时候不大,院里就来了两个袖口戴着红袖标,肩膀扛着大枪的民兵。

“你干啥的?哪个单位的?叫个啥?”那个叫三孽筋的人瞪着一对儿大眼睛问。

“吼啥嘛!还问我叫个啥?!你们队长是不是姓朱?”

那个叫三孽筋的人听苗强这么一说,先是一愣。

“怎么你认识我们队长?”

“何止是认识。奥!我先和你这个民兵说声啊!这是我妹小翠,这是我三娘。”苗强这番话把屋子里的人都弄糊涂了。

“奥!原来你们是亲戚呀?!”

“少废话。去。前面带路,我去见你们朱队长。”说着苗强径直出门,手指往前一伸。“走呀!我知道你们朱队长今天在村上。”

“哎!哎哎!”两个民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带领着苗强来到村上大队部。

时候不大,苗强又回到了小翠家。那个叫三孽筋的人跟在苗强身后,手里还捧着一篮白花花的鸡蛋。

“行!把鸡蛋放那,你回吧!”那个叫三孽筋的顺从地放下手里的鸡蛋篮子,点头哈腰地走了,

“苗大哥这是咋回事儿嘛?”小翠问。

原来,苗强经常开车上坝运货,早就听他们汽车二队朱队长说过,这个村兴修水利那阵子,村上修拦河大坝,是他们二队的大货车负责给这个村运送的石料。巧了,村上那个大队长也姓朱。祖辈都没有见过汽车的小山村的人们,见到从市里开来的大汽车觉得十分新奇。如果能够荣幸地坐在大汽车驾驶室,跟着师傅的车在坝上兜上一圈,那可真是了不得的事情了。再加上有了汽车,就有了腿,就可以跑出去很远很远,就可以买到别人买不到的那些凭票供应的诸如糖果,肥皂,碱面的日用品。碰到好说话的师傅,就可以跟着大汽车,跑出去大开眼界。

小山村的人们见了汽车师傅们,那就像见到了大救星一般,就像见了亲人一般的亲。

“来来来!一笔难写两个朱嘛!我们都是皇帝朱元璋的那个朱呦!哈哈哈!”村里的朱大队长,端着酒杯站在苗强他们汽车二队朱庆队长面前,咧着大嘴,满嘴喷着吐沫星子,两只眼睛笑得迷成了一条缝儿。

在大队部,听说这个经常来小翠家的师傅是朱庆队长的人,还和小翠家是亲戚。哪还敢怠慢!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了这个叫苗强的开车师傅,临走还让三孽筋从村上收来了一篮子鸡蛋送到了小翠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汽车二队朱队长知道了苗强的事情,风言风语也早已经钻进了苗强老爹,那个早已经退休了的老苗铁匠耳朵里。头开始,他并不相信人们的嘴里的传说,直到自己昔日的徒弟,现如今,自己儿子苗强的顶头上司朱庆队长亲自对他说,老苗铁匠才半信半疑了。

“小子,咋回事?和你爹你娘说说吧!”苗铁匠嘴里叼着他的旱烟袋对儿子说。

“嗯!对的呢!人们说的都对着呢!”刚出车回到家的苗强胡乱擦了把脸,拿起桌上的窝头就往嘴里塞。“跑一天车了,饿!我先吃点儿!”

“放下!”说着,苗铁匠从儿子手里夺过筷子。

“先说!说完再吃。”

“好!好好!说,我全部老实交代。”

当苗铁匠和老伴儿听完儿子诉说了他是如何认识那个叫小翠一家人的曲折过程。苗铁匠嘴里叼着的那只旱烟袋不动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面前一点点长成大人的儿子,他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给。”苗铁匠递给儿子那双筷子。

“快!先吃吧!饭都凉了。”还是当娘的心疼儿子。

“这家人家可真是命苦!”苗强娘嘴里嘀咕着。

“以后你咋打算?”苗铁匠深深地往嘴里吸了口旱烟问苗强。

“还能咋打算,戏文里唱得好,穷不帮穷谁照应,两颗苦瓜一根藤。小翠男人一走,丢下个小翠和她婆婆,一老一小,俩寡妇。爹,娘,你们二老说,咱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嗯!救!可看怎么救法?”

“啥法?!大不了我把小翠娶回家,只要小翠和她婆婆同意。”

“啥!你个童男子,在城里吃的是商品粮,国家正式职工,去娶一个农业社的寡妇?!农业户,你怎么让她入了咱城市户口?没有户口,以后有了孩子怎么上户口?没有户口孩子今后怎么上学?你个混球是不是想把爹娘活活气死呀!”老铁匠说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炸雷似的话语在屋子里回荡着。愤怒的老苗铁匠颤抖着大手,朝着苗强抡起了那杆旱烟袋。

苗强不得不承认,老爹想得,说得都是实事求是的老百姓过日子的道理。

苗强低着头,两手搓着,无言以对。

“反正我是善心好意,爹娘从小就教育我做个好人。人活着就要多做善事。”苗强嘴里小声嘀咕着,自顾自地走进了里屋。

汽车喇叭一长两短,小翠从山坡上下来,朝苗强停在路边的大货车走来。

“走!”

“去你家!”

“去我家?啥事儿?”

“你婆婆在家?”

“在。”

“回家,回家里说。”苗强和小翠肩并着肩朝家的方向走去。

自打儿子走后,她这个当娘的心像是被人摘了去似的。

说起来,小翠婆婆更是个苦命人。三十几岁丈夫就走了,丈夫死于一次意外。丈夫突然离去,留下了三岁多一点儿的儿子,从此娘两个相依为命。也曾经有好心人劝她再嫁人,可她怕有了后爹儿子受制,她硬是没有答应。再后来,不知啥原因,儿子身子赖赖巴巴的就一直不那么壮实,这就更加坚定了她一辈子单身,再不嫁人的决心。

眼见的儿子一天天长成了男子汉,为了给柔弱身子骨的儿子冲冲喜,她费劲心机,把那个孤儿小翠娶回了家。媳妇娶进门,儿子的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她后悔呀,耽误了小翠,让年轻轻的小翠守了活寡!

人的命天注定!自打小翠那次被这个叫苗强的老实后生从湍急的河里救了一命,认识了这个叫苗强的大好人以后,这个家才有了一丝生息。

看着眼前要认自己做干娘的小伙子苗强,她老泪纵横。“孩子!好孩子!是我们这个破家拖累了你呀!你是额们家的恩人,是额们家的贵人……”有生以来,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到了心里那股暖流。

“干娘!我养您老!信我!”苗强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对小翠,对面前的干娘和盘托出。

“使不得!使不得!”当小翠婆婆听了苗强的打算之后紧紧攥着他的手。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人不能太贪!知足了!知足了!不能太贪!人不能太贪!”

……

五十多年过去了。日子像风似的,把苗强爹,那个嘴里时刻叼着旱烟袋的老苗铁匠、把说起话来慢声细语的苗强娘、还有从小山坳里走出来的小翠婆婆,还有许多许多苗强和小翠的亲人们,都吹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日子的风把年轻时的小翠吹弯了腰,把苗强吹的白了头。

苗强和小翠的那对儿双胞胎儿子,都已经长成了大男子汉。他们都有了自己的事业,都有了自己的家。

村上的人们都在说,是苗强那颗好人善良的心感动了上苍。老天爷赐福给了他这个叫苗强的好人,一个既贤惠又知疼知暖的好媳妇小翠,上苍还赐给他俩一对儿双胞胎,他俩又有了一对儿大胖孙子。

早已经退休的苗强和当年那个弱小的小翠,赶上了好年头。神州大地几十年沧桑巨变,国家变得更加强大了,人们生活也更加富足了。

那一日,年迈的苗强突然又想起来小山坳里的那个小院,想起了那棵枣树。

“走!老婆子,我们回家去看看!”

“家?这不是家吗?”满脸褶皱,躬身驼腰的小翠疑惑地问。

“走吧!去看看咱娘,看看我兄弟。”

昔日那个山坳里贫穷的小山村,如今早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乡村旅游圣地。山坡上,连绵不断青绿的枣树,枝头上缀满了红红的大枣,引来了不光是痴蜂异鸟,还催促着市里的人们,前来尝试农家院田园生活的乐趣。

那个小院落还在,那棵枣树还在,日子的风却把日子给吹老了!

枣树上那斑驳、粗糙、皲裂的老树皮,咧着没有牙的嘴,在向人们诉说着山坳里的故事。枣树上,压满枝头的大枣晶莹剔透如同红玛瑙,个个通红通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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