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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晚,在北方格外清冷,但百无聊赖的人是不怕冷的,新时代公园里,路灯之下,仍是影影重重。
隐约的昏黄灯光下,已经枯败的湖心岛里的莲花,全然不见新鲜的清丽模样,只有一团一团的萎缩的黄叶,在漆黑的水面上缓缓飘动。
湖心岛旁边的鸟巢广场上,是密密麻麻随霓虹灯起舞的人群,红黄蓝的光影闪烁,偶然打在湖面上,映出粼粼波光。
张晓吐着烟,低头在湖心岛边的沙土中,捡到了一个矿泉水瓶子,他熟练地甩了甩瓶子,顺着沾满沙土的瓶口,断断续续流出几滴最后的水滴,张晓满意地扔进蛇皮袋里。
月光之下,张晓佝偻着瘦弱的身体,看了看地上,分辨了一会儿,发现已经没有瓶子可捡,便缓缓地、翻越过沙土旁的木栈道栏杆,坐在木椅上,背对路灯,静静地抽着烟,目光专注地,望着对面的鸟巢广场上舞动的人群。
“老张,又来啦?今天收成咋样?”张晓回头,是新时代公园的老保安许国庆,许国庆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有些不屑地扫了一眼张晓的蛇皮袋子,背着手从张晓背后绕到张晓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低头看着张晓,等着张晓的回复。
“不咋样,饿不死算逑啦。”张晓对许国庆的高姿态似乎早习以为常,站起身准备走,却被许国庆拦住去路。
“最近怎么不去跳啦?”今年54岁的许国庆其实比张晓小几岁,但他作为每月拿固定工资的公园保安,非常看不起四处游荡在公园、街道拾荒的张晓,表面是闲聊,实则是挤兑。
他实在看不惯,一个臭捡破烂儿的,有什么资格去跳舞呢?虽然鸟巢广场每晚的舞厅是对外开放的、免费的,可他作为保安,仍然觉得,像张晓这样的“臭要饭的”,就不该出现在舞厅。
“啊,老啦,跳不动啦。”张晓仍然摆出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他并不想和许国庆计较什么,转身要走。
“那可惜了,最近在比赛呢,拿冠军有奖金。”
张晓立即转身,从刚才不咸不淡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许哥,奖金多少啊!”
许国庆拍了拍张晓的肩膀,哈哈大笑。
虽然极其瞧不上张晓,但许国庆对张晓的舞姿却十分了解,他看过张晓跳舞,虽然衣着破旧,但张晓跳舞的时候,是另一个模样,就好像是一个落难的富家公子,翩翩然,脚步干净利落,又带着点悲痛的停顿,卡点优雅丝滑。
许国庆常常感慨,要是张晓不是个“捡破烂儿”的,生在富贵家庭,一定能成为舞蹈家,但这话他从未对张晓说过。相反,每次有老太太因为张晓的舞步被吸引,想和张晓搭档时,都会被许国庆暗自挑拨。许国庆会添油加醋地告诉老太太们,张晓其实就是个捡破烂儿的,甚至他还偷拍过张晓捡破烂儿的落魄模样,听过看过的老太太们,自诩优雅知性,自然不会和一个捡破烂儿的共舞,无一例外地,都把张晓抛弃了。
其实,没有舞伴儿的张晓也能自由地独舞,可是他是捡破烂儿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鸟巢舞厅的人大多都知道了,因此,每次张晓去跳舞时,总是收来各种或异样或恶意的目光,渐渐地,张晓便不去了。
“老张,牛啊!你这不跳就算了,这一跳就整个前三啊,明天决赛,加把劲儿,我这个老伙计可看好你啊!”许国庆在冬日的保安室里,买了几个小菜,简单地请张晓喝了个庆功酒。
舞蹈大赛的奖金是一万块,由鸟巢的建筑商和民间舞团一起合办,还拉来了茉莉牌皮鞋厂家做赞助商。许国庆从保安队长那里听到消息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张晓。他和张晓说好,三七分账,张晓拿三成,他拿七成,为此他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十年前自己结婚用的西装,一收拾,穿在张晓身上竟然出奇的合适,可看着张晓脚上的破棉鞋,许国庆发愁了,皮鞋怎么办呢?
听说有奖金,张晓反过来殷勤地安慰许国庆,说皮鞋自己想办法,许国庆充满怀疑地看着张晓拍着胸脯打包票,他万万想不到,第二天初赛,张晓真的穿着一双虽然款式旧但锃亮的皮鞋。
因为张晓换了一身行头,甚至头发也在街边理发店重新焗了油,竟然没有人认出来他就是那个“捡破烂儿的”。经过许国庆的“忽悠”,竟然也真的为张晓找到了一个舞伴儿。
焗油时,老理发匠和客人聊起来,
“这舞蹈大赛就一民间的,还这么轰动呢。”
“嗨,还不是为了给那个茉莉牌皮鞋打广告嘛,听说已经好些参赛的人,买了皮鞋了。”
“要我说啊,这些人啊,都不如当年那个李茉莉!”
“李茉莉?谁啊?”
“你年轻,你不知道吧,李茉莉好像也是个艺名,那当年在咱们这一代,有名的交际花啊,跳舞那杠杠的,我跟你说,我可是亲眼见过的,那交谊舞跳得,是个男人都逃不了。”
“你别说,这个李茉莉,我也有印象,后来有传言,说她出国了。”
“什么呀,她是骗了老板的钱,跑了。”
决赛现场,人声鼎沸,茉莉皮鞋厂商宣布比赛开始后,广场上便音乐不断,退休后放音响的老李懒洋洋靠在一旁,磕着瓜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对一对舞动的人群。突然,他浑身一阵战栗,手里的瓜子散落一地。
“我宣布!获得本次舞动全城大赛冠军的是......”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许国庆也两眼放光,短暂停顿后,主持人念出了“张晓”的名字。许国庆激动地冲上台去,准备要拥抱张晓,却被现场工作人员拦住了。
远远地,许国庆站在台下,看到张晓站在聚光灯下,和舞伴一起举起了象征一万元奖金的奖牌。
半个月后,张晓和舞伴儿结了婚,他成了鸟巢舞厅的常客,也成了鸟巢舞厅的名人。他接受了各种采访、宣传,身上看不出一点儿“捡破烂儿”的痕迹。
而许国庆,还是那个无人知晓的老保安。
一天,张晓正在鸟巢舞厅,和老伴儿作为领舞,翩然起舞,两名警察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张晓,张晓见状,一把推开老伴儿就要跑,谁知转身撞到了背后的老李。
老李低头看了看张晓脚上那双锃亮的茉莉牌皮鞋,凛然地看着张晓被两名警察带走。
三十多年前,也是一个清冷的冬日夜晚,张晓当众在舞厅向名动全城的“李茉莉”求爱,高傲的“李茉莉”当然看不上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张晓。那时的张晓刚在舞蹈圈崭露头脚,但名声远远比不上名震一时的李茉莉,他欣赏并叹服李茉莉的舞姿,鼓起勇气当众求爱,却没想到,迎来的是李茉莉对他的一番侮辱。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同样的时间,借着昏暗的灯光,张晓在舞厅卫生间捅死了侮辱自己的李茉莉,当警方排查到他的单身宿舍时,他开窗跳窗逃跑,从此销声匿迹,而当年追凶的老李,永远也忘不了那双油光锃亮的茉莉牌皮鞋。
在张晓落网的一个月后,政府规划湖心岛连同老旧的鸟巢广场都要拆除,做商业用地。三十多年前,鸟巢广场刚建成,是这个城市最红火最热闹的中心,而如今随着城市的发展变迁,鸟巢广场的辉煌已然不在,而当年在鸟巢广场玩乐的人们,也都老去了。
湖心岛和鸟巢广场是先后建成的,它们承载着人们对旧时代的记忆,所以,当拆除的消息一经发出时,许多人都来到现场,沉默地观看。
当湖心岛的湖水全部被抽干后,人们看到沉在湖底的一个蛇皮袋,打开之后,是两块大石头和一具穿着保安制服的尸体。后经警方证实,这具尸体就是退休后就消失的许国庆,只不过许国庆家里已无亲人,他也没什么朋友。所以,他的消逝,根本无人在意,甚至,根本无人知晓他曾经存在。
拆除工作开始的三个月后,鸟巢广场下,工人们挖出了另一具骸骨,通过检测确认,正是当年消失的“李茉莉”。而在现场,刑警发现了一块带有脚印的水泥碎片,经过连日的搜寻拼接,虽然经过时间冲刷,还能比对出,这就是当年那个“茉莉”牌皮鞋的脚印。
而后,有记者翻出,当年鸟巢广场的竣工仪式上,有一个酷似张晓的人,拄着铁锹混迹在工人群里,他脸上带着笑容,但目光却死死盯着最后一块盖在鸟巢广场上的混凝土。
抓到张晓的六个月后,警方公开了一段新时代公园的监控视频,几乎每天晚上同一时间,都会有一个背着蛇皮袋的人,坐在正对着鸟巢广场的长椅上,抽着烟,默默望着舞动的人群。
经过长达三个月的审讯,纵使张晓再三翻供否认,还是在警方提供的各种证据下,最终承认了犯罪事实。
退休的老李专程回到老单位,在张晓放弃翻供,承认犯罪事实后,问他,
“杀了李茉莉以后,你本可以远走高飞,为什么还每天去湖心岛?”
张晓眼里闪烁着亮光,他微笑着反问老李,
“艺术,不就是用来欣赏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