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缘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恶人书】,本文参与不一样之【肯定】。

一

酒吧里的女人对男人说,“现在香港歌舞升平,人人马照跑舞照跳,你看他们,跳舞跳得多开心。”

扑通扑通,瞬间爱上她。

进酒吧前,他脑海突然出声,如果今晚有人连续说三次跳舞的“舞”字,那个人就是命中注定。

应该是肥猫电视剧,这段剧情在脑海陪我三十年,构成我对缘分的最初印象。我觉得这比其他虚无缥缈的说法更明白。意思是,缘分也可以是种心想事成的能力,我在心里定一个规则,三次,成功,有缘就是心想事成,没缘,那能力未到。

我想缘分天注定这事,是天在处理人时,最不受社会属性影响的一件,如果天连这都要偏袒谁,说明人人平等是彻头彻尾的恶作剧。

台风席卷那天是周五,不光人全堵进室内,空气也被堵死在风圈里,办公楼死气沉沉。我上班,叮,电梯门开,潮气扑面,我慢悠悠荡去办公室,看这栋楼十年前白晃晃的,现在灰晃晃,走廊又窄,只容两人并肩。

有抹香味像白玉兰落到湿草地,只有一朵,所以花味淡,青草味浓。她擦肩越过我,快步向前,只瞥到她发尾湿了,几支短发贴着下颌。她穿连衣裙,半段小腿绵软又直,后背打湿了点,隐约见到里面白色带子。转眼拐弯不见了,未见过她,想再见一面,想看清她的脸。

进办公室放眼一片黑丛,毛茸茸全是头顶,脱掉湿袜子换拖鞋,包挂到桌边晾起。啃包子,包子也被打湿,吃起来粉黏黏。才九点半,提不起劲,只得提起早餐包装去扔,顺便上厕所玩一会。厕所门口,在男人和女人中间,晃眼她就从右面侧了侧身,关门,险些碰到,发梢擦过我的脸,碰到她了。回头脸红心跳,这回看清她的脸,长得真美,鹅蛋脸,单眼皮,薄的嘴唇粉红,脸颊有颗小痣,把它们一点点看清,我无法形容,可合在一起,像令任何人心动的美一样美。人人的美当然不同,心动我想一样。

半小时内遇到她两次,万一她来第三次,我该怎么打算。

没有万一。下午台风跑了,人们陆续跑回家。我咒骂自己,缘分不在第三次,该在第二次,这是天给你做选择的最后提示。有没有三四五六七八,应该没有区别。

睡醒一觉雨停了,还是乌云密布,窗被吹得咔啪响,推开它,一阵凉风拂面,风跟我说,秋天到了。在家待一整天,什么都没干,第二天起来,天变成蔚蓝色,开窗风还是大,但晒多两分钟,发烫。听见风又说,嘿骗你的,你最好趁骗局结束前出门走走。

我觉得它说得对,可不知道去哪。不知道去哪,就看公交站,排除几个无聊的终点,等第一辆车,找个没到过的终点站。看站牌晃神,就转头看路人,一个女孩追车,远远跑近,皮肤亮黑,T恤贴身,短裤的蓝和天一样,长发在身后甩。她离我十几步,有种清新,沁人心脾的。

幻想还没播映,人已经跑到身前,我细看,她的脸,哎呀,几颗大红痘和一片坑,那......回过神来她已经上车了。又结了一个夏日遐想。

我等下一辆车再上,靠车窗瞌睡,一小时到总站,是个城中村。我在村里转一圈,几摊稻谷在太阳下蒸,经过蹲着的阿姨,她卖菜干和田鼠干,有一座凄惨的破平房,上面红字歪歪扭扭地写“还我家园”。午饭没太多选择,除了麻辣烫和黄焖鸡,就四五家吃的,我挑最破那家,门口盖着两片塑料,门都没有。老板推荐柴火鸡,说自家养的,可我一个人,就点了碗云吞面。饭气攻心,坐公交回程,正好眠。睡公交总是半梦半醒,听见报站就睁眼,车门嚓嚓打开,看出去,车站下一团熟悉的蔚蓝色,又是她哦,在等车。

我径直回家,想到停雨已经两天,天台的植物该浇点水了。换拖鞋上楼,开锁,钥匙插不进。锁孔又被堵了,里面填满胶水。操,又是这傻逼。地上有把剪刀,铁链这么粗,剪刀肯定剪不开的,应该是隔壁阿姨着急,想开开不了。我回去取断线钳,没想到它能第二次派上用场。顺便写张纸,贴在门上。

“请注意个人素质,请勿破坏私人物品,请勿乱扔垃圾。”

浇完水下楼,敲门告诉邻居阿姨,锁拆掉了,旧钥匙也可以扔掉。她说谢谢,骂了堵锁那个两句就上去浇水。我叫她记得收好东西,她应了声哦。

晚上睡前,下单一个密码锁,明日达。

第二天又得上班,早起浇水,发现昨天贴的纸被撕了,门边有红色塑料袋,里面好像是几个塑封包装,我捡起放一边,浇完水带下楼扔掉,不知道有什么脏东西,得先洗个手。行,密码锁没有锁孔让你堵了吧。

上班我打拼车,不想去那个公交站等车。万一第三次遇到她,该怎么打算,该信缘分吗。


二

还个人素质,你有素质就不会锁公共地方了。有爷生无乸教,贴张破纸恶心谁。你以为你是城管,有权力贴告示,就算警察贴,照给你撕。欸我垃圾呢?晨早挽垃圾出门,准备晒完陈皮下楼喝早茶,想起晒陈皮就烦,那边要不是给锁住,日头好得多。哦,前晚封锁,开胶水的剪刀随手放在那边。肯定早上回去拿的时候,落在那个门边了。正好,我封的锁一晚就让你剪开,手快是吧,先给你点教训。

还是星期一喝早茶好。周末人多,叽叽喳喳,还不让抽烟。

马拉糕特价,和梁伯搭台,他跟我说美国佬又搞事,他手机里很多人游行示威。可不是吗,我们就不会有这种事。我跟他说那把锁,一晚就给剪开了。他说那人家有点本事,这老头牛头不对马嘴的。我告诉他,现在这种年轻人越来越多,懂一点就自以为是。比着以前,这种人给打死九次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倒点头说是。

今天提早买单,我跟他说女儿回家吃饭,要买菜。他说我好福气。这老头天天坐到中午一点回去睡午觉,两顿拼成一顿,老婆死了也就这点好。

十点半,差不多,先买半边鸡。买鱼不用太早,中午收档前便宜点,下午要便宜更多,那时候就只剩不新鲜的。桂花鱼九十八,一斤二应该够。老板问我要不要去掉背鳍,我说这肯定要的,他笑笑口说我懂行。再过秤,一斤三两四,一百三十一块三毛,给一百三十就行,这档做生意还可以。去买菜心,卖菜婆问我怎么要买一斤,我说今天女儿回来,买多点,她说给我选把新鲜的,顺手给我称出一斤二两,我叫她拿掉,她拎出两根,一斤一两,我说还是不行,她啧一声。又演不耐烦,年轻人就受她骗了。

有点晒,还好凉爽,经过楼下保安亭,那几个下棋的,天天无所事事,又聊装电梯。有个说装电梯会挡光,放屁,那些二楼的,个个给平台围一圈铁网,就怕到时给他们拆了,说得好听。有个说,听说装了电梯会滞气,整栋的健康都被影响,这有道理,我虽然不懂风水,但这种说法有头无尾最有道理,到时谁家出事,就拿来当话柄。他们聊来聊去聊不到重点,以后维修谁出钱。这老小区,管理处只得四个人,管理费又收不齐,以后次次凑钱,怎么可能,迟早变废铁。现在凑一次已经难,我就不交,傻的。

备好菜,傍晚六点半。女儿进门放下两盒车厘子,抱抱她妈,走过来问我身体怎样,我说好,今天还上天台晒陈皮,她叫我少爬楼梯,我说我又不是你妈。问她车厘子贵吧,多少钱,她说朋友送的。进厨房开火,老婆走过来说我,别女儿带东西来就嫌贵,我说怕她乱花钱。老婆啧一声,啧得难听,女人越老越麻烦。

一人一碗汤,女儿把她那碗倒回汤锅里,问她怎么不喝,她说已经说过很多次,饭后再喝。很多次吗,应该就两三次。我拿筷子夹开鱼腩,她说不爱吃,太肥。我说你以前不是爱吃吗?她说她没吃鱼腩多少年了。

女儿问电梯怎么样,我说等他们谈成,你妈都不用坐电梯了。她说那就不等,她看好旁边小区的电梯房,三千八,租给我们住,这间租出去,两千六,剩下的她补。

哪有这么简单。房子租出去,那些人肯定不爱惜,给住烂了,到时回来怎么住。那边房东要过两年不租,我们又得搬一次。还有中介费、管理费、搬家费,乱七八糟,问她算进去没有,她哼地笑一声,叫我不用操心。唉,我不太喜欢她那样笑。

小时候说什么她都听,刚搬进来那天,什么都很新,我们不舍得用,叫她小心点别弄脏,她点点头,脱了鞋踮起脚,到处看,看完一圈回来问我,“爸爸,厕所地砖可以湿水吗?洗澡怎么办?”我和老婆笑得合不拢嘴。现在她有了自己主意,我说什么她就笑,笑得好像我这张嘴里已经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她妈倒是积极,问哪个小区、几楼、朝向、有没有电视,女儿拿手机划给她看。菜都不冒烟了,那块鱼腩分了出来,凉得更快,凉了就腥,我夹开半块,想夹给老婆,她摆摆手,又埋头到女儿手机里。我就吃饭。

老婆问怎么样,我说不怎么样。女儿说预约了过两天一起去看房,我说你们去看吧,我还想告诉她搬家没你想得容易,她已经闭眼瘪嘴鼻孔出气。她两个就一直划手机,划到鸡肉下面的油都结成啫喱。鱼腩分成两块,一块都没人吃,表面也开始结油膜,看起来掉价了,九十八一斤的鱼。

女儿走了,老婆又问我要不要去看房。看,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又不租,租了白租。我去看陈皮,晒了一天,晚上要收回来的,不然有老鼠,晚上没有老鼠,日出也有露水,湿了就霉。顺便看一眼那边天台,铁链还是断开的,没锁上,就说小年轻人不行。可那边也不能再去晒东西,之前没事,他浇水还浇湿过我晒的腊肉,何况现在。

回到家里老婆在洗衣服,洗衣机轰隆隆,上个月刚修好,又坏。上次是排水管断,漏一地水,这次是脱水时响。老婆说震到楼下,刚跟楼下解释完,要不还是买一台新的吧。我等她洗完,卸下后盖,有颗螺丝松了,皮带也磨得要断了。拧紧螺丝,皮带先不换,加点胶水还能用一阵子。两块五的胶水,本来就是用来修洗衣机的,让那把锁给它开封了。装回去试,声音小了很多,只剩下嗡嗡响。之前嗡嗡响了很多年,没问题。

老婆说买一台新的吧,我说刚修好,买什么新的。她说每次都说修好,又坏。我说买了新会不会坏,那到时买新的还是修,那些电子的我修不好,要不要给钱人修。她不说了,走去刷牙。

睡醒一觉,晒陈皮。去看一眼,那道门又加了一把锁,我看看锁孔,没有锁孔,密码锁,直接灌胶水都灌不进去。头两把锁我还有点犹豫,到第三把反而清净了,事不过三,这就好办了。


三

“亲爱的垃圾虫先生:

你好。你还记得吗,以前每晚会有人上楼收垃圾,不用像现在自己带下楼扔掉。你还记得他们摇铃的声音吗?你还记得这服务是什么时候取消的吗?

已经忘了是多久了。我觉得取消不好,一是少了一个工种,收垃圾的人不知怎么办,楼下剩一人分拣,工作量增加,不知有没有提工资。二是对你这样的人来说,被看见的几率大幅提升了。如果那时候你扔一小袋垃圾,当晚就会被清理掉,现在它留在这里,告诉别人刚刚这里有个人,气得不知道怎么办,气得特意拎一袋垃圾过来。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我在意你怎么看。第一件事应该与你无关,因为能做这事情的你,很大概率是一个不太能融入现代社会,不太会用线上服务的人,所以你的生活所需,吃穿用度,还是得下楼解决,每天顺手带一点垃圾影响不大。第二件事对你来说,好事还是坏事,我就好奇。一个如此无能、懦弱、且欲望都卑微得让人心痛的老人,过了一辈子市井生活,不敢往上走一步,没有被人重视过,也许有,应该是曾几何时,像现在,你忍受不住寂寞,故意要令人鄙夷的时候。这种蠢事可能是你唯一能做的。

这已经是你堵住的第三把锁和扔下的第二包垃圾。我想你知道的,这道铁闸为什么上锁。天台本来可以公用,有人种花有人晾被,人人利己不损人,可你偏偏偷东西。现代人再穷困,有房子住的,也不至于偷那一两个番茄。所以你不是偷番茄,你要占便宜,只有当贼能让你快乐。门锁了你恼羞成怒,你等天黑、买胶水、赔上精神,就等有人发现锁堵了。

你对着锁孔慢慢打胶,掰牙签,这么细的牙签,掰这么短,不知道有没有划伤手。三把锁,每把你都堵得这么认真。一个人如果有这种耐心,为什么能活成这样,该不至于只能和一把锁较劲。

看见第三把锁连密码孔都堵住了,都能想象你深夜站在这里的胜利喜悦。你又赢了一把锁,一把不会骂你打你,不会大大声质问你为什么偷东西的锁,它最适合用来报复。和你的其他选择也很搭,用垃圾做武器,目标是别人种的番茄。

不知道那一刻,你蹲在那里看胶水一点点灌进小孔,有没有偷偷代入自己,毕竟身体已经很难证明自己了,唯一还肯为你竖起的东西,就是手里那支胶水。其实你知道的吧,一个人活了这么久,最后要靠这种事,才能承认自己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影响。

这可是足足三把锁,够买五斤番茄了,你偷两个番茄不到一斤,我可亏了五斤番茄,你觉得自己了不起吧。

所以下次不用再扔垃圾,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开心了,也知道你很会把自己之外的东西塞进小洞。你不用证明,现在已经有人知道这里住着一个人,他很生气,不敢当面说,很想赢又不知道能赢谁。从今往后,你在这栋楼里有名字了,叫‘堵锁的那个傻逼’。你终于有名字了。

其实天台有摄像头,我本来不想写,写出来显得我又聪明又占理,但一想到你最受不了别人聪明又占理,我就想告诉你。

我还是得提醒你。

别人看不见你多狠,只看见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半夜蹲在一把四块钱的锁前钻研。锁四块一个,可以买新的。垃圾我得拿到楼下,我本来就要拿到楼下。番茄两块多一斤,明年也还能种新的。可你花掉那些夜晚,以及你生命中像这样废掉的日夜,不会有新的了,全是你自己偷走的,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偷东西。

下次垃圾还是自己带到楼下垃圾桶吧,那里才是你每天都要去的地方。

至于我为什么要写这么多,可能是你一辈子都没有被人认真对待过,我看到你了,写完整一点,似乎能弥补一个人一生的遗憾。”


四

起头就来什么亲爱的,好笑,装个屁,还跟我算数。三把锁,我两块五的胶水用了半支,赢你十倍,好意思耀武扬威。什么番茄两块多一斤,没买过菜的人,不要跟人讲价。两包垃圾有一包是我的,另一包应该是哪个看不惯你的人扔的。这种人开口闭口讲规矩,其实自私自利,肯定得罪人多。夜晚你还敢算钱,你的夜晚值钱吗?你有钱早去住电梯房了。

还有摄像头,真有摄像头还写信贴在这?骂人骂得这么难听的人,有摄像早把信贴到我家门口了。

这封信全是瞎编乱造,可气不到我,只有垃圾铃有根据。晚上八点半,垃圾佬从顶楼往下摇铃,垃圾不马上放出去就得臭一天。开始是个潮州佬,又矮又胖,他说他家也是女儿,问我女儿几岁,我说三年级,他说不像,有五六年级那么高。我说像我,他看着我竖大拇指,说长得真好。我心想你女儿肯定没她好看。后来换了个湖南婆,没怎么说话,听不懂。新闻播垃圾分类那个冬天,他们就不上门了。你忘了,我可没有。不上门,垃圾费照收,你懂个屁。这种人,肯定还憨憨交着垃圾费。

我再探头进天台看一圈,哪有摄像头。门檐后就一颗钉,那颗钉子还是我钉的,十几年都稳稳阵阵,那时候钉来挂灯的。以前这里连门框都没有,谁都能上来,晾衣、晒被、种花。那时不舍得开空调,夏天热,八楼和九楼的人,吃完饭就上来乘凉,一坐就一晚上。

那盏灯下面,有段时间摆过一张麻将桌,我和一栋九楼的超哥,二栋八楼的陈生和九楼的大只,时不时打两圈。有时打到十一点,老婆走过来拍我,我看女儿在沙滩椅上睡着了,就收摊,老婆抱女儿,我夹起两张沙滩椅回家睡觉。

女儿最早上天台。搬来那年她三年级,刚加入学校的仪仗队,她打小鼓,吵着要认真练习。我们周末就坐公交,去东山那家教具店买了一套小鼓。买完她要去吃披萨,我们三个第一次吃,服务员问要厚底还是薄底,老婆说要薄底,吃完才发现,厚底和薄底一个价。我们打包了三片,第二天用电饭煲蒸热,蒸软了更好吃,不知道,女儿说的,我去上班了,她吃两片,老婆吃一片。我反正觉得披萨一般,小朋友喜欢吃。三年级和四年级,女儿每天放学都跑到天台上敲小鼓,咚哒哒,咚哒哒,哒哒哒哒咚哒哒,咚咚咚,敲到我现在还记得节奏。我和老婆谁先下班谁做饭,做好饭,夹两张沙滩椅上楼,占好位,叫女儿回家吃饭。周末一起去她外婆家或者奶奶家吃饭,她说喜欢奶奶家多一点,但喜欢外婆多一点。我说她一脚踏两船,她捂起脸说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老婆笑得捂肚子。

五年级要退仪仗队,她那套小鼓退休了,现在还塞在床底。她念了好久要电脑,我们不松口,要等她期末考到班里前十名再买。女儿聪明,考前十名不成问题,问题是我们要存钱。那个暑假,平日我们留好早餐午餐就去上班,她坐在电脑前玩一天。

我们下班也玩,我和老婆轮流玩,有时都不上天台乘凉了。我喜欢玩一个叫连连看的,女儿在旁边催我,我说打完这一局,她就看,看完说我已经出神入化。

那年我总是胃痛,起床又痛,饿又痛,饱又痛。医生说胃溃疡,只能慢慢养。第二天老婆就骑单车去批发市场,买了两大箱梳打饼干,堆在橱柜里,那时候橱柜还很新。梳打饼干特别干,吃了一箱,吃到口腔也溃疡,我就不想吃了。我不吃,她们两个是一点都不吃,后来大家都忘了柜底还有箱开封过的饼干,橱柜就是这么被老鼠啃坏的。我把柜底板锯掉,老婆把里面的饼干渣和木头渣扫出来,我问楼下新装修那家要了块夹板,裁得刚刚好垫进去,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就是不太能放重物,反正用到现在。

那阵子没去,超哥他们三缺一,陈生还下来叫过我几次,说打牌又不用出力,坐着就行。他手痒,我也手痒啊。终于胃养了两个月,晚上又能打麻将。可后来我发现那个陈生人品不行,第一次输钱赖皮,说下次赢回来,就当没事;第二次直接赖账,十几块还想下次付,这种人肯定走数;第三次我和他吵了一架,他骂我搅屎棍,要不是老婆过来按住,我就掀了那桌子。之后还打过几场,有次台风,麻将桌腿折了,我把灯收走,那颗钉子也开始变成挂腊肉的了。

这两栋八九楼搬走了一大半,都没什么人上来,都让你们用了,还不知足。我撕掉这张纸,费事碍眼。可惜今天不适合封锁,天晴干燥,密码锁缝太小,胶水没流进去就干,等下雨再来。


五

这封信本来还有最后一行,“我花了这半小时,好像也和你花半小时一样,能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写起来火力全开,不自觉又开始了,赶紧收,我在骂人,别破功。把这行撕掉了,才贴到门上。我又换把新锁,现在铁闸上结出了一串锁,比那棵我悉心照料的番茄还丰收。

其实天台没有摄像头,我不知道他是谁,吓他的。但他是个可怜的老男人这点,我想总归没错的,脑子里那个半夜带着强力胶、掰牙签、蹲在锁前面慢慢堵孔的人,怎么刻画都是个老男人。

在公司闲聊,先锋的同事提示我,这又有点厌女倾向了。

他说,“怎么知道女人不会用强力胶呢。”

我说,“你想象一下,广州,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女人没有这么闲。”

他说,“你不闲啊,半夜写一堆,贼又不敢抓。”

我说,“......”

他见我没话,他也没话,搅着咖啡往工位去了。

我是没法反驳,社交就是这样了,我跟他说被堵锁了生气,他分析我该不该生气,我说现实,他说价值,万一等我问价值究竟有什么价值,他就会说现实世界里价值就是价值。简单点说吧,要是反驳下去,就更像我真的在意自己是不是被判为厌女了。这样我更不开心,像打架打输了。我不想跟他打架,他人挺好,热心不记仇,常请我抽烟喝奶茶,就是总爱上价值。上次我聊那个女孩,他也笑我看人bra带,是东亚男。

所以我没法告诉他,这一套在我脑海里怎么流转。我当然知道,这封狗屎信在他看来狗屁不通,甚至证明我和那老东西是同一种东西。我意思是,拿自己鄙夷的东西去审判别人,本来不光彩,可普世价值这东西,我平时嫌它是枷锁,打架倒是趁手。

我期待那个老东西的到来,等来等去,两天后发现信被撕了,碎片躺在地上,锁还完好,我猜他生气了,生气了好。于是又贴了一张,一天后又是碎片躺在地上,锁又堵了,换一个。纠缠不休,真的要搜索摄像头了。难找,既要充电的,又要防水,还要实时监看,关键得两百块以下,搜了几天没搜到。

两天后,有人敲门,砰砰砰地响,一听就知道,只有他们敲门这么肆无忌惮,我按熄电脑屏幕,去开门,两个城管带着一个民警。他们说有人举报,天台逃生通道被锁了。我说那边不是逃生通道,那边死路,通不到其他地方,另外一边才是。他们说不行,按规定要拆。我说天台公用的,我们楼的人都有密码,现在有人偷东西,还乱扔垃圾。他们说那不到立案标准。我说那你们拆吧。他们说最好我自己拆,他们拆就不是这个流程了。

我只好上去拆,那把剪线钳用到第五次,它是值了。他们也守承诺,没让我签什么东西,教育了几句,我一直点头。等他们走了,看背影叹气,但偷偷庆幸,还好没来得及往门贴第三次信。现在我是那个拆锁的傻逼了。

密码锁四块一个,四个套装价只要十五块。回到家里,屏风上还放着两把新锁,没法挂了。我不想想象,他看见门开了有多得意,我也不敢看见,不敢看见自己打不赢一个老垃圾人。

爱也是缘,恨也是缘。但天也是坏,爱的缘分遮遮掩掩,恨的不要不行。

新一造,还是种了新的番茄,还得浇水,等番茄长出来,他还是可以偷。我当然可以不种,可我本来种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我认罚。

新的几棵番茄结出果了,叶子却开始长洞,边缘一圈咬痕,可每天去浇水,都找不到虫子,没办法,虫都等夜深人静才出动。我只能喷呋虫胺。喷呋虫胺没什么问题,比大规模种植的农药残留低,吃之前洗洗就好,我的番茄仍然是有机番茄,吃起来比市场的甜。可它越长越不对,果实变大了,逐渐冒出黑孔,虫从表面钻到里面,呋虫胺就奈何不了它。有一颗番茄掉土里了,我没管,第二天不见了,原来老鼠也来偷。我感到一股似曾相识的愤怒,爱吃是吧。我买针管,把呋虫胺注射到番茄里,只选了最大最红那两颗,我知道哪颗不能吃,你知道吗,该死的虫。

终于我看见了虫子,浇水的时候,它们的尸体掉在土面,我捏起一只看,小指甲大小,灰色的有条纹斑,八只脚蜷缩,又硬又脆。把剩下那颗打了药的番茄扔了之后,植物们安生了不少,只有叶面偶尔冒几个小洞。

两天后,周末,我睡到自然醒,其实是被风撞窗吵醒的,打开窗,一阵凉的风拂面。刷牙洗脸,有人敲门,砰砰砰地响,我叼着牙刷去开门,这回是三个民警。他们问天台的番茄是不是我种的。我说是。他们问我是不是打农药了。我说喷了呋虫胺,去拿剩的半包药粉给他们看。他们看了一阵,拍几张照片,问我为什么要打农药。我说长虫子了。他们说就这样吧。我看到他们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有一颗番茄,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叫我别多事,没我事了,有事会再来找我的。

我目送他们的背影下一层楼,转身进屋,关门,长舒了一口气,长长的一口气,有一年那么长。

这些画面,在我脑海里播,播完一遍它又笑我,“别继续惩罚自己了,怂东亚男。”

妈的,那不是我的声音,听着像先锋同事的音色。知道我不敢,还来砰砰砰敲门。


六

那些人是坏,前两年上来大拆特拆,说是查消防通道,鬼知道又是哪个领导突然抽什么筋下的指标,四个城管后面跟一个警察。拆到我搭的棚,我说你们别乱动,他叫我自己拆,我大声说你们有什么权力动私人财产,你敢动动试试。警察从后面冲上来,拿执法仪怼我的脸。

所以现在消防通道堵了,他们该不该拆?他们不敢不拆。管理处说他们管不了,叫我报警,警察说没有构成违法犯罪,应该打市长热线,我打市长热线,他帮我转接到城管。城管叫我等,我叫他们尽快,这人可能有管制器械,会剪粗铁链。那边回答会重点关注,可能需要联合执法,耐心等待处理结果。

等到搬完家都没有结果,那就罢了,反正那些租客也不用天台。

新房比旧房大,搬完摆好,还是空荡荡的。老婆说好,走路不用避来避去。我说空着租金又不会降,浪费。她不理我,拖把拖来拖去。地板亮得反光,她问是不是大理石,我说你都傻的。我想挂几个架子,女儿说房东不让打孔。下午女儿带我们登记住户,门口和电梯都要刷脸。我觉得刷脸不安全,不给他们拍,她又哼地笑,去办张磁卡挂在我钥匙上。晚上她走了,说有什么事给她打电话。

第一晚拉夜尿,摸到厕所门口,手向左边伸,摸到一面墙,向右边,找到灯开关,打开是厨房,拉泡尿都费劲。走去阳台抽口烟,现在住十二楼,能看到下面一大片,全是那些九几年建的九层小区房。当时这些小区就是为了不建电梯,都起到九层就停,现在想建都建不成。还能看见旧小区的一小块,原来那边墙是粉红色的。可是走过要二十几分钟。住就住吧。

第二天下楼买菜,同班电梯三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我问他们附近有什么茶楼,有一个说楼下商场有。问他好不好吃,他说不知道。这种楼都是年轻人,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住这的。楼下士多,不是士多,那个叫便利店,软经典贵一块,光是烟钱,一个月就要亏二十。市场菜价差不多,不过叫她送把葱,她说没有。

老婆倒喜欢,现在她不用走楼梯,可以出去买菜了。她第二天就出门,认识两个女人,回来就说楼下有个跳舞队,星期一、三、五晚上跳,社区中心下午有手工课,免费的。我说你楼梯都走不了,跳什么舞。她说她能走路,去看看。我说好,多走走,好得快。

她下午又出去,我睡醒午觉,打开剩下那两个麻袋。搬家前老婆清了十九袋垃圾,又给我救回来两袋。那天她说那个小鼓太占地方又旧,我说先放进去,问问女儿要不要。

陈皮塞进袋子里闷了几天,有几片长白点,拧条湿毛巾一片片擦干净,在阳台铺开。下午四点,阳台还有太阳,晒得真好。旧房那边,阳光三点半就开始被另一栋挡住。这里也好,开门就能晒。

晚上我跟老婆说住高层也有好处,她一边晾衣服,一边回头说她早就说了。她又告诉我社区中心有棋牌室,叫我去看看,我问社区中心不是政府办的吗,她说所以那里只能打卫生麻将,我说会打到瞌睡,她说都多少年没人陪你打牌,有得打就知足吧。她用力扬手上的老棉袄,飞出一个毛球。翻出好多旧衣服,都得重洗一遍,天气预报说下场台风还有两天到,还能洗三轮。

我说等打完台风,阳台摆两张沙滩椅,晚上也不用出去乘凉。她说哪还有沙滩椅。我说买新的,现在都不贵。她说她晚上要去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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