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作家、诗人里,似乎很多是孤儿出身。孔子3岁丧父,随母亲被正室逐出,17岁母亲去世,孔子穿丧服去赴宴,被人拒之门外,才有了后来的“仁义之学”。屈原在《离骚》里讲述了家族渊源,实际自己是姐姐女媭抚养带大的,生来自命不凡,不善处理人际关系,才有了后来的“举世皆醉而我独醒”。李白是著名的“西蜀孤儿”,生性豪放,放浪形骸,做了楚地安陆的上门女婿,依旧每日饮酒、旅游、写诗。韩愈是嫂子郑氏抚养长大的,3岁就能识文断字,7岁读遍诸子百家,最后成为“唐宋八大家”之首。欧阳修4岁丧父,由母亲带着依附做官的叔叔生活,在楚地随州长大成人,留下“画荻教子”的典故。姜夔在婴儿时失去母亲,14岁失去父亲,由姐姐带着出嫁,在楚地汉川长大成人,生性孤僻,才有了一些凄清的词句。孤儿出身跟文学风格大有关联。
古典诗歌里描写孤儿的作品很多,屡见不鲜,比如《诗经·国风·葛藟》、汉乐府《孤儿行》、北朝乐府《琅琊王歌辞》、孟郊《游子吟》、汪元量《玉楼春·度宗愍忌长春宫齐醮》、黄仲则《别老母》等,都是一部部的“孤儿泪”。其中最著名的当属《孤儿行》,明代的刘基、李攀龙、王世贞、胡应麟,均仿写了《孤儿行》的同题诗歌,而且很可能因为明太祖朱元璋是孤儿出身,文臣士子们故意迎合他。朱元璋衣锦还乡、报答放牛葬亲之恩的故事,在明代家喻户晓。古典戏曲里,元杂剧《赵氏孤儿》是围绕一个孤儿的政斗剧,气氛紧张,被称作“八义记”。《窦娥冤》是孤女做童养媳、为婆婆顶包被杀的故事。古典小说里,也始终飘荡着一种痛楚的孤儿情结,且个人因情怀气度不同,显隐度不一。在缺乏父母的爱护下,依靠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生存下去,摆脱生活困境,寻求人生意义,这正是文学叙事孤儿情结产生的基本要求,因而古今中外的许多优秀文学作品大多选择了孤儿孤女类的主人公,凸显了孤独的精神个体的意义。
《红楼梦》的核心主题之一是孤独,因此创造了中国古典文学最具高度与密度的孤独美学。这种浓重的孤儿情结跟曹雪芹的特殊经历有关,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终生抑郁不得志,独居西山著书,最后在除夕夜孤独死去。与之相应,林黛玉、史湘云、妙玉、秦可卿,这四个妙人儿都是孤儿,而贾宝玉在骨子里也属于孤儿,可称为“伪孤儿”。贾宝玉的前世是大荒山青梗峰的一块巨石,渺沧海之一粟,无比孤独。他害怕孤独,追求繁华,而其下凡投胎的目标正是到江南佳丽地、温柔富贵乡的人家走一遭,过一回瘾,等死心了,再返回青梗峰。他几次发癫时,对贾母说:“老太太,我迟早是要走的,害得你白白心疼我一遭儿。”此时,贾母伤心欲绝。他的人生目标其实就是大观园的乌托邦,众多姐妹和丫头都守护着他,永远不要出嫁,不要离去,陪他一起玩,四时八节的。等他死了化成灰,才放她们走人。最后他在大雪地里孤独远去。
黛玉在因母亡而一进贾府后,为人尚能通达,对宝玉的处处留情一笑了之。因父逝而二进贾府后,她明显将宝玉视为唯一的精神支柱,极其敏感刻薄。她喜欢享受孤独,一个人在那里沉吟,思念父母时,悲伤哭泣。在一次探访怡红院被拒后,她以为金玉良缘已成,木石前盟已毁,于是翌日独自扫花葬花,人与物合一,既悲伤桃花,又哀悼自己。骨子里,她视桃花为唯一可以心灵交会的朋友。这与宝玉对着鱼儿鸟儿自言自话,何其相似乃尔!“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孤独的女孩到最后只剩下一具洁净的身躯,像是花朵一样凋零。同为孤儿,史湘云不同于林黛玉的孤僻自傲,写诗自遣自娱,而是豁达乐观,每天晚上熬夜做针线活儿,补贴生活费。勤劳致富、自给自足的人,处世之道多半是达观的。因此,她的孤独观是隐藏孤独,自我呈现,随遇而安,唯求自保。醉卧芍药花丛一段,她纵情欢笑,纵情饮酒,七八分醉处,潜意识里的自我走出来,远离暄闹的人群,独自卧于花丛中。她既能守礼也能越礼,大嚼鹿肉并以风流名士自居。她身上有着浓厚的魏晋风度,在人性苍凉的荒原上,纵情燃烧,哪里醉,哪里睡,哪里死,哪里埋。最后即便沦落风尘,也依旧强颜欢笑。
这几个孤儿交集一处的某些场面,彼此心灵交汇,大放异彩。贾宝玉与林黛玉看戏时,听到《山门》一出的“寄生草”,顿时化了:“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林黛玉与史湘云这两个孤儿,在中秋之夜大家散去之后,意犹未尽,觉得此种冷清氛围正合心意,遂在凹晶馆联诗,大放异彩。最后,一个说“寒塘渡鹤影”,一个说“冷月葬花魂”,悲伤于人生的寂寞与贾府的落寞,将人生孤寂之情绪推向高潮。由是史湘云远离了薛宝钗,倒向了林黛玉。贾宝玉与妙玉最美的相遇是踏雪寻梅,“妙玉门前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寒香扑鼻,红意迎人,凄冷中透着希冀,足见妙玉精神世界的高洁与人生态度的矛盾。贾宝玉最后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似乎与此呼应。
《水浒传》里,武松的孤独感是极强的。他起初在柴进农庄里不受待见,喝酒骂人,遇到宋江后,顿时感到人间温情,想起了唯一的哥哥,于是执意返乡。正因兄弟情深,不嫌弃大郎的丑陋,在大郎被杀后,他为兄复仇,大开杀戒,杀了潘、西门、王。施恩对他略施小恩,身为孤儿的他感激不尽,为施恩出头,谁知道是一个大坑,被张都监设局,差点打死。为了活命,他招了,随后大开杀戒,在飞云浦杀光所有歹人,在张府杀光所有家人。必须杀光,连小孩和丫鬟也不放过!在梁山,他远离了虚伪的宋江、施恩,与孙二娘、鲁智深最好,因为后二人真心待他,无所索取。最后,孙二娘被杀,鲁智深坐化,他只有一个人待在六和塔,孤独终老。孤独是武松的宿命,他是天伤孤星。
《三国演义》里,多数顶级谋士是孤儿,“少孤”,也即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至少算是半个孤儿。如诸葛亮、姜维、荀攸、鲁肃、陆逊等。东汉末年,瘟疫流行,地震不绝,战争频仍,人口锐减。在艰苦卓绝的生存环境中,这些人较早看透人性与人心,熟悉丛林法则,善于运用计谋获取成功,且懂得保护自己。孤儿寡母的家庭更容易出人才,亦可参见孔子、孟子、诸葛亮、陶侃、岳飞、朱元璋、海瑞、曹雪芹、鲁迅、胡适等人。因为小说文字过于简约,他们的心理极少被揭示。最孤独的人不是他们,而是乱世枭雄曹操,担心被众人指责篡汉,在铜雀台发出“谁知我心”的浩叹。大约因此,他时常需要成熟少妇的慰藉。
《西游记》里,孙悟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天生的孤儿,却毫无孤独感,天生喜欢热闹,四处交友攀亲,将自己的局面做大,而且他没有性别与性欲的烦恼,省去了诸多麻烦与罪过。他唯一的孤独感是在被五行山镇压的时候,忍受了五百年的孤寂之苦,面壁思过,等到出来之后,果真变老实了许多,遵守一般规则秩序。唐僧也是彻底的孤儿,在寺院长大,无牵无挂,西天取经,只为普渡众生。孤独之时,打坐参禅。小说里的嫦娥并非孤独寂寞的,而是在太阴真君的领导下,有几个嫦娥仙子,像是天庭专有的歌舞班,表情冷淡,无情无欲。
到了现代文学中,这种孤儿传统继续发扬光大,比如《阿Q正传》《边城》《骆驼祥子》《原野》的主人公,都是孤儿长大的人。他们不仅是文学孤儿,而且是文化孤儿。建国以后,戏曲《天仙配》《牛郎织女》、电影《闪闪的红星》之类都是孤儿的翻身戏、控诉戏。新时期以后,孤儿形象在经典作品中趋于减少,但是孤独感越来越严重,而这应该跟人的异化、隔膜、压抑、失衡有关。当孤儿与孤独画上等号,便是“伪孤儿情结”,假借孤儿寓言,表达人类无穷无尽的孤独感,比如《在细雨中呼喊》。孤儿情结的戏码,也被一些武侠类、穿越类的通俗小说及其改编的影视剧接续下来,比如金庸、梁羽生等人作品(与其“少孤”有关,充满国仇家恨),打造“孤儿逆袭记”的人生传奇,满足青年们孤苦无依、追求成功的梦想。孤儿情结变成当代人代入感很强的“致幻剂”。
在金庸笔下,令狐冲、杨过桀骜不驯、亦正亦邪,很大程度上跟孤儿身份有关,而且时常自称“贱命”“烂命”一条,舍身救人,不怕喝毒酒、吃毒草。他们几乎一出场就中毒,此后反复中毒,最后都产生为爱情而自杀的举动。令狐冲被华山派抛弃后总想返回华山派,主要因为眷恋昔日的“养育之情”。杨过对小龙女不离不弃,因为两人都是孤儿,没有依靠,而且杨过将其视为师父、妻子、母亲的三位一体的人。他为了证明自己跟父亲杨康是不一样的人,不仅放弃报父仇,还多次救过郭芙、黄蓉、郭靖、郭襄,对出言不逊的郭芙一再忍让。即便如此,他反复受到拥有最强家族托举的大小姐郭芙的巨大伤害,包括自己被砍断右臂,小龙女被毒针重伤,夫妻二人为此生离死别十六年。乔峰依恋丐帮,虚竹依恋少林,都是因为眷恋昔日的“养育之情”,而段誉因为是段王爷世子,才有闲情跪舔外面的绝世美女。为了平衡“宇宙能量”,金庸让郭靖、黄蓉在襄阳之战中殉国,让郭襄孤独终老,让段正淳和他的女人们纷纷死去。
不得不说,金庸的武侠小说在骨子里是“孤儿小说”,在借鉴古典文学和外国文学的基础上,将当代文学的孤儿情结发挥到了极致。到了“原子化生存”的新世纪、新时代,大家都成了“孤独的美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