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诸多弊政之一,就是“进奉”。所谓进奉,就是地方官将额外榨取盘剥的财物,美其名曰“羡馀”,拿去讨好皇帝,谋求高官。下面介绍的《红线毯》,白乐天虽自言是“忧农桑之费”,其实就是讽刺“进奉”恶政的。诗中的宣州太守便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红线毯,择茧缫丝清水煮,拣丝练线红蓝染。
染为红线红于蓝,织作披香殿上毯。
披香殿广十丈余,红线织成可殿铺;
彩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太原毯涩毳缕硬,蜀都褥薄锦花冷;
不如此毯温且柔,年年十月来宣州。
宣州太守加样织,自谓为臣能竭力;
百夫同担进宫中,线厚丝多卷不得。
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两丝!
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
红线毯:一种丝织地毯。此类红线毯是宣州(今安徽宣城市)所管织造户织贡的。红于蓝:染成的丝线,比红蓝花还红。披香殿:原为汉代宫殿名,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曾在此地轻歌曼舞,这里借指宫廷歌舞之地。
涩:不柔润。毳(cuì),鸟兽的细毛。加样织:用新花样加工精织。
此诗大概写于807年。其时,白居易任进士考官、集贤校理,授翰林学士,刚好奉命前往宣州解送举人进京应考,亲眼目睹了宣州太守不顾百姓死活的劳民伤财之举。
宣城的红线毯是唐时最高档的丝织品,织毯以茧丝为原料。太原毯、四川锦花褥都算各地名产,但与红线毯相比则不可同日而语:一则生涩而细毛僵硬,一则冰凉而质地单薄,根本比不上红线毯兼温暖与柔软之美。
该诗,前半部分,极尽铺陈,利用对比、衬托等描写手法,将红线毯制作之艰辛、贡品“温且柔”之精美,以及太守阿谀奉承之丑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在层层递进中,渐显题旨,使诗意不断深化,从而为下面讽刺皇帝享乐、抨击地方官进奉之举埋下伏笔。
做足了铺垫和渲染,写尽了物美人艰,白居易再也不加掩饰,一腔怒火冲天而起,锋芒毕露地开始抨击宣州太守。
时光趟过了千余年,此刻的我,仿佛仍能想见白居易愤懑怒怼的模样。他几乎是指着太守的鼻子在厉声诘问:昏官,你可知,“一丈毯”就需“千两丝”?
觉得还不解气,诗人进一步抬高了语音,怒斥道: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这振聋发聩的最后两句,是情绪的宣泄,是不可遏制的怒吼,是为民请命的悲悯,更是对荒唐弊政的控诉。
读罢最后两句,我血脉偾张,拍案而起之时,不禁大呼:爽快,过瘾!
不得不承认,很久没看到如此爽利直率的诗句了。之前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很多还只是通过借代、影射等修饰手段,总觉得不够酣畅淋漓。即便诗圣杜甫,在揭露黑暗批判不公时,也总有所节制,没有一吐而快的豪情壮意。所以虽深沉,却不免给人一丝压抑郁闷的感觉。
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傲岸不羁,基本上都出于自己个性的倔强和率真,少了一点为民请命的大义,所以虽写得行云流水气势纵横,却难以贴近民生,无法触动底层百姓的心弦。
反观白诗,毫无禁忌:心随意转,意自境出,胸中块垒,腹中恶气,如决堤江水喷薄汹涌,直泻而出。
下笔至此,不禁要问:谁给他的勇气和胆量?
白居易29岁进士及第,31岁当校书郎,又去基层历练,35岁获授翰林学士,次年又被拨擢为谏官左拾遗,可谓年轻有为,一时风头正劲。他仕途的顺遂,除了学识和才华,关键还是碰到了赏识他的人。
这人,就是被誉为唐朝后期“中兴之主”的唐宪宗-李纯。白居易被破格提拔,与唐宪宗的政治理想有关系。
李纯初登大宝,“读列圣实录,见贞观、开元故事,竦慕不能释卷”,他把“太宗之创业”、“玄宗之致理”,都当作效法的榜样。在位时,李纯励精图治,勤勉政事,诚恳听取并采纳积极建议,政治一度清明。他重用一批主张裁抑藩镇的大臣,讨平了藩镇的叛乱,使其他藩镇相继降服,中国全国出现了暂时的统一。
国家中兴,亟需各种人才,而白居易的诗才早已名动京城,况且又是言官,这让喜好文学的宪宗皇帝对白居易青睐有加,十分宠信。(可惜同样才名鼎盛的刘禹锡、柳宗元等人在王叔文鼓动下参与永贞革新而忤逆圣意,最终流贬蛮貊之地几十年之久)
自认碰到明主的白居易,此时的政治热情完全被激发,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尽言官之职责报答知遇之恩。被提拔不久后,他就上疏宪宗说我的工作就是给你提意见,找不足的。他说过这样一段话:“夫位不足惜,恩不忍负,然后能有阙必规,有违必谏。朝廷得失无不察,天下利病无不言。”完全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耿耿直臣做派。
白居易“羽毛当令箭”式的自大膨胀以及言事的直接甚至无礼,也曾让宪宗感到不快。后者曾经向宰相李绛抱怨:“白居易小子,是朕拔擢致名位,而无礼于朕,朕实难奈。”李绛认为这是白居易的一片忠心,劝谏皇帝广开言路,不必介意。
宪宗并未怪罪白居易,日后反而多次采纳白居易的谏言,如减租税、出宫人、绝进奉,禁止南方掠卖奴婢等。白居易谏言未被采纳的第一次,好像是关于好友元稹的奏疏。
元稹是白居易一生志同道合的生死朋友,虽说两人宦海沉浮、萍踪不定,聚少离多,但丝毫没影响他俩的亲密无间。
元和五年(810年)三月,敷水驿事件爆发。元稹被宦官打得鲜血直流,宦官却恶人先告状,宪宗又有意袒护,元稹被贬江陵。诏令一出,李绛、崔群、白居易等人立即上疏求情,白居易更是连上三状,力保元稹无罪,结果“疏入不报”。这次,宪宗压根不理他,没给他面子。
元稹栽跟头绝非偶然,这是宦官集团和旧官僚集团联合对进士集团的打击,作为皇帝的李纯,当然要再三权衡利弊。
同年五月,朝廷征讨王承宗的战事毫无进展,白居易连上三篇《请罢兵状》,说到激动处,竟有要挟之意:“不然,则臣合得罪;不然,则陛下罢兵。”意思是要么你降罪于我,把我办了;要么就罢兵停战,只有这两个选择。这简直是和宪宗叫板的节奏。
另一次,讨论是否该由宦官吐突承璀担任招讨使时,白居易竟当面说:“陛下错矣!”当时宪宗很生气,面色带怒,不欢而散。后宪宗召见李绎说:“居易小臣不逊,须令出院。”好在李绛一再求情,才免于处罚。
社会现实和个人见闻,使青壮年时期的白居易深感为民请命的必要紧迫,而宪宗的开明和信任,让他看到了希望。于是,“兼济天下”的思想占了主导地位。为了实现这种宏愿,他非常积极勇敢,甚至不怕牺牲自己:“勿轻直折剑,犹胜曲全钩。“(《折剑头》)
有了这种无畏无惧,他在频繁上书言事的同时,才“肆无忌惮”写下了大量反应社会现实、暴露黑暗弊政的诗歌,希望以此补察时政,乃至于敢当面顶撞圣上,出言不逊,指出皇帝的错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