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葬礼守灵
一九九六年,农历七月十三。
豫东平原上的白庄村,被一场暴雨浇了整整三天。村东头老李家的院子里,支起了蓝色的塑料雨棚,雨水顺着棚沿淌下来,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灵堂就搭在堂屋里。一口黑漆棺材横在正中,棺前点着一盏豆大的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欲坠。老李头(村里人都这么称呼他)——李德厚,三天前半夜咽的气,享年六十七。村里人都说走得突然,前晚还在院子里乘凉,后半夜就没了声儿。
我叫李明哲,是李德厚的亲孙子。父亲李建国在广东打工正在往回赶的路上,守灵的差事就落到了我和二叔李建军头上。
二叔是个闷葫芦,一整晚就蹲在棺材旁边烧纸,火光映着他那张沟沟壑壑的脸,像一尊泥塑。我坐在他对面,裹着一件军大衣,困得直点头。
"明哲,你去睡吧,我守着。"二叔头也不抬地说。
"没事,我陪你。有个人说说话时间能过的快一点。"
二叔没再说话,往火盆里又扔了一把黄纸。纸灰飞起来,在灯光里打了几个旋儿,落在棺材盖上。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三点,雨停了。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话,连狗都不叫了。我正迷糊着,忽然听见棺材里头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很大,就是"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一下木板。
我一下子醒了,汗毛全竖了起来。
"二叔……你听见没?"
二叔的手顿了一下,纸钱停在半空。他侧耳听了听,然后把纸扔进火盆里,语气平平淡淡:"听见了,兴许是风吹的,棺材板可能热胀冷缩。"
可我分明看见,二叔烧纸的手,在发抖。
2 神婆驱邪
第二天一早,二叔就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去了隔壁王庄,把村里有名的神婆——刘桂芬请了来。
刘桂芬六十多岁,瘦得像根干柴,一双三角眼却亮得吓人。她背着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桃木剑、黄符、朱砂,还有一面落满铜绿的小铜镜。进了院子,她先没看棺材,而是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耸了耸鼻子,像是闻了闻地上的土。
"你这院子,不干净。"她对二叔说。
我妈从厨房里跑出来:"桂芬婶子,我爹走得蹊跷,您给看看?"
刘桂芬没理她,径直走到棺材前,从包袱里掏出那面铜镜,对着棺材盖照了照。铜镜里映出的不是棺材,而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至少我觉得是黑影,其实可能只是光线的问题。
"死人不安分。"刘桂芬把铜镜收起来,从包袱里抽出三张黄符,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她让我和二叔把棺材四角各点一根白蜡烛,又在灵堂门口撒了一圈灶灰。
"今晚谁都不能碰那棺材,尤其是——"她看了我一眼,"属龙的。"
我就是属龙的。
那天白天,刘桂芬在院子里又唱又跳,折腾了大半天。村里人围了一圈看热闹,有人小声议论:"老李头活着的时候就古怪,难道死了更古怪。"
我问二叔,爷爷活着的时候怎么古怪了?
二叔沉默了很久,说:"你爷年轻时候,在村后的老井边,干过一件事。那件事……他谁都没告诉过。"
"什么事?"
"你爷爷不说,我也不知道。"
傍晚时分,刘桂芬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娃子,今晚守灵,你要是看见啥不该看的,就闭上眼,默念你爷的名字。记住了没?"
我点头。可心里头,好奇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了,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3 深夜探索
那天夜里,刘桂芬在堂屋外的椅子上打盹,二叔在棺材旁烧纸。我被赶到了东屋睡觉,可我哪睡得着?
大概到半夜1点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木板,刺啦刺啦的,从棺材那个方向传来。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院子里白花花的。灵堂的长明灯还亮着,可我看见了一个头皮发麻的事情——我爷爷的棺材盖,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轻微晃动,而是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就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头把棺材盖推开。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刘桂芬的话在耳边响起来:"闭上眼,默念你爷的名字。"
可我根本就闭不上眼。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或者说,是那股子不要命的好奇心驱使着我,鬼使神差的我轻手轻脚地推开了东屋的门,绕到了灵堂后面。
灵堂后面有一扇小窗户,是以前用来透气的,早就用木板钉死了。可那块木板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露出一条缝。
我凑过去,往里看。
棺材盖已经推开了一半。一只手——苍白的、指甲发黑的手——正搭在棺材沿上。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爷爷的手。
小时候他牵着我去集上买过糖人。可现在,那只手的指甲变长了,像是死后还在生长一样。
然后我看见了爷爷的脸。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微微张开,好像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是刘桂芬。
她把我拖到院子角落,铁青着脸,压着嗓子说:"你不要命了?!"
"刘奶奶,我爷他……他的手……他没死吗?"
"我知道。"刘桂芬的声音好像也在发抖,"我都知道。可你不能看,你看了,他就认得你了。认得你了,他就不走了。"
"不走?他要去哪儿?"
刘桂芬没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整个院子陷入一片黑暗。远处,村后老井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水声。
不是流水声。是那种,像有人在井里拍水的声音。
4 真相浮现
第二天,出殡的日子。一大早上,我决定去村后的老井看看。
那口井在村子最北边,早就废弃了,井口用几块石板盖着,上面长满了荒草。小时候爷爷不让我靠近,说井里有东西。我一直以为他是吓唬小孩,现在想来,好像爷爷知道点什么东西。
我扒开石板,一股腐臭的气味冲上来,差点把我熏吐了。我打开手电筒往下照——井不深,大概三四米,井底的水面是黑色的,看不出深浅。
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我找了根长竹竿,把那东西拨过来。是一个布包,已经泡得发胀了。我把它挑上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布老虎,和一绺头发。
布老虎我认得,是奶奶活着的时候给我做的。可那绺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用红绳扎着。
不是奶奶的。奶奶是短发。
我拿着布包去找二叔。二叔看见那绺头发的时候,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这是……秀芹的。"
秀芹。这个名字我从没听过。
二叔蹲在地上,抽了半根烟,才把事情说出来。
四十年前,村里有个姑娘叫陈秀芹,是爷爷的青梅竹马。两家本来定了亲,可后来秀芹被她爹嫁到了外县。出嫁那天晚上,秀芹跑回来找爷爷,说她不想嫁,求爷爷带她走。
爷爷没敢。
秀芹一个人跑到了村后的老井边。第二天早上,人们在井里发现了她。
"你爷这辈子都没原谅自己。"二叔的声音很低,"他后来总说,夜里能听见秀芹在井里叫他。”"那棺材里……"
"你爷这辈子亏欠的人,死了也不会让他安生。"二叔把烟掐灭了,"桂芬婶昨晚跟我说了,你爷的魂被困在井里了,出不来。所以棺材里的,不完全是你爷爷。"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怎么办?"
二叔看着我,眼里闪过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愧疚,也是解脱。
"让他去吧。"
5 井中月
中午出殡的时候,天忽然阴了。
刘桂芬没有再做法事。她只是在棺材上贴了一道符,然后对着棺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我没听清。
八个汉子抬着棺材往村北走。按照规矩,要绕村一圈再上坟地。可走到老井附近的时候,抬棺的人忽然全停了。
棺材在抖。
不是人抖,是棺材自己在抖,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绳子绷得吱吱响,八个壮汉的脸都白了。
刘桂芬走上前,把那面铜镜放在了井口的石板上。铜镜朝上,映着灰沉沉的天空。
"李德厚,"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村里传得很远,"四十年了,该还了。"
棺材忽然不动了。
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一个名字。
不是叫爷爷的名字。
是在叫"明哲"。
是在叫我。
我浑身一僵,不由自主地往井口走了两步。刘桂芬一把拽住我,力气大得惊人:"别回头!"
我没有回头。可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身边擦过去了,带着一股冰凉的、潮湿的气息,像是井底的水。
棺材重新被抬了起来。这一次,再也没有抖过。
送葬的队伍继续往前走,渐渐消失在灰蒙蒙的田野尽头。我站在老井旁边,低头看那面铜镜。
镜子里映着天,映着云,映着我的脸。
可在我的脸旁边,我分明看见了另一张脸。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我。她的嘴角,似乎在笑。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把那面铜镜带回了广东。很多年里,我都把它锁在柜子最深处,不敢看。直到有一天搬家,铜镜摔在地上,背面超上。
我忽然发现铜镜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以前从没有注意到这行字。字的内容是:
"秀芹,我来了。"
我不知道那行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叫我名字的,到底是谁。
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十三的夜里,我都会梦见那口井。井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井底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爷爷,一个是我不认识的女人。
他们手牵着手,朝着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直往下沉。
而我站在井边,怎么喊,都发不出声音。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