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早上,上班半小时,却被客户纠缠了二十分钟。
客户要求修改手机密码,机主姓名并非本人,不符合实名制规定,一票否决。
无论赵青怎么解释,客户一口咬定现在就改,不改不行。
她摇头,客户就拍着柜台,冲着她大声嚷嚷,营业厅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赵青满脸通红,不可以发作,只能强压翻滚的火气,继续一遍遍耐心解释。
正在这时,她妈妈的电话,一通连着一通打进来,不接不罢休。
工作时间,她父母一般不找她。
按下接听键,没等她开口,她妈妈的声音间不容发地传来:回家来,快回来,马上就回来!
她气鼓鼓地,我正在上班,哪走得开?什么事十万火急啊?
你赶快请假,就说你妈妈生急病了!妈妈关掉通话,不容她置辩。
赵青说了声我妈生病了,不等大堂经理点头,飞奔着跑出门。
02
等她气喘吁吁地叫喊着妈,打开家门,她妈好端端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旅行箱的拉杆,李峰站在她身边,双手抱在胸前。
妈妈没生病,但是她内心依然兵荒马乱。李峰要离开她家,这岂不是要她的命?
没想到,恐惧的事这么快变成现实,而她昨晚的闹腾,是眼前一幕的导火索。
昨天下班后,她打电话给李峰说一起看电影。李峰一口回绝,局里值夜班,走不开。
朋友聚会的桌上,两人起争执,她扔了李峰的手机,为此,两人冷战。一星期了,已住她家两年的李峰,以各种理由拒绝来她家,拒绝和她见面。
她心中隐隐担忧,提着一口怨,噔噔噔地跑去他单位。
结果李峰同事说,这星期都没安排他值班,正在单身宿舍掼蛋呢。
推开宿舍门,烟雾缭绕,满地烟头瓜子壳,速食袋子扔得一床一地,几个人围在一起酣战。
她气不打一处来,李峰情愿躲在逼仄狼藉的角落,吃垃圾食品,也不去她家被好饭好菜伺候。
大着嗓门,连喊几声“李峰”,那人置若罔闻。
呆在原地,愣怔了半晌,上前去拉,李峰一甩胳膊,足穿细高跟的她踉踉跄跄往后退。
狠狠压下的怒,陡然被点燃,炸了似的。不等站稳,她反扑过去,掀了他们的牌桌,然后掉头就走。
03
李峰没有像往常那样,当即追出来哄她开心,而是在今天早上,趁她去上班,来家里收走自己的衣物。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从此与她家赵青一刀两断!
怪不得赵妈如临大敌,拼死挡在门口,不敢让他提箱离开住了一年的赵家。
一见她面,李峰摊开双手,嘴角微微上扬,这样做有意思吗?非得撕破脸皮不可?让我走吧!
赵青哇地一声大哭,从昨晚负气回到家,就开始后悔。她找他明明是想拉近他,却事与愿违,把他推得更远。
她向他道歉,说自己以前太任性以后改。赵妈劝他冷静,说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吵架不记仇之类。
她絮絮叨叨,细说过往的甜蜜与温馨,李峰眉头紧皱,抽出被她们箍住的手臂,说了句我们还不是夫妻,然后踢开箱子,空着手,逃也似的,大步跑出去。
04
赵青是城市女,李峰来自农村,两人是同学。
高二那年,李峰偷偷给赵青递纸条表白心迹,她没有看上灰头土脑的男孩。
李峰锲而不舍,她悄悄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纸团扔掉,不回应,不理睬。
高三的夏天,她考上理工学院,他考上警官学院,同在省城。
后来,他身穿制服来找她,她眼睛一亮,大盖帽下的男孩,褪掉灰色黯淡,变得孔武有力,神采飞扬。
她心中突然有小兔跳跃,于是,月约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年轻的感情迅速升温。
但是,校园内的风花雪月,差点经受不住现实的锻打。
她的父母百般阻扰,因为两个家庭条件悬殊太大。
她父母都是机关干部,家境殷实。而他父母都是聋哑人,一年四季扒拉庄稼地,供他读书,赡养年老体衰的爷爷。从他记事开始,家里就吃低保。
她哭,她闹,她向父母抗争。
他更努力,擒拿格斗样样出彩,他要向她的父母证明英雄不问出处。
一学期,两学期,父母终于点头应允。他的优秀,肉眼可见,只要假以时日,他的未来不可小觑。
同学羡慕她,眼红她,长得漂亮,家境也好,又有高大帅气的男友陪护左右。她的生活里,大概蜜里拌着糖,全部是甜?
一段时间,她也是这么认为,直到毕业工作,她又一次经受现实的锻打。
05
毕业找工作,皇帝不急太监急,她父母到处找人托关系,而她自己无所谓,其结果就是公务员和事业单位全部落跑,进了一家企业。
她是真的不介意,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从来没有被钱隔应过,所以在哪儿不都一样工作?
而李峰,与她截然相反,因为文武考核全优,一举通过市局招聘的门槛。
所在岗位,事少钱也少,她乐得自在。经济上有父母兜底,下班后,她只负责玩游戏,刷手机,上微店购物。
整天忙碌的李峰劝她,不能平白无故地浪费时间,不如申请调换岗位,或者重新找份工作。她两眼一翻,要你管?
她父母背地里也唠叨叫她学习,积极应对新单位招聘,不然,哪天你和小峰差距太大,他会看低你。她抬头高昂,他敢?
她没说出口的是,想当初,他可是百折不回地追求好几年,好话说了几箩筐,本姑娘才点头同意,现在就是拿棍子撵,他也不会走。
06
事实好像也是如此,他们在一起,都是李峰迁就她让着她,只要她跺脚生气,他都想方设法地哄她惯她。反正她没有错,都是李峰不对。
包括搬来她家居住,有几个假日,他好话说尽,让她跟着一起回乡下,看望父母和爷爷,她说不去就是不去。
交往几年,她只去过一次,还是顺便,因为参加那个村同学的结婚喜宴。
勉强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父母早早起来忙乎点心,结果她看都不看,水也不喝一口,拎包就走。
李峰追着她出来,半路上嘀咕她娇气任性,她瞪眼,你高中偷偷塞纸条的时候,我不就是这样的吗?
回来后,还说他家的环境太差,有小虫叮咬,浑身瘙痒。
她一直当自己是骄傲的公主,李峰就一直会无原则地娇宠她?
07
他叔叔带烫伤的爷爷来城里治病,住在医院的五天,她一次没有来看望老人。
她父母买好礼品,怎么软硬兼施,她就是不去医院,说是看见溃烂化脓会呕吐。
他天天哄她,就差求她,她依然我行我素。
爷爷出院回家后,他闷闷不乐。
赵爸赵妈当他面教训她,她把筷子拍桌上,转身离开,不吃了,嘀嘀咕咕烦死人!
这一次,他没有哄她,是赵妈在他们之间圆了场子,她借坡下。
一月后,市里有大型招聘。李峰帮她买资料,夺下她手里的游戏,帮助她复习备战。
结果考试前两天,她说头疼,撂挑子不干。
父母发狠话,以后不给她钱,李峰更好言相劝,她死活不开口,继续玩她的游戏,上微店。
招聘结束后,李峰气得回宿舍,不搭理她。这一次,赵爸亲自出面,说最近工作太忙,一家人没有好好聚,让他回家陪着喝二两。
他们三口人明显地看出来,这一次回来,李峰勉为其难。
生活看似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可是,谁能说得清,平静的下面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08
果不其然,赵青摔了他的手机,他就个把星期不回来,今天一回来就收拾东西要走人。
谁都知道,不是手机的问题。她可以买多好的手机给他赔罪,尽管不是她自己的钱,她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打水也不混浊。
早在三个月前,事情已初现端倪。
赵爸把李峰从局里喊回家喝酒的第二天,经父母点拨,她跟他商量着去拿结婚证,李峰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摇头,说再等一等。在这之前,都是李峰主动要求拿证,而她赵青一次次不以为然地摇头。
望着李峰头也不回的背影,她恨不得捶死自己,怎么就那么后知后觉呢?如果不是自己太作,如果早点领回结婚证,今天的李峰还会弃她而去吗?
果真如此?
李峰决绝地掉头而走,好像在她心里挖了一个洞,任什么也无法填补,这才发现自己多么地离不开他。
她打电话发信息,李峰一概置之不理。
去李峰单位,他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冷若冰霜,当她是空气。
赵妈拉圆场不管用,赵爸打感情牌也无济于事,李峰总说加班忙,没时间联系。
她买来学习资料,拍图给李峰,说准备跳槽,不能再混吃等死。
一家三口手提肩扛大包小裹,去乡下,看望他聋哑的父母和高龄的爷爷。
认错,忏悔,哭诉,撒娇,请好朋友劝解……能想到的方法都使了,他依然无动于衷,曾经的温情脉脉变成铁石心肠。
09
五魂失去了三魂,上班机械性地应付,回家后蒙头大睡。
女儿形销骨立,当父母的心疼不已,背地里唉声叹气,暗暗垂泪。赵爸骂不醒自家闺女,只得拉下老脸,约李峰领导吃饭。虽然他们曾经是战友,但很少有私事相求。
饭桌上,李峰摸着后脑勺,说定当珍惜机会再考虑,转身偷偷把饭钱结清,不给自己留退路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她实在不甘心,从高二第一次递纸条,李峰百般对她好,唯她马首是瞻,到如今整整八年,他怎么能狠下心来弃她不顾呢?难道过往八年的经历,可以在眨眼之间一笔勾销吗?
想到笔,她翻身坐起,拿出洁白的稿纸,给李峰写信,写他们八年的风霜雨雪,写他们八年的日月星辰。
一行行,一段段,一页页,从半夜到清晨,每天如此。折叠翻新的信翩翩飞向李峰,但都有去无回。她依然我行我素,坚持到第十天,突然昏倒在地。
父母于是带她出去游山玩水,北国的风光与江南小镇,抹去她心头哀怨的同时,种植上一腔仇恨。
游玩回来,她不再萎靡不振,精神大好。
吃饱喝足之后,跑去李峰单位,找领导,找同事,喋喋不休地控诉李峰如何心术不正。
晚上回家,还是趴在桌上写信,但不是给李峰,而是寄往相关部门,揭露李峰所谓“玩弄欺骗女性感情的斑斑劣迹”。
10
他把她撂半道上,让她生不如死,她也要搞臭他,让他名誉扫地,凭什么让他一人独自好过?
在他们咬牙切齿反目成仇的时候,仿佛过去的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自始自终,她都没有真正反省自己,所有的失败归咎于李峰的忘本与负心。
谁说当初爱得狂热与痴迷,就能保证一生一世一双人?
走向社会后,一个大步流星地往前跑,一个在原地故步自封;一个居安思危激情彭拜,一个得过且过波澜不惊;一个在舞台上引吭高歌,一个在舞台外置若罔闻。永远是他南辕她北辙,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相互的靠近与爱恋,又在哪里落地生根呢?
走出青青校园的美好与纯粹,成年人的感情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世俗的目的与功利。
在现实风雨的冲击下,同频共振的三观与绚丽多姿的五官,哪一个更坚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