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头也不回,潇洒地转身,不搅动空气中的凝滞,只给她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宁愿此生没有遇见晓晴。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他多想转过身去,挥拳痛击死一般的寂静,用戏谑的笑声告诉她,“逗你玩呢”,再亲手抹去她面颊的泪,隔着口罩亲吻她的双唇......,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宁可让她误解,不想给她留下更大的遗憾。
动员、报名、集合、开会限定在半天的时间,当晚他和二十位同事即将奔赴那座岌岌可危的城市。作为同样是医生的父母,他无须多说,他们理解“医者仁心”每一个字的分量。他在爸爸的办公室门口,故作轻松地笑着,爸爸搂着妈妈的肩膀,妈妈低头默默落泪,儿子能否平安归来?一家三口同在一个时空的画面是否还会出现?妈妈深知此行的凶险,但她说不出那句“别去”,甚至不敢抬头让儿子看到她的泪眼。那只蓝口罩挡住了她哭声,她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肩膀开始颤抖,爸爸轻轻地拍了拍妈妈的肩膀。他忍住满眼的泪,走过去拍了拍妈妈另一个肩膀,用手臂把两个人都搂在他的怀里,用力抱了一下,转身离开,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别人都回家整理行装了。他一个人留在值班休息室,用一分钟把衣帽柜里的东西都装在一个双肩包里,那个背包是上一次登山时晓晴买给他的,从那以后,这个背包就没再离开过他。
背上包,他开车到晓晴家楼下,挂通了她的电话。她惊喜的声音根本没听出他故作冷漠的语气,小燕子一样轻盈地飞舞着飘了出来。那一袭白裙,那一头秀发,还有被带暖的空气,在这个冬日成了她送给他最美好的临别礼物。可他能给的临别礼物就是分别,更准确说是分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到处弥漫着杀机正等着他去应战,他不能给心爱的她一个确切的未来,也不想让她因为三个月的热恋付出一生的痛。
也许战士和爱情的缘分太浅,纵使他爱得那么深,也无法跨越战争的鸿沟。“分手吧”,用一句话浇灭她的热情,再用一个背影,遮掩男儿的泪,每远离一步,心里都说着祝福的话。
她已不记得过去几天了,那个背影成了遥远的记忆,成了她梦中的常客。好几天没走出房间一步了,泪流干了,心麻木了,浑身虚弱无力。在这个时刻,食物比爱情重要。一个人的春节,因为分手显得更加讽刺,没有热闹的团圆,没有欢声笑语,也没有满桌的美食。她支撑着身体打开电视机,开机画面一直停留在新闻频道,听电视一度成了她的习惯,有时根本不听也不看,或许只是不想让这个静悄悄的房间太寂寞。
冰箱里空荡荡的,柜子里还有他买来的方便面,她不想吃,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她都不敢触碰,生怕触到自己的泪窝,再流就不是泪水了,那一定是鲜红的心血。
胡乱煮了清水挂面,浇上酱油,她竟吃出了大餐的味道,胃肠温暖了,心也不那么痛了,一股生机伴随着面条徐徐进入她的身体。
“不再想他”成了她每时每刻的功课,她坐在沙发上,想用电视打发毫无意义的时光。一个熟悉的面庞像锥子一样刺得她从沙发弹了起来,尽管戴着护目镜,戴着口罩,清一色的防护服,她还是能一眼认出他来,电视镜头只有几秒钟的画面,她庆幸自己没有错过他。回放、定格,她趴在电视机前隔着屏幕仔细端详他的面庞,被白色防护服包裹的高大帅气的身影赶走了梦魇一样的那个背影,她的泪哗然奔涌,哭声让整个房间震颤,打破了沉闷压抑的空气。

时间停在了分别的午后,她想起了那日的冬日暖阳,想起了他嘴角的一丝挣扎。那个背影不再冷漠,那个背影不再成为噩梦,她无数次的回放那一瞬间的画面,甚至隔着那个背影看到了他脸上挂着的泪珠,还看到阳光洒在他身上,留下细长的影子,她开始羡慕那个影子,能陪在他的身边,就算陪他默默落泪她也愿意。
她不再梦到那个背影,她悄悄把属于那个背影的一切记忆放在心里最温暖的地方。
夏花开得正艳,她不再赏花,在她心里什么美景都比不过那日的冬日暖阳。一场战争无声无息地开始,又壮烈地结束,带走了她的爱,带走了他们的儿子。
她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袭白裙,出现在他父母面前,佯装感谢他们对她家人的救治。就这样她经常去看他妈妈,陪她逛街、吃饭,聊天,就是从来不提他。以后的日子她每隔十天半月,都去他们家一起过周末,他们总是特意在她来的时候,打开一直紧闭的那个房间的门,她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再以后,他们逢人便说,他们的女儿回来了!
(可乐写于2020.2.27,本文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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