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2紫藤与废园

## 一、春天的灰

老城区的春天来得很慢,慢得像旧手表上的秒针,你得盯着它看好久,才发觉它确实动了一下。

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二。

十三岁是一个很尴尬的年纪——说童年已经太迟,说青春又太早,像一棵长在背阴处的草,够不着足够的阳光,却已经不能再缩回土里去。

我每天走的那条路,要从纺织厂家属院穿过去,经过一排红砖筒子楼,再沿着一道长满青苔的矮墙走上十分钟,才能看见学校的铁栅门。筒子楼的走廊是露天的,每一层的栏杆上挂满了各家各户的衣物——床单、被套、男人的衬衫、女人的胸衣,都湿漉漉地垂着,像一面面降了半旗的旗帜。有时风大起来,这些东西就哗啦啦地响,带着洗衣粉残余的化学香味,弥漫在整条巷子里。

二〇〇八年的春天,空气里总是有一种灰蒙蒙的东西,不是雾,不是霾,倒像是什么东西一直在缓慢地燃烧,留下一层看不见的灰烬,落在所有的树叶上、车顶上、人的睫毛上。

我习惯走得很慢。

并非因为路上有什么值得看的风景,恰恰相反,是因为没有。这条路我走了快两年了,每一块松动的砖、每一个积水的坑、每一棵被狗尿浇死的冬青,我都能闭着眼睛数出来。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我才走得慢——快起来也无处可去,像一场没有终点的散步。

书包里装着当天的课本和作业,语文书里夹着一张没有写完的纸条,是用黑色水笔写在便签纸上的,开头写了一个“你”字,然后划掉了,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你”字,又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就那么夹在《与朱元思书》那一页,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说给谁听。

也许根本不需要一个具体的收信人。那封信的收件人,可能只是十年后的我自己。

母亲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厂子从九十年代末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但还没有彻底倒闭,像一具还在喘气的病人,靠着一台台织布机的轰鸣维持着最基本的心跳。她的手上总是缠着医用胶布,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棉絮和机油。她的两个眼圈常年发青,像被人揍过一样,但那其实是睡眠不足的痕迹。

我们很少说话。

不是不说话,是说不到一起去。说出口的话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剩下的都是最必要的那几句:吃饭了。作业写完了吗。明天的班是早班还是中班。水烧好了,快去洗。

那些真正想说的话,都沉在底下,像河底的石头,水流再急也冲不走,但也再也浮不上来。

父亲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他在建筑工地上做木工,过年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水泥灰和铁锈的气味,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摸在我脸上有一种轻微的刺痛。他给我带过一只毛绒玩具——地摊上那种做工粗糙的兔子,一只耳朵缝歪了,肚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英文“I LOVE YOU”。我用了一个星期才勉强接受它的丑陋,后来它一直躺在我枕头旁边,耳朵歪着,朝我露出一个愚蠢的微笑。

那年初春,父亲没有回来过年。说是工地赶工期,走不开。

母亲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我坐在客厅写寒假作业,假装不知道她在发呆。煤气灶上炖着排骨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个春节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年夜饭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一条不大的鲫鱼、一碗蛋饺汤。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隔了好几堵墙才能传过来。母亲给我夹了很多菜,我碗里的排骨堆成了小山,吃到后来肉都凉了,油凝在表面,变成薄薄的一层白。

从初一到初七,我每天都在写字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寒假生活》,笔捏在手里,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用力地拍手。我翻到语文作业的最后一页,有一道作文题——《记一个难忘的春节》。

我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写。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说出来就太多了。多到这篇作文根本装不下,多到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开学之后,一切如常。

如常的意思是:上课,下课,午休时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放学后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回家。日子像被复印机批量生产出来的一样,每一天和前一天几乎没有区别,连犯困的时间点都精确到一致——上午第二节数学课,十点十五分左右,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黑板上,粉笔灰在光线里缓缓地飘,我的眼皮就开始往下坠。

同学们各有各的圈子。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分享贴纸和秘密,说谁和谁好像在一起了,谁又和谁吵架了。她们的对话像一道道加密的电文,我听得懂每一个字,但永远搞不懂为什么这些事值得说那么久。

男生们在走廊上追打,把走廊当作战场,把彼此当作敌人,胜利的奖品是从对方手里抢来的半袋辣条或者一瓶汽水。他们大声地说话,大声地笑,声音能传出去很远,但你知道那些笑声底下全是空的,像塑料瓶子丢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二排。

这位置是刻意选的。初二开学重新排座的时候,我主动跟班主任申请坐在后面,理由是我近视不深,坐后面反而对眼睛好。这是个站不住脚的借口,但班主任没有深究,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懂”的意思,又或者只是我的错觉。

靠窗的好处是,你可以随时转头看外面,而外面没有人会回看你。

窗外是一排老香樟树,树冠很大,枝叶伸到四楼的窗户边上,春天的时候长出嫩绿的新叶,那种绿是半透明的,阳光打在上面,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鸟在枝叶间跳来跳去,偶尔叫两声,声音脆生生的,和教室里语文老师念课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产生一种奇怪的和谐。

语文老师姓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每句话末尾的音调会微微上扬,像在跟你商量,又像是在问你自己知不知道答案。她念课文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整个人沉浸在那些文字里,像在听一首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的音乐。

她念《春江花月夜》的时候,我偷偷把夹在课本里的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阳光底下看。

“你”字被划掉了两次,但划得不彻底,还能看出原来的笔画。笔划横竖交织,像一个打了结的线团。在“你”字下面,我后来又写了一行小字,用极细的笔迹,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那行字写得很淡,几乎要和纸的颜色融为一体。阳光穿过香樟叶的缝隙,落在纸上,那些字就变得忽明忽暗的,像水里的倒影,一伸手就会碎掉。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但打不开任何一扇门。它只是在一遍一遍地确认:门是锁着的,而我没有钥匙。

## 二、废园

发现那个地方纯属偶然。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母亲加班,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把桌上的课本翻了翻,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又走回来坐下。家里的沉默是具体的,有重量的,像一件湿透的大衣披在身上,你无法脱下它,只能慢慢习惯它的沉重。

我决定出去走走。

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老街往下走。老城区的街道窄,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外墙上贴着白色的小瓷砖,现在那些瓷砖已经泛黄发黑,有些整片整片地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电线在头顶交错成一张网,麻雀停在上面,偶尔被经过的车喇叭惊飞,扑棱棱地散开,又很快落回来。

我穿过纺织厂家属院,经过筒子楼,绕过菜市场,走进了一条我从没走过的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更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野草和构树,根扎在墙缝里,把砖块撑得膨开。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铁门生了锈,底下被杂草半掩着,门锁已经坏了,只用一根铁丝简单地拴住。我犹豫了几秒钟,解开铁丝,推门进去。

那是一个园子。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座废园。

园子比我想象的要大,大概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宽,四面被高墙围着,墙头上爬满了薜荔和爬山虎,密密匝匝的,像是给这园子盖了一层绿披风。地面上长满了野草,高的已经到了我的腰,大多是狗尾巴草和牛筋草,也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叶子绿得发黑。几棵泡桐树散落在各处,树干粗壮,枝桠伸得很开,花期刚过,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淡紫色的落花,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一股甜腻腐烂的气味。

园子的正中间,有一座旧建筑。

说“建筑”可能太正式了。那更像是一个亭子,或者是一个半坍塌的台子,底座是青石砌的,一米多高,台阶已经残破了,上面的部分只剩了几根石柱和一半的顶,顶上长满了草,一根野构树的根从裂缝里长出来,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像一个固执的幸存者。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那个午后有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绝对的无声,而是城市远处的声响都被什么东西过滤掉了,只剩下风穿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不知名的鸟叫。阳光很亮,但不热,照在那些破败的石头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像是老照片里的颜色,离你很远,但又让你觉得亲切。

我慢慢走进去,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近了才看清,那座石台其实是一个花台,或者曾经是一个花台。台面上雕刻着一些纹样,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只能依稀辨认出莲花的形状。四周散落着几块残碑,碑上的字迹已经完全磨没了,只剩下石面上浅浅的凹痕,像一个人的掌纹,你明知它有意义,但再也读不出来。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残碑。

石头是凉的,粗糙的,表面上有细细的沙粒感。我的手指在那些凹痕上划过,想象着很多年前,有人拿着凿子和锤子,一笔一划地把这些字刻上去。那双手早就化成了灰,那些字也快没了,而这时间不过才过去了几十年,或者一百年?

一百年。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十三岁的我根本无法理解它到底有多长。我只能把它想象成一排长长的教室,我站在这一头,另一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已经小成了一个点,我看不清也摸不着。

但我能摸到这块石头。

我在这块石头上坐了很久。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泡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翻书。落花又飘下来几瓣,轻飘飘地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膝盖上。有一只黑色的蝴蝶从草丛里飞起来,绕着我转了两圈,又落回了草丛里。

那个下午,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坐着。

看草在风里摇摆,看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明晃晃的圆点,看一片云从墙头上飘过去,影子从园子的这头滑到那头,像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拂过。

我忽然觉得,这园子像是在等我。

这个念头很奇怪,甚至有点可笑。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园子,怎么会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它等过的人太多了。也许在很久以前,有人也像我一样坐在这里,看着同一片天,吹着同一阵风,想着一些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的事。那些人已经死了,变成了土,变成了灰,变成了这园子里野草的养分,但他们的目光还留在这里,像一种看不见的尘埃,浮在空气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地方吸引。

后来我想了很久,也许是因为这里足够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安静到你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速——它在这里是慢的,比外面的世界慢了许多倍,像一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或者,是因为这里足够荒。

荒得符合我的内心。

十三岁的内心是什么样子?也许就是这座废园的样子:长满了野草,没人打理,没人经过,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才有一点声音。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但什么都长得乱七八糟,没有方向,没有形状,只有一种野蛮的、盲目的生命力,在角落里疯长。

那天傍晚,我用校徽上别针的那一头,在那棵最大的泡桐树的树干上,刻了一个很小的“苏”字。

苏是我的姓。

刻得很浅,几乎只是划破了树皮的表层,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树汁,在夕阳里亮晶晶的。那个“苏”字像一颗痣,长在树粗糙的皮肤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知道这棵树不会因为这个字而记住我。甚至再过几年,树皮长得更厚了,这个字就会被吞进去,消失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纹理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需要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

从那个周末开始,废园成了我的遗址。

我的意思是,它是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是我不在的时候、过去的那个我的存在过的证据。每当我感到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不知道要落在哪里的时候,我就去那里坐一坐,看看那些草又长高了多少,看看那棵泡桐树上的“苏”字还在不在。

它当然一直在。浅浅的一道,树皮愈合了一半,字迹变得歪歪扭扭的,但还在。

没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迹。野草还是那么密,碎石还是那么散,门上的铁丝还是我上次走的时候拴的样子。整个园子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外面是二〇〇八年,车水马龙,手机已经开始普及,mp3里放着周杰伦的新歌,同学们在QQ空间里互相留言,说一些“踩踩”“回踩”之类我不太懂的话。而在这个园子里,时间停留在很久以前,久到那些石刻上的莲花都模糊了,久到空气里只剩下草和泥土和腐烂的花瓣的味道。

我在园子里看到过一些别的东西。

有一次,我在石台的背面发现了一个酒瓶——很旧的玻璃酒瓶,标签早就烂没了,瓶身上积了厚厚的灰。瓶子里有几根干枯的草梗,和半只死去的飞蛾,翅膀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薄膜,透明得像蝉翼。

还有一次,我在草丛里捡到一支圆珠笔。塑料外壳已经褪成了很淡的蓝色,笔帽不见了,笔尖缩在里面,写不出字了。我把它翻过来调过去地看,在笔身上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是那种促销赠品上常见的广告语:“XX市第三制药厂,胃康灵胶囊,常备无忧。”

我不知道这支笔在这里躺了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它曾经被一个人握在手里,写过字,画过画,也许传过纸条,也许填过试卷。然后那个人的手松开了,它掉进了草丛里,被草茎和落叶掩埋,春去秋来,风吹日晒,慢慢地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支写不出字的笔,一支连它的主人都已经忘了它存在过的笔。

我把它带回家了。

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旧橡皮、断了的尺子、用完的笔芯混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用,但我舍不得扔。它们像是时间的化石,是过去的某个瞬间凝固而成的标本,你握着它们,就像握住了那个已经消失的时刻。

那天晚上,母亲下夜班回来,我在写作业。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她在我的房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我桌上。

“路边买的,你尝尝。”

塑料袋里是两个橘子,皮有点皱,闻起来有股酸涩的香气。我拿了一个,慢慢地剥开,橘皮的汁水溅在手指上,凉丝丝的。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走。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刚下夜班,脸上还带着织布车间里棉絮的气味,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被棉纱划出的一道道细小的红痕。

“好吃吗?”她问。

“嗯。”

“作业多不多?”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说,“我找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废园。”我说,“就是纺织厂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底,有一扇铁门,里面是一个园子,好像以前是什么庙还是祠堂之类的,现在荒了。挺大的,挺安静的。”

母亲皱了皱眉,说:“那种地方少去,荒郊野外的,不安全。”

“就在巷子里面,不远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也许太累了,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跟我纠缠。她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光。

我继续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橘子有点酸,酸得我眯了眯眼睛。

那道光一直亮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号。

## 三、黄昏的操场

学校的操场是四百米的标准跑道,煤渣铺的,黑灰色的地面,跑起来会扬起细细的灰。操场中间是一片足球场,草早就被踩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地,几根倔强的狗尾巴草从地里钻出来,在风中瑟瑟发抖。

黄昏的时候,操场是空的。

放学之后到晚自习之间,有一个多小时的间隙。大部分同学都去了食堂,或者回了宿舍(住校生),走读生则陆续离开学校。这个时段的操场像被抽空了的容器,只剩下风在里面来回地撞。

我喜欢这个时段的操场。

不是因为有什么浪漫的原因,而是因为大。大,所以空旷,所以没有人。人在空旷的地方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变轻了,像一块石头丢进大海里,固然还是会沉下去,但下沉的过程中有那么几秒钟,你觉得自己是悬浮的,不受任何东西的牵引。

我绕着操场走圈。

一圈四百米,我通常走五圈,刚好两公里。不快不慢,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人偶,沿着那条黑色的跑道机械地移动。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我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不说话,不抱怨,也不离开。

第四圈的时候,我看见了顾原。

他坐在足球门框下面,背靠着那根白色的铁柱,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

他不是我们班的。

我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他总是在午饭的时候坐在食堂角落里的那个位置,一个人,面前的餐盘总是吃得干干净净的,连菜汤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他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筷子夹菜的频率很均匀,咀嚼的速度也很均匀,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有人说他的父母离婚了,他跟奶奶住;也有人说他父亲在矿上出了事,母亲改嫁了。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种版本,像一锅乱炖的粥,你分不清哪块是肉哪块是姜。但有一个信息是明确的:他的成绩很好,年级前十,数学尤其好,好到数学老师上课讲到一半会停下来,转头问他:“顾原,我这一步推导没错吧?”

这在我们这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初中里,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我没有走近他。

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我的圈。第五圈,第六圈(今天多走了一圈),太阳从树梢滑到了树梢以下,天光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变成了紫灰。操场上起了风,是那种穿过整个城市的、被建筑物切割过的风,失去了野性,只剩下一种疲惫的冷。

我走了六圈,两公里半,然后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我没有再看他,但我知道他还坐在那里。这种“知道”很奇怪,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也不是看到了什么画面,而是像第六感一样,一种直觉,一种确定,像你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一样确定。

后来我回想那个黄昏,发现那是我和顾原之间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在”——不是遇见,不是打招呼,不是交谈,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待着,互不打扰。像两条平行的河流,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分水岭,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但在某个瞬间,它们的流速是一样的,水面被风吹起的波纹是一样的,连倒映在里面的云都是一样的。

这种“同在”不需要确认,也不需要回应。

它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第二天,我又在操场看见了他。

第三天,也在。

第四天,我在食堂吃完晚饭,从教学楼后面的小路绕到操场上。远远地,我就看见足球门框下面那个熟悉的影子——他今天换了个位置,坐在另一头的门框下面,大概是跟着阳光的角度移动的,像一棵向日葵。

我没有走过去。

我沿着跑道,从离他最远的那一侧开始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三圈经过他身后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操场上的煤灰被卷起来,迷了我的眼睛。

我停下了。

弯下腰,揉了揉眼睛。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声音,也不是那种为了让别人听清而放大的声音,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声音,像他在跟自己说话,顺便让你听见了。

“没事。”我说。

我站直了身体,转头看他。他已经合上了膝盖上的书,手指夹在书页之间当成书签,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黑色,不是纯粹的黑,是那种黄昏之后、夜晚之前的天色,黑里面还透着一层暗蓝。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直的,不躲闪,也不逼视,像是在认真地看一件东西,不带任何多余的意味。

“你每天都来走圈。”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

“我也每天都来。”

“我看到了。”

这对话像两个围棋手在对弈,每一步都很短,但每一步之间都隔了漫长的沉默。风在我们之间来来去去地吹,把操场上的煤灰味和他的书页翻动的声音一起送过来。

“你在看什么书?”我问。

他把书翻过来,露出封面给我看。是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封面已经磨损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遍。这本书我在语文老师的书架上见过,陈老师有一次上课的时候提到过它,说这是一本关于写作的书,也是一本关于生活的书,“它告诉你,美是从尘土里长出来的。”

“陈老师借给我的。”他说。

“你喜欢?”

“嗯。”他说,“里面有一句话,说‘每一分钟,每一个在无意中说出来的字眼,每一个无心的流盼,每一个深刻的或者戏谑的想法,人的心脏的每一次觉察不到的搏动,一如杨树的飞絮或者夜间映在水洼中的星光——无不都是一粒粒金粉。’”

他背书一样的语速,一字不差。说完之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向操场的远处,像是在确认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从他的嘴里出来了。

我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那些话。金粉,杨树的飞絮,夜间映在水洼中的星光——这些词语像一群蝴蝶从我眼前飞过去,翅膀上带着细碎的鳞粉,在夕阳里闪着光。

“你写东西吗?”他又问。

“写。”我说,“但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就是随便写写。”

“我也是。”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还有话要说、但都不着急说的那种沉默。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以后,操场上的光线又暗了几分,远处教学楼的灯陆续亮起来,一格一格的窗户变成了橘黄色的方块,像一盒打开的巧克力。

“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沿着跑道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面朝着夕阳落下去的方向,看着那道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被地平线吞没。

“顾原。”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操场,走过了教学楼,走过了校门口那棵大槐树,走过了街道上那些已经开始收摊的小贩,走过了纺织厂家属院的筒子楼,走过了那排长满青苔的矮墙。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忽然想起来,我停下来,是想告诉他废园的事。

但我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把那个地方说给任何人听。不是怕被别人知道,而是怕一但说出口,那个地方就会失去它原有的意义——它的安静,它的荒芜,它的与世隔绝,都会因为被另一个人知晓而改变,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十三岁的占有欲是很奇怪的。你不想要任何东西,但你想要有些东西只属于你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在操场上跟他说话了。他看帕乌斯托夫斯基。他背书的样子像一个在念经的和尚,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了什么。我走圈的时候在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生活——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你觉得这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一切,都是重要的。”

写完我又看了一遍,觉得矫情,但舍不得划掉,就把它留在那里了。

那一页的下面,是我在废园的石头上坐了一下午之后写的一行字:

“时间在这里是透明的,像不存在一样。”

两段话之间隔了好几页白纸,就像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隔着一道又长又黑的隧道。我拿着笔,在这头和那头之间来回地走,既没有走到这一头,也没有走到那一头。

我只是在走。

## 四、紫藤

四月的第一周,气温忽然升了上来。

前一天还穿着校服外套,第二天就热得只想穿短袖。梧桐树上的毛絮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在阳光里亮晶晶地飘,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地的细雪。教室里开着窗,那些毛絮就趁机钻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课本上,落在人的头发上。

陈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与朱元思书》:“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她念到“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的时候,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她停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说:“你们现在还小,可能不太懂这八个字的意思。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人一辈子最奢侈的事,就是‘任意东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我旁边的女生用课本挡着脸,跟同桌传纸条,纸条上画着一个笑脸。我瞥了一眼,觉得那个笑脸很刺眼,像一个和你无关的节日,大家都在庆祝,只有你不知道为什么要庆祝。

我把目光转向窗外。

紫藤开了。

就在香樟树旁边,有一架老旧的紫藤,藤蔓沿着铁架子爬满了半面墙,一串串紫色的花垂下来,像一挂挂紫色的风铃。花的颜色不是很深的紫,而是那种近乎灰白的淡紫,远看像一片雾,近看才能看清每一朵小花的形状——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蝴蝶的翅膀。

紫藤的花期很短。我记得生物课上老师说过,紫藤花从开到谢,也就十来天的工夫,像一个人的青春期,还没怎么过,就已经过完了。

我开始在午休的时候去废园。

之前都是周末去,但那段时间我忽然很需要那个地方。说不清是为什么,像一种瘾,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只有那个园子的空旷才能容纳得下。我每天中午带着一瓶水和一本书,从学校后门溜出去(后门的锁是坏的,一推就开),绕过一条巷子,经过一个垃圾站,就到了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午时的园子和黄昏不同。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没有斜度,没有阴影,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光线里,无所遁形。那些野草绿得发亮,泡桐树的叶子油亮亮的,地上的碎石子反射着白色的光,整个园子像一个被放大了的微型世界,每一种颜色都比它本来的颜色更鲜艳了一层。

石台上的石刻在正午的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除了莲花的纹样,我还辨认出了一些别的图案——也许是云纹,也许是水纹,被风雨打磨得只剩下起伏的线条,像一片凝固的海浪。

我在石台上放了什么东西呢?

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不,不是。那段时间我很少在园子里做正事。我只是坐着,把书包当枕头,在石台上躺下来,看着头顶的天空在泡桐树的枝叶间破碎成无数个蓝色的小块。风把树的影子吹得摇晃,那些蓝色的碎片就忽大忽小,像一块正在被撕碎的绸缎。

有一次我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了我脸的另一侧。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惺忪之中,我看见一只很小的蜘蛛正沿着我的手臂往上爬,细如发丝的蛛丝在风中飘荡,它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

我没有动,看着它爬过了我的手腕,爬上了我的手指,然后轻轻一跃,被风吹走了,连同那根蛛丝一起,消失在草丛里。

那一刻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不是我,我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暂时借用的容器。那只蜘蛛,那阵风,那根蛛丝,它们短暂地经过我,然后又离开了,像流水经过一块石头,什么都没留下,但石头知道它来过。

母亲知道我中午不回家吃饭的事。

她没有反对,只是每天早晨多给了我五块钱,说在外面随便买点吃的,别饿着。

那五块钱我通常是这样花的:一块钱的馒头,两块钱的豆浆,剩下的两块钱攒着。攒了一个星期,在学校门口的旧书店买了一本书——是我自己挑的,不是什么名著,是一本很薄的散文集,作者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书里有一篇写故乡的井,说井水很凉,夏天的时候把西瓜吊下去冰,捞上来的时候西瓜上挂满了水珠,像一场刚刚过去的雨。

我把那本书带到废园里,在石台上看了起来。

说实话,书里的内容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我记住了那种感觉——坐在一座废墟里读一本旧书,风吹着书页,草在脚边窸窸窣窣地响,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把纸和墨的气味蒸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你就是这本书的一部分,或者这本书是你的一部分,你和它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老师说,那叫做“共鸣”。

她说这个词的时候,正在讲朱自清的《背影》。她说:“好的文字能让你在读到它的时候,忽然觉得你不是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叫共鸣。”

我看了看全班同学的反应。大部分人在低头看书,有一个人在抠指甲,还有人在看手表。

十三岁的共鸣,大概还没有出厂设置。

但我懂了。

不是因为朱自清的《背影》,而是因为帕乌斯托夫斯基说过的那些话——“每一分钟都是金粉”。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有多么华丽,而是因为在操场上,有一个人把这段话读给我听,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好像在跟自己说话的语调,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我想着差不多的事情。

哪怕他并不知道我这么想。

哪怕他和我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二十句。

但那种“不是一个人”的感觉,是真的。

四月中旬,紫藤花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地毯上。花谢之后的紫藤架光秃秃的,只剩下一片绿色的叶子,和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

学校的花工把那架紫藤修剪了一遍,剪掉了枯死的枝条,又在根部的土里埋了新的肥料。他对我说:“明年还能开,这东西好活,你不管它,它自己也能活,你管它,它开得更好。”

我站在紫藤架下面,看着那些被剪掉的枝条堆在墙角,已经蔫了,叶子卷了起来,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黄。那些枝条上还挂着几朵没来得及开的花苞,小小的,硬硬的,像一粒粒干瘪的米。

明年还能开。

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十四岁了。

十四岁和十三岁有什么区别呢?我使劲地想,想不出来。就像你站在一座山的半山腰,往上看是山顶,往下看是山脚,你觉得山顶和山脚一定不一样,但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你说不上来它有什么特别的。

但明年的紫藤,一定不是今年的紫藤了。

花是新的,人是旧的。

或者反过来——花是旧的,人是新的。

我分不清。

## 五、杨梅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母亲破天荒地不用加班,说要带我去外婆家。

外婆住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那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两层的砖瓦房,一楼是铺面,卖杂货的、卖饲料的、修摩托车的、理发的,什么都有,什么都旧旧的。街上的人走路很慢,和城里人不一样,城里的脚步声是急促的、焦虑的,像在跟时间赛跑;这里的人的脚步声是散的、懒的,像在午后的阳光下散步,不急不慢。

外婆家的房子在街尾,是一个带院子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杨梅树,据说是外婆年轻的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五月正是杨梅熟的季节,满树的果子红得发紫,密密麻麻地藏在叶子中间,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只肯露出半边脸。

外婆站在院门口接我们。

她穿了一件碎花的短袖,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箍别在耳后。她的背已经有些驼了,但人还精神,走起路来步子虽然慢,但很稳。她看见我,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树叶,每一条都写着时间。

“又长高了。”她说,伸手比了比我头顶的位置,“上次来还没到我肩膀呢。”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母亲提着一袋水果和两盒糕点进了屋,外婆拉着我的手在堂屋里坐下,给了我一个橘子,又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浓,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的,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鱼。

“学习还好吧?”外婆问。

“还行。”

“你们那个学校,听说升学率还可以。”

“嗯。”

外婆看了看母亲,母亲正在厨房里帮着择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声盖住了她们的对话,但我看见外婆的目光在母亲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你妈不容易。”外婆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接话。

外婆又说:“一个人带你,又要上班,也顾不上你。你多体谅她。”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这三个字我说得很快,像条件反射。但我说完之后发现,我说的是真话,不是敷衍。我真的知道母亲不容易。我从小就知道。我知道得很早很早,早到那个“知道”不再是认知,而是一种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知道和体谅之间,隔着一堵墙。

那堵墙是沉默砌的,砖是未说出口的话,砂浆是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它不高,但你翻不过去。不是因为翻不过去,而是因为你刚爬到墙头,就看见对面也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口未开,一样的泪未流,然后你就犹豫了,不知道翻过去之后要说什么,于是又退回来了。

午饭是外婆做的。

红烧肉、清炒苋菜、西红柿鸡蛋汤、一碗自家腌的萝卜干。菜很简单,但味道很好,尤其是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吃了两碗米饭,外婆很高兴,又给我添了一碗,看着我吃,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收起来。

吃完饭,母亲帮外婆收拾碗筷,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杨梅树在正午的阳光下,叶子的背面发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来,叶子翻动,那些光就一闪一闪的,像星星的碎片。地上落了好些杨梅,红得发紫的,紫得发黑的,有的已经烂了,浆汁渗进泥土里,引来一群蚂蚁在周围忙忙碌碌地爬。

我找了根竹竿,敲了几颗杨梅下来。捡了一捧,用院子里的井水冲洗了一下,放进嘴里。

酸。

酸得我眯起了眼睛。

不是那种甜中带酸的酸,而是纯粹的、霸道的、毫不客气的酸,像一根细细的针,从舌尖刺到舌根,然后整个口腔都被那种酸占领了,连腮帮子都跟着酸了起来。

我蹲在井边,把那几颗杨梅核吐在手里,看着它们在掌心里滚动。核是深棕色的,表面有一层软软的绒毛,像刚孵出来的小鸟的皮肤。

“酸吧?”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她端着一碗白糖,蹲下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蘸点糖。”

我从她碗里捏了一点白糖,洒在剩下的杨梅上,又尝了一口。糖的甜中和了杨梅的酸,味道变得温和了许多,但还是酸,只是那种酸不再蛮横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安静的味道,像一首曲子从高亢嘹亮转到了低回婉转。

“你妈小时候,特别爱吃这棵树上的杨梅。”外婆说,也在井沿上蹲下来,目光落在那棵树上,像在看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有一年她吃了太多,酸倒了牙,好几天咬不动东西。但她还是想吃,就把杨梅捣碎了拌糖,用勺子舀着吃。”

我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母亲正在里面擦灶台,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也能看见。

“你妈年轻的时候,不是现在这样的。”外婆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梢,“她那时候爱笑,话也多,放学回家能跟我说一个多小时学校的事,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

我沉默了。

爱笑。话多。叽叽喳喳的。

这些词和我认识的母亲之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我认识的母亲是沉默的、疲惫的、手上有棉絮和机油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一条不会涨潮也不会退潮的河,永远保持着同一个水位。

一个人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因为纺织厂一天比一天不景气吗?是因为丈夫一年到头在外地、过年都回不来吗?是因为女儿出生以后,所有关于自己的梦想和渴望都必须被打包塞进一个角落,像旧衣服一样压进箱底吗?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变化不是一瞬间完成的,它是一个缓慢的、不可逆的过程,像一块石头被流水冲刷,你不觉得它在变小,但过了十年二十年,你回头看,它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那块石头了。

外婆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端着白糖碗回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杨梅树下,把最后一颗蘸了糖的杨梅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酸的,甜的,涩的,每一种味道都清清楚楚的,混在一起,谁也不让着谁。

我忽然想起来,母亲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杨梅了。

不是不吃,是舍不得买。超市里杨梅不便宜,一盒要十几块钱,够买两三天的菜了。母亲每次路过水果摊,目光会在杨梅上面停一下,然后移开,去买旁边的苹果或者梨——那才是“实用”的水果,便宜,耐放,还能补充维生素。

我知道她喜欢吃杨梅吗?

我知道。

她知道我知道吗?

不知道。

这就是那堵墙。知道和体谅之间,隔着一堵墙。墙这边是我,墙那边是她。我们都在墙的两侧各自沉默着,偶尔靠近,听到对方那边的声响,但从来没有真正翻过去过。

回家的公交车上,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头靠着玻璃,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外打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眼角那些细纹照得一清二楚。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长时间待在车间里晒不到太阳的那种苍白,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她的头从玻璃上滑开,又靠了回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不是不认识的那种陌生,而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身上有太多你不知道的东西的那种陌生。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她嫁给父亲那天的样子,她第一次看见我时的表情——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它们像被锁在一个黑色的匣子里,钥匙在她手里,但她从来没有给我看过。

也许有一天她会给我看。

也许永远不会。

到站的时候,母亲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到了。”她说。

“嗯。”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走回家。夕阳在我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拥抱。

## 六、纸条

五月的操场,天黑得越来越晚了。

晚自习是七点开始,六点四十左右操场还有光。我通常会在六点二十左右到操场,走两圈,然后去食堂买个馒头,边走边吃,赶在铃声响起之前坐到座位上。

顾原的出现越来越有规律。周一、周三、周五,他会在操场;周二和周四,他不在。周末我没去过学校,所以不知道他周末会不会去。

周一和周五的黄昏,他总是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足球门框下面,面朝西,看夕阳。他的书一直在换:《金蔷薇》看完了,换了一本《猎人笔记》,然后又换了一本海子的诗集。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一本两百页的书大概三四天就能看完。有一次我瞥见他膝盖上摊着一本英文书,封面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只觉得那些字母排列在一起,像一串神秘的密码。

我从来没有主动走近过他。

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走近过我。

我们的对话始终维持在“你没事吧”“嗯”这个层级,像一个永远打不开的坚果,表面光滑完整,但你知道里面有果仁,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敲开它。

但我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他看书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书的空白处写字。不是抄写,是写自己的话,因为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跟书里的某个人对话。写完以后他会把那行字看几遍,然后合上书,闭上眼睛,像一个刚刚完成祷告的人。

他穿的校服比别人的都旧一些,袖口的螺纹已经松了,领子也有些发黄,但洗得很干净,没有褶皱,也没有污渍。他的球鞋是一双白色的回力,鞋带系得很整齐,鞋面上没有任何涂鸦——这在初中的男生里很少见,大多数男生的鞋上都会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记号,用圆珠笔画的对勾、写的外号、或者是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他的左手虎口上,有一个圆形的疤。

不大,大概一颗黄豆的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不太规则。我不知道那个疤是怎么来的,但我知道每次他翻书的时候,那个疤都会正好露出来,像一个褪了色的印章,盖在纸和手指之间。

五月十七号,周六。

我去了废园。

那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是真的。天空蓝得透明,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几朵云远远地浮在天边,像几艘不会靠岸的船。风吹过来,带着泡桐花最后的甜腻香气,和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温暖的味道。

我在石台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走到那棵泡桐树前,看了看之前刻的那个“苏”字。树皮长厚了一些,字迹变得更浅了,但我还是找到了它。我用指甲顺着笔画的痕迹描了一遍,树皮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像一条快要消失的河在最后一段干涸之前,又有了水流过的痕迹。

我想做一件事。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是从数学本上撕下来的,一面是空白的,另一面有我上周做的几道解方程题,字迹潦草,涂涂改改的,一看就是我写的东西。

我把空白的那一面朝上,放在石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水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这个地方叫废园,我取的名字。它原来应该是什么祠堂或者庙宇,但我不知道。我每周都来这里,已经两个月了。有泡桐树,有石台,有残碑,碑上的字都磨没了。有一只黑蝴蝶,我见过它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也许只是想说,有一个地方,是安静的。

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请把它放回原处。”

我犹豫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那天黄昏在操场上,谢谢你问我没事吧。”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字写得太丑了,“操”字的提手旁写得歪歪扭扭的,“谢”字的“寸”写得太长了,整个结构像一座快要倒塌的房子。

但我没有重写。

我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泡桐树干上一个树皮翘起来的缝隙里。那个缝隙不大,刚好能塞进一张叠好的纸条,像是这棵树特地为这张纸条留出来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背上书包,离开了。

走出废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半敞着,野草在门缝里探头探脑,泡桐树的枝叶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像谁用墨汁在宣纸上泼出来的一团。

那张纸条会被人发现吗?

我不知道。

甚至可以说,我希望它不会被发现。我不需要有人看到它,我只需要它在那里——在一棵老树的怀里,在树皮和树干之间,像一个被时间胶囊封存起来的秘密。即使十年后、二十年后再来,它可能已经腐烂了、被虫子蛀了、被雨水泡烂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十三岁的我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角落,存放着我说不出口的话。

那就够了。

周一的操场上,我又看见了顾原。

他今天没有看书,而是把书合上扣在膝盖上,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着头看天空。夕阳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光影在他的轮廓上切开一条锋利的线,一边是暖的橘色,一边是冷的灰色。

我刚走了半圈,他忽然把头转向我这边。

不是看,是转向。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操场,落在我的方向上,但他看的是我,还是我身后的天空,我分辨不出来。距离太远了,远到人的表情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只剩下大概的形状和姿势。

我继续走着我的圈。

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像一粒微尘在空气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被风吹走了。

我走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晚自习的时候,我坐在座位上,语文课本翻到屈原的《离骚》,陈老师在上面讲着“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个大大的字,白得像雪,落雪无声。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一团纸。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清秀,但有些笔画被揉皱了,看不太清。

我慢慢展开,把纸抚平,对着日光灯看了起来。

“我母亲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她就去了一家服装厂,做裁剪。她的手被裁刀割伤过很多次,右手食指断了一截,接回来了,但伸不直了。”

“她以前很喜欢唱歌。我小时候她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唱邓丽君的歌,声音很大,邻居都听得见。后来她不唱了。我问她为什么不唱了,她说忘了怎么唱。”

“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会忘记唱歌。但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忘记了,是不敢记得。”

“你说你有一个安静的地方。也许我也有一个。我的那个地方,是学校后面的那条河,下雨的时候河水会涨上来,把河边的芦苇淹掉一半。雨停之后,芦苇会慢慢直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去你那个地方找你。但我祝你在那里,永远安全。”

我没有去看落款。

不需要。

我靠在椅背上,把那张便签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捏在手心里。纸被体温捂热了,变得柔软,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陈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我听不进去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晕开,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墙上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个很好的梦,你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你不敢睁开眼睛,怕一睁开它就碎了。

我把那张纸条夹进了语文课本,夹在《离骚》那一页。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路的漫长不是因为路本身很长,而是因为你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你不知道在路的尽头等待你的是光明还是黑暗,是一个人,还是没有人,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堵墙,像所有的墙一样,沉默地站在那里,既不欢迎你,也不拒绝你。

但你还是得往前走。

因为你已经在路上了。

## 七、河

那条河在学校后面,要从操场后面的一个缺口钻出去。

所谓的“缺口”,是铁栅栏上被人掰开的一个口子,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弄的,铁栏杆的断口处已经生了锈,摸起来粗糙又温热,像是被无数只手抚摸过的。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去看了那条河。

那天没有理由。不是心情不好,不是想逃避什么,就是单纯地想去看一看。顾原说那是他的地方,我想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河不宽,大概十几米的样子,水是黄褐色的,流速不快,河面上漂着一些不知名的浮萍和水草,偶尔有一片塑料泡沫从上游漂下来,晃晃悠悠地经过,又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下游的拐弯处。

河岸两边长满了芦苇,高的已经超过了我的头顶,芦苇秆是深绿色的,一节一节的,像一根根细长的竹子。芦花开了一些,但还没到最盛的时节,只有零星的几穗,淡紫色的,在风中轻轻摇动,像一支支无声的指挥棒。

河岸边有一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坐。

石头上没有灰尘,也没有青苔,表面很干净——像是经常被人坐过的样子。

我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河水的味道不是很好闻,带着一股淤泥的腥气,和上游某处排放的生活污水的化学味道。但奇怪的是,坐了一会儿之后,你就闻不到了。不是味道消失了,而是你的鼻子习惯了,把那些气味变成了背景噪音,就像你习惯了教室里的粉笔灰、食堂里的油烟味、筒子楼走廊上湿床单的气味一样。

我坐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黄色变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变成了灰蓝色。河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变化,像一块正在被刷上不同颜料的画布。

下雨之后的芦苇会自己直起来。

顾原在纸条上这样写的。

我想象着那幅画面:雨很大,风也很大,芦苇被压弯了,几乎贴到了水面。雨停之后,太阳出来,芦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不慌不忙地直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羽毛。但它下面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坐在河边,看着芦苇在风雨之后重新站起来,然后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知道什么叫“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或者说,他知道什么叫“发生过”吗?

一个母亲不再唱歌的家,一个父亲常年不在的童年,一只手伸不直的食指,一个被裁刀反复割伤的人生。

这些是“发生过”的。

但它们不像芦苇一样能自己直起来。它们会留下来,留在一个人的身体里,留在他的骨头和血肉里,变成他的一部分。他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像影子,像回声,像虎口上那个褪了色的圆疤。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三岁的手,不算粗糙,也不算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母亲每周日晚上会检查我的指甲,长了就剪掉)。手背上有一块小小的烫伤疤痕,是小时候打翻热水瓶留下的,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浅浅的白色月牙形。

我的手没有受过什么伤。

但我的手攥过很多东西——攥过拳头,攥过笔,攥过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攥得太紧了,关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然后松开。

印痕还在。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从废园的草丛里捡到的那支蓝色的圆珠笔。它已经写不出字了,但我还是把它带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

我想在这块石头上留点什么,像他在纸条上写下那些字一样。

但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握着那支笔,在石头上比划了几下,笔尖划过石头表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蛇吐信子。石头太硬了,笔芯里的油墨根本沾不上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在夕阳里亮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像一声叹息。

什么都没有留下。

也许这就是我的方式。不留痕迹。不是为了消失,而是为了不被打扰。像一个幽灵,穿过别人的生活,不敲门,不寒暄,不带走任何东西,也不留下任何纪念。

芦苇在风中沙沙地响。

天快黑了,远处教学楼的灯亮了起来,晚自习的铃声响了,隔着河水声和风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句被拆散了的诗。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那个缺口钻回了操场。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颜色是那种初升时的橘黄色,像一个刚刚被点燃的灯笼。月光洒在煤渣跑道上,给那些黑色的碎石子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踩上去的沙沙声比白天更清脆。

我走过足球门框。

那里是空的。

顾原今天没有来。

不是周二,也不是周四,是周三。他应该来的。但他没有。

我站在门框前面,看着那根白色的铁柱。铁柱上被人用修正液写了很多字,大部分是名字和日期,还有一些表白的话,比如“XX我喜欢你”,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那些字层层叠叠的,旧的被新的盖住,新的又在不久的将来变旧,被更新的覆盖。

我蹲下来,在最下面找到了一个很小的字,写在铁柱和地面的连接处,不是很显眼。

是一个“顾”字。

写得很好看。笔画端正,结构匀称,不像是一个初中生的字,倒像是练过书法的成年人的字。那个字被风沙打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他写的。

我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字。铁是凉的,修正液也是凉的,但那种凉是干净的、克制的凉,像他在操场上说话时的那种语气——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刚好够让你知道他在那里。

我没有写任何字上去。

我只是在他的名字旁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了教学楼,走进了那片灯光和粉笔灰的世界。

## 八、中考前

六月是黑色的。

不是比喻,是事实。六月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气压很低,空气很闷,像一口巨大的蒸锅盖子扣在城市上空,把所有的热量和湿气都关在里面,不让它们出去。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连蝉叫都是有气无力的,嘶哑的喉咙喊了半声,就歇了,过一会儿再喊半声。

中考倒计时牌挂在教室的黑板旁边,每天早晨由班长翻一页。数字从“30”变成“29”,从“29”变成“28”,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地拧紧发条,越拧越紧,紧到你能听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吱吱作响。

老师们变了,变了一种面目。

以前上课还会讲一些跟考试无关的东西——陈老师念课文的时候会闭眼睛,会讲一些作家轶事,会说“你们以后会懂的”。现在不了。现在每一节课都是为了抢分,老师在黑板上画重点,画得密密麻麻的,红色的粉笔、蓝色的粉笔、白色的粉笔,层层叠叠,黑板被写满了擦,擦完了再写,粉笔灰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同学们也变了。

那些以前在走廊上追打的男生不追打了,趴在桌上做题,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神是空的,像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那些传纸条的女生也不传了,互相借笔记,借了还,还了借,客气得像两个不熟的人。

“中考”这两个字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东西上面。你走到哪里它都跟着你,你吃饭的时候它在你碗里,你睡觉的时候它在你的梦里,你上厕所的时候它在你的脑子里——还有多少道题没做,还有多少个知识点没背,还有多少分可以提高,还有多少人会超过你。

可怕的不只是这些。

可怕的是,你发现你不再是自己了。

你变成了一个功能——一个背书的、做题的、提分的功能。你的兴趣爱好不重要,你的情绪不重要,你的秘密,你的废园,你夹在课本里的纸条,你在操场上的那些走圈——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分数,是排名,是够不够上重点高中,是能不能给学校争光,是能不能让老师和家长的脸上有光。

我不想去争那些光。

但我没有选择。

不是因为有人逼我(当然,老师和家长都在逼,但那是一种温柔的、沉默的、密不透风的逼,像一个塑料袋罩在头上,慢慢地收紧,不让你窒息,但也不让你轻松地呼吸),而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我没有退路这件事,是我在六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忽然意识到的。

那天晚上,母亲下夜班回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还没有睡,不知道是失眠还是故意不睡,反正灯开着,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但眼睛看着窗外。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我还醒着,愣了一下。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走廊的灯光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逆光里变成了一片阴影,只有一个轮廓,像剪纸。

“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她说。

“妈。”我叫住她。

“嗯?”

我本来想说,我不想参加中考了。或者想说,我想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越远越好,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或者想说,我害怕,我害怕考试,害怕未来,害怕我考不好之后你会失望,害怕我考好了之后要离开这里,离开你。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说:“你早点睡。”

她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她房间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躺下来的声音。

那些声音都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每一个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像针一样扎在我的鼓膜上。

我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你妈不容易”。

我想起母亲那双手,粗糙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的手。那双手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餐,晚上十一点才能休息。那双手在织布机前站十个小时,一刻不停地接断纱、换梭子,连上厕所都是跑着去的。那双手在我小的时候抱着我,在我生病的时候摸着我的额头,在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把我的试卷举得高高的,笑着跟同事说“你看,我闺女”。

那双手从来没有骂过我,从来没有打过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必须考上重点高中”。

所以我没有退路。

不是因为有人逼我,而是因为我不能让她那双手白费了。

六月下旬的一天,我去了一趟废园。

那是我最后一次去废园。

不是因为我不想再去了,而是因为我预感到,以后可能不会来了。中考结束之后,我会去另一个地方,一座更大的城市,一所更陌生的学校,一个新的、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未来。那座废园会被我留在这里,留在二〇〇八年的夏天,像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梦境。

那个下午,我站在泡桐树前,把手伸进树皮的缝隙里,去摸那张纸条。

纸条还在。

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被树皮的汁液浸过,变得软塌塌的,上面那些字也晕开了,变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字迹虽然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这个地方叫废园,我取的名字。”

“如果你看到了这张纸条,请把它放回原处。”

“那天黄昏在操场上,谢谢你问我没事吧。”

我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叠好,塞了回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带走,而是因为我觉得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那张纸条不是写给我自己看的,也不是真的写给一个“看到它的人”看的。它是写给这个园子看的。写给那些泡桐树,那块残碑,那个风化了的莲花的纹样。写给那些风,那些光,那只只见过一次的黑蝴蝶。

它是一种证明。

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曾经来过这里,在这块石头上坐过,在这棵树上刻过自己的姓,在这张纸上写过一些她自己都看不太懂的话。

这就够了。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墙头上,把整个园子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那些野草,那些碎石,那些倒塌的石柱,那半座残碑,那棵泡桐树,那只停在树梢上的鸟——所有的东西都被染成了同一种颜色,像一幅画,像一场梦,像一个即将被合上的盒子。

我走出铁门,把那根铁丝重新拴好。

铁丝在锁扣上绕了三圈,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没有回头看,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回头看,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那个园子不是我的家。

但它是我的归处。

## 九、未送出的信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周五,我写了一封信。

信纸是从作文本上撕下来的,有红色的格子线,线距很大,每一行能写二十几个字。我握着黑色水笔,在纸的第一行写下“顾原”两个字。

然后停住了。

写什么呢?

“谢谢你问我没事吧”?已经写过了,写在废园的那张纸条上的。

“你虎口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太冒昧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我也去看了那条河,你经常坐的那块石头很干净,我坐了一会儿,看到了你写的那个‘顾’字,字写得很好看”?听起来像是一个跟踪狂的自白。

“你给我的那张纸条我夹在语文课本里了,在《离骚》那一页,‘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看到那张纸条,然后我就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太煽情了,太直白了,太不七堇年了(虽然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七堇年是谁)。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信纸。

窗外有蝉在叫,叫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但也停不下来。

我重新拿起笔,在“顾原”下面写:

“马上要中考了。我不知道你会考去哪所学校,也许是一中,也许是二中,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见面。”

写完这几句,我又停了。

“会不会见面”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大到十三岁的我根本无法回答。未来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我们站在入口处,手里没有地图,也没有指南针,只有两张准考證,上面印着我们的名字、照片和一个考场号。

考场号决定了我们坐在哪间教室的哪张桌子上,在相同的钟点翻开相同的试卷,写下不同的答案,然后走出不同的校门,坐上不同的公交车,去往不同的方向。

我和顾原之间,隔了多少个考场号?

也许只有一个。

也许有无数个。

我在信纸上继续写:

“你给我的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你说你母亲以前唱歌很好听,后来不唱了。你说有些东西不是忘记了,是不敢记得。我想了很久这句话,想到最后我觉得,也许不敢记得的东西,才是最值得记得的。因为它们太重了,重到记忆承载不了,只能放在身体的其他地方——放在虎口上,放在指尖断掉的那一截里,放在一首很久没有唱过的歌的歌词里。”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也有一个不敢记得的东西。我小时候,我爸还在家的时候,我们家住在筒子楼里,隔壁住着一个老奶奶,姓周,都叫她周婆婆。她有一个收音机,每天下午都放戏,放的是黄梅戏,咿咿呀呀的,我听不懂,但我很喜欢那个调子。后来周婆婆搬走了,她女儿接她去城里住。走之前她把她养的一盆仙人掌送给我,说这个好养,不用管它都能活。那盆仙人掌在我家窗台上放了三年,后来我忘了给它浇水,它就死了。它死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黄梅戏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觉得可以说这些的人。”

“谢谢你在操场上。谢谢你的纸条。谢谢你的那句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些东西的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它们发生了。它们在我们的身体里挖了一个洞,风穿过那个洞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写到这里,我的笔停了。

不是因为写不下去了,而是因为窗外有人在叫我。

“苏——远——”是楼下的声音,隔着五层楼升上来,被蝉鸣和风声削弱了,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呼喊。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是隔壁楼的女生,叫林一,和我同班。她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单脚撑着地,仰着头朝我挥手。

“快下来!陈老师叫我们去学校帮忙搬东西!”

“来了!”

我应了一声,匆匆把那封信对折两次,塞进语文课本里。

信没有写落款。

不是忘了,是不想写。因为我不确定这封信会不会送出去。我甚至不确定我想不想送出去。

有些东西,写出来就已经完成了。送不送出去,不重要。

## 十、夏天结束了

二〇〇八年六月二十日,中考结束。

最后一门是英语,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月的天黑得晚,所以“快黑”实际上指的是晚上七点左右,天边还有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绸带,系在天的尽头。

校门口挤满了人。

学生、家长、老师,还有一些举着牌子的人——职业高中的招生人员,打着“免试入学,包分配工作”的旗号在人群里穿梭,塞传单给每一个看起来迷茫的面孔。

我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看到母亲。

她说今天要加班,来不了。

我知道。她说过了。我早就知道。

但我还是在人群里找了很久,像一个习惯了被人接走的孩子,忽然有一天没有人来接了,站在校门口,看着其他孩子一个一个被接走,车窗里探出头来的是父母的笑脸,然后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一道一道的红光,慢慢地消失在一个又一个路口。

到最后,校门口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一个男生蹲在台阶上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我考完了!我他妈终于考完了!”他的笑声很响,在空旷的校门口回荡着,像一声不甘的咆哮,对着生活喊出来的,对着过去三年喊出来的,对着那个不知道会怎样的未来喊出来的。

我没有喊。

我背着书包,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地往回走。

纺织厂家属院的筒子楼还是那个样子,走廊上挂着湿漉漉的衣物,洗衣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像某种不变的咒语。那排长满青苔的矮墙也还是那个样子,青苔更深了一些,墙缝里的那棵构树又长高了一些,叶子伸到墙外面,在晚风里微微地摇。

我走得很慢,比平时还要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下学期,我会去另一座城市读高中。那座城市在省里,离家三个小时的车程。母亲说,到时候给我在学校附近租一间房,或者住校,看情况。

三个小时。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刚好是一个既回不了家、又够不着远方的那种距离。

路过那个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巷子通向废园。铁门在很深的里面,从这里看不见。但我能看见巷子那一头隐约的树影,泡桐树的树冠从围墙上方露出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站在那里,等着谁。

我没有走进去。

我只是站在巷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往家走。

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少一次。但你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你总是以为还会再来的,下一次,下个周末,下个假期。然后下一个假期来了,你没有去。再下一个假期,你也沒有去。然后你就再也不会去了。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那个地方已经不在你心里了。它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在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坐标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黑爬上五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屋子里一片漆黑,母亲还没有回来。客厅的桌上放着一碗盖着保鲜膜的蛋炒饭,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饭在锅里,我在加班,你先吃。”

我打开灯,把蛋炒饭放进微波炉里热了。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灯光在玻璃转盘上一圈一圈地扫过,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守望者。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等着那一声“叮”。

窗外的城市亮着千家万户的灯,那些光从不同的窗户里漏出来,橘黄的,白的,有些还带着电视屏幕变幻的颜色。它们汇在一起,把夜空的底色映得微微发亮,像一张巨大的、被灯光烫出了无数小孔的幕布。

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还没有回到家。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

我端出那碗蛋炒饭,坐在桌子前面,一个人慢慢地吃。米粒有些硬了,鸡蛋炒得有点老,但味道还不错,是我熟悉的那种味道,不加多余的佐料,不放味精,简简单单的,像母亲这个人一样。

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

“考完了?”她问。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她换下工装,去洗了手,在我对面坐下来。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雪糕,已经有些化了,塑料纸上渗出冰凉的水珠。

“庆祝一下。”她说,把一根雪糕递给我。

我接过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是那种很便宜的冰棍,甜得发腻,带着香精的味道,和一点点冰碴子的脆。

母亲也吃着她的那根,两个人对坐着,没有说话。

台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我看见她的鬓角已经有白发了,不多,就那么几根,在白炽灯下银亮银亮的,像初雪。

“妈。”我说。

“嗯?”

“我以后想当个作家。”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眼角挤出了深深的鱼尾纹,但整张脸都在发光。

“好。”她说。就一个字。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雪糕,说:“写什么都行,妈都看。”

我的鼻子忽然很酸。

但我没有哭。

我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哭没有用。眼泪冲不掉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反而会把它泡得更软,更黏,更贴在你的心上,拿不下来。

我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雪糕。

冰棍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甜的,凉的,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香精味,像这个夏天的尾声,所有的热度都在慢慢地消退,所有的声音都在渐渐地远去,所有的故事都在悄悄地收尾,像一条河汇入了大海,不再是河,是一个更大的、更沉默的、容纳一切的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气味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路灯把微弱的橘色光投射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来,那封信还夹在语文课本里。

《离骚》那一页,和顾原给我的那张纸条贴在一起。

信没有写完,没有落款,没有装进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写上收件人的地址。

它永远也不会被寄出去了。

但我忽然觉得,它已经被收到了。

被谁收到了呢?

被那个在操场上背帕乌斯托夫斯基的男孩?被那个虎口上有圆疤的少年?被那个在河边看芦苇直起来的沉默的人?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也许收信人是二〇〇八年六月二十日的我自己。

也许收信人是十年后的、二十年后的、三十年后的那个我——那个已经忘了那个夏天是什么样子的、已经忘了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字的、已经忘了那条河在哪个方向的、或许已经不会再在黄昏的操场上一个人走圈的我。

她收到了。

她一直都知道。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在虚空中写了几个字。手指划过空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我写过。

风知道。

## 尾声

很多年以后,我成了一名写作者。

不是有名的写作者,只是一个写东西的人。我的书架上有一本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蔷薇》,是很多年前在某个旧书店买的,封面已经磨损了,书页泛黄,翻起来有一种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像深秋的落叶被雨水泡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潮润的、安静的香。

我很少翻开它。

但我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每次目光扫过那排书脊,它都会跳出来,像一个老朋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打招呼,只需要在那里,就够了。

二〇〇八年的那个夏天,有一些东西结束了,有一些东西开始了。

结束的和开始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成长不是一个抵达的过程,而是一个不断离开的过程。你离开一个地方,离开一个人,离开一个版本的自己。你以为你在向前走,但其实你只是在画一个很大的圆,绕了很久很久,最终回到原点——那个原点不是出发的地方,而是你出发之前就已经在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做你自己。

我后来回过一次老城区。

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纺织厂已经彻底倒闭了,家属院被列入了拆迁计划,筒子楼的外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像一道符咒,宣判了这栋楼的死亡。那条巷子还在,但两边的墙拆了一半,碎砖头堆在路中间,长满了狗尾巴草。我踩着那些碎砖头走到巷子尽头,锈铁门还在,但门上的铁丝已经断了,门半敞着,杂草从门缝里长出来,探着头,像是在等人。

我推门走进去。

废园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废园还在,但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野草长得更高了,高过了我的腰,那几棵泡桐树还在,但其中一棵倒了,连根拔起,横在地上,根系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张牙舞爪地裸露在空气中,已经枯死了。那座石台塌了一半,残碑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碎石,上面长满了青苔。

我站在那堆碎石前面,站了很久。

风还是那个风,从墙头上翻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息。天还是那片天,蓝得透明,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照在脸上,温暖的,不刺眼。

但我不再是十三岁的我了。

我蹲下来,在那堆碎石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块比较平整的石片。石片上隐约有一些纹路,被青苔覆盖着,我用指甲抠掉一些青苔,下面的纹路露出来——是莲花的形状,和很多年前我在石台上看到的那个纹样一模一样。

我把那块石片放进口袋里。

沉甸甸的,贴着我的腿。

走到那棵还活着的泡桐树下,我找到了那个刻在树干上的“苏”字。树皮长厚了很多,字已经完全被吞进去了,看不出任何痕迹。我用手抚摸着那一块树皮,粗糙的,温暖的,像抚摸一个人的皮肤。

我知道它还在那里。

就算我看不见。

走出废园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泡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封封没有收件人的信,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地上。

夏天结束了。

但夏天总会再来。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写作提示222 幽默文学,场景 选择一个某种文类下的典型人物,并把这个人物置于另外一种文类当中(例如,把一则爱情小...
    Niqner阅读 11评论 0 0
  • ## 一、潮湿的骨头 我是在江南的雾气里长大的。 这话听起来像句诗,但你知道,诗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十...
    00J00阅读 26评论 0 0
  • ## 八、苏老师的过去 五月的第二周,苏老师没来上课。 代课的是一个姓王的男老师,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讲课的...
    00J00阅读 28评论 0 0
  • 本文写于2018年初,有关情窦的三两文字,今拿来简书,是为所念! 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夜色四合,青墨色的夜空被...
    大苏大阅读 914评论 9 23
  • 男孩小拐出生于一月之夜,恰逢大雪初歇的日子,北风吹响了屋檐下的冰凌,香椿树街的石板路上泥泞难行,与街平行的那条护城...
    JaneShow阅读 1,619评论 0 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