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二十八期：第一场雪·不限定
下雪了，阿亮趴在侧窗前，透过飞舞的雪花，望着大路斜对面的一幢房子出神。
雪纷纷扬扬，已下了一个多小时，可路上没积下来，那幢房子院中的大柚子树，寒翠的叶上只似沾了薄霜。
明天就是冬至了，阿亮希望雪下得更大些，最好在夜里能将那伸出院墙的柚子树枝压断，他就可光明正大去摘个柚子回来。
阿亮的深山老家，村后的梯田都是四季常绿的柚子树，其中也有阿亮家的。
每年四月，洁白的柚子花开时，山村便香气氤氲。花香唤醒了阿亮的味蕾记忆，可柚子从“绿豆”长成“排球”，由绿转黄，有些漫长，可再漫长，阿亮也想不到，奶奶，还有自己，竟吃不到今年的柚子，尽管那时柚子已微微泛黄。
奶奶是国庆节前一天走的。那天傍晚阿亮高高兴兴放学回家，推开院门，发现八十多的奶奶倒在院子里，怎么也叫不醒。等喊来邻居送到几十里外的镇卫生院，也没能救过来。
奶奶下葬后，父亲只好将没人照管的阿亮带到自己打工的义城。
以前，阿亮无数次梦想过跟父亲来这座海滨城市，亲眼看看大海，看看无数新奇的东西。但真来了，他却一点也不开心，因为这是奶奶的死换来的。
父亲租住在一个待拆迁的城中村，那些挨挨挤挤的老房子，住的都是外地的打工人。
为了阿亮上学的事，父亲买了好烟好酒，找了不少人，最靠谱的一个，是在一所小学食堂炒菜的老乡，帮他们求了校长。校长说中途插不了班，等年后开学给想想办法看。
父亲在工地干活，朝五晚九，白天就只留阿亮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好在农村的孩子早当家，阿亮洗衣做饭，不但不用爸爸操心，还帮爸爸找回了家的感觉。
阿亮带来了家乡学校发的教科书和作业本，空闲时就自己看自己写，看不懂做不来的，就去请教租住在同一幢房子楼上的一个高他一级的小姐姐。
小姐姐叫阿颖，老家是阿亮邻县的，特别热心，她发现阿亮从家中带来的教材与义城的不一样，便找出了旧书给他，白天让他自学，晚上再来辅导他。
那幢房子坐北朝南，砖混结构，三间二层正屋，前面东西两厢一层平台，中间的小院用透明的塑料板遮盖了，租住户都放在院子中炒菜做饭。
阿亮父亲租住在西厢房，门朝正屋的走廊，窗在西侧，窗外即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宽广道路，路西是已改造好的清一色带大院的小洋房。
平日里，父亲出去干活时，阿亮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他倒是不怕被人贩子拐走，而是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都去上学了，没有玩伴。
最初，阿亮坐在小凳上，把床当桌看书写字，后来父亲从垃圾回收点捡了一套旧桌椅，洗净晒干，放在窗前，阿亮便有了自己的课桌椅。
看书写字间隙，阿亮常常趴在侧窗前愣神。
刚来时，阿亮就发现这里的空气中隐约飘浮着一股他熟悉的味道，很快他发现了路西斜前方一幢房子的院子中有棵大柚子树，枝头挂满了微黄的大柚子，有几枝还伸出了高高的院墙，阿亮趴在侧窗前，刚好能看到。
时隐时现的柚子香，让阿亮想起了深山老家，想起了母亲早逝带他大的奶奶，想起奶奶没能吃上今年已泛黄的柚子……
随着天气转凉，在阿亮期待的目光中，柚子渐渐变成了金黄，气味也香甜起来。阿亮几次在那院墙边走过，偷偷数了目之所及的柚子，但从深秋柚子成熟到隆冬，房屋主人竟没采摘过一个。
要是主人不在家也就罢了，可明明早晚屋里都亮着灯，阿明不明白：柚子早就成熟了，那么酸甜可口的柚子，主人为什么不摘下来吃？
阿亮失望地发现，傍晚时雪停了，但好在天上仍彤云密布。果然晚饭后阿亮洗好锅碗去扔垃圾时，天上又飘起了小雪花。
父亲吃完饭就到工友那喝酒打牌去了，义城的第一场雪让阿亮有些神魂不定，晚上青菜炒得太咸，吃饭时被父亲骂了一顿，楼上阿颖做好作业来辅导他时，发现他今天的学习进度没完成。
两个孩子都兴奋不已，一同回忆起家乡雪天里的趣事：打雪球，堆雪人，山鸡和野兔饿得受不了的跑进村里来自投罗网，雪融化时房檐口挂着的长长冰凌，上学路上摔得鼻青脸肿的同学……他们都盼着雪下得大些，再大些。
八点半，阿颖娘来叫阿颖去睡觉，临走时说，明天冬至了，她会做家乡的糍粑，让阿亮和父亲一起到她家去吃。
阿颖娘俩走后，阿亮就关了灯。窗外，雪片在路灯下闪烁翻飞，他相信，像往年在家里一样，等他一觉醒来，迎接他的，是冰天雪地。
夜深阿亮父亲回来时，见阿亮已睡，便也带着沉沉的醉意躺下了。
清晨，阿亮父亲被阿颖娘从睡梦中叫起来。他奔出院门，冲向路西斜前方院中有柚子树的那幢房子，绝望地看到阿亮躺在院墙下薄薄的雪地里，怀里抱着个大柚子，身上缠着串彩灯，身边零乱地散落着一些柚子枝叶。
旁边一个老头正结结巴巴地向警察解释：“圣诞节就要到了，为了让孙子开开心，我叫人在柚子树拉上了彩灯，谁知开关没开着竟也会有电啊？”
“你没拔插头，你也没插好，开关在地线上了。”警察冷冷地道。
老头接着说：“这柚子是观赏的，他想吃，来向我们要就是，哪用爬墙来偷啊……”
“不，阿亮不是想吃，他只要一个来冬至祭奠奶奶而已。”人群中响起了阿颖带着哭腔的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