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像是被墨汁染透的棉絮,沉沉压在青城市的上空。政务大楼顶层的灯光还亮着几盏,陆则言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份刚拟好的《冬季供暖应急预案》,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霓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街道办的老张发来的消息:“陆主任,最后两户拒签供暖改造协议的居民终于松口了,您要不要过来一趟?”
陆则言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他把文件锁进抽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保洁阿姨正在收拾垃圾桶,看见他便笑着打招呼:“陆主任还没走啊?这天儿越来越冷,可得多穿点。”他点头应着,脚步没停——居民的事没解决,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等处理完居民的诉求,签好协议,已经是午夜十一点多。老张送他到楼下,搓着手说:“辛苦您了陆主任,要是您不亲自来,这事儿还得拖几天。”陆则言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都是应该做的,供暖事关民生,不能等也不能拖。”他拒绝了老张送他回家的提议,沿着街边慢慢走,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紧了紧外套,想起街角有家24小时便利店,便拐了过去,想买杯热咖啡提提神。
便利店的暖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驱散了几分寒意。陆则言刚推开门,就听见收银台前传来一阵细细的争执声。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一部黑屏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脸颊涨得通红,眼眶却红得发亮,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我手机突然没电关机了,钱包也忘在家里了,这碗热汤……能不能先记着账,我明天一定来还。”
收银台后的店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脸上带着不耐烦:“我们这是便利店,不是慈善机构,哪有记账的道理?你要是没带钱,就别买了,后面还有人等着结账呢。”
小姑娘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陆则言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也曾因为加班到深夜,错过末班车,身无分文地在街头徘徊。他没多想,快步走了过去,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放在台面上:“她的单我买了,再给我拿一瓶热牛奶。”
店员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钱,给小姑娘结了账,又转身去拿牛奶。小姑娘猛地抬头,撞进陆则言带着倦意却温和的眼睛里。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几分凌厉,西装外套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简单的机械表,表盘上还沾着一点墨迹,像是刚批改完文件。
“谢谢你,”小姑娘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比刚才清晰了些,“我明天一定把钱还给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
陆则言笑了笑,拿起店员递过来的热牛奶,又顺手拿起货架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紫菜蛋花汤,拧开盖子递到她手里:“天凉,先喝口热的暖身子。钱不用急着还,等你方便了再说。”他看着小姑娘冻得发红的耳朵,又把搭在臂弯里的深灰羊绒围巾解下来,轻轻裹在她的肩上。围巾上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暖意瞬间裹住了她的冷意,让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几分。
“可是我手机没电了,记不住你的联系方式。”小姑娘有些懊恼地晃了晃手里的黑屏手机。
陆则言想起自己口袋里还装着开会时用的便签纸和笔,便掏出来,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他的字刚劲有力,笔画之间却带着几分柔和,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补了句:“记得趁热喝汤,别着凉了。”
小姑娘接过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像是珍藏着什么宝贝。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叫苏晚,谢谢你,陆先生。”
“陆则言。”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又指了指窗外,“这么晚了,你家离这儿远吗?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
苏晚摇了摇头,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睛:“不远,我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走路十分钟就到了。陆先生,你也快喝口热的吧,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陆则言点了点头,拧开牛奶喝了一口。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聊了几句,苏晚才知道他是在附近的政务大楼工作,刚忙完工作出来。她看着陆则言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原来你是为了大家的事忙到这么晚,真是辛苦了。”
陆则言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注意安全。苏晚点了点头,裹紧围巾,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则言还站在便利店门口,朝她挥了挥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让她心里暖暖的。
苏晚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她先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把陆则言的便签纸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贴在冰箱门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喝那碗热汤,便重新把汤加热,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满是感激。她想着,明天一定要早点把钱还给陆则言,还要好好谢谢他。
第二天一早,苏晚的手机刚充好电,就迫不及待地给陆则言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了,陆则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依旧温和:“喂,您好。”
“陆先生,我是苏晚,”苏晚有些紧张地说,“我想把钱还给你,你现在方便吗?我可以过去找你。”
陆则言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他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去上班了。他想了想,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我家就在政务大楼附近的锦园小区,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过来这里找我。”
苏晚记下地址,挂了电话,赶紧换好衣服,拿上钱包,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她坐在车里,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该怎么跟陆则言道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麻烦。
锦园小区是个老旧的小区,没有电梯。苏晚按照地址找到陆则言住的单元楼,爬了三层楼梯,才来到他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陆则言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打理得整齐了些,眼底的红血丝也淡了不少。他侧身让苏晚进来,笑着说:“进来吧,外面挺冷的。”
苏晚走进屋里,顿时愣了神。陆则言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单调。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半人高的政策文件和资料,茶几上还摊着没改完的草案,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咖啡杯。阳台的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叶子却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有浇水了。
“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陆则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沙发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
苏晚摇了摇头,把手里的五十元钱递给他:“陆先生,这是昨天的钱,谢谢你。”她看着客厅里乱糟糟的景象,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她能想象到,陆则言每天下班回家后,还要对着这些文件加班到深夜,连收拾房间的时间都没有。
陆则言接过钱,放进钱包里,转身去厨房倒水。苏晚趁他不在,悄悄走到沙发旁,把散落的文件按类别整理好,又找来一个空箱子,把暂时用不到的资料装进去,放在墙角。她看到茶几上的咖啡杯,便顺手拿去厨房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等陆则言端着水出来时,看到客厅里焕然一新,不由得愣了一下。苏晚正蹲在阳台,给那几盆蔫了的绿植浇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的线条柔和,认真的样子格外可爱。
“你怎么还帮我收拾房间了?”陆则言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感激。
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着说:“看你这里有点乱,就顺手收拾了一下。这些绿植要是再不浇水,就真的活不成了。”她顿了顿,又说:“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有个花店,就买了盆小雏菊,放在你书桌上了,看着能热闹点。”
陆则言走到书桌前,果然看到一盆鲜活的小雏菊,嫩黄色的花瓣迎着阳光,显得格外有生机。花盆旁边还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旁边写着:“别总熬夜呀,要照顾好自己。”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便签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他抬头看向苏晚,她正站在客厅中央,有些局促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
“谢谢你,苏晚,”陆则言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了些,“这盆小雏菊很漂亮,我很喜欢。”
苏晚听到他的话,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喜欢就好。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不打扰你上班了。”
陆则言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看着苏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关上门,回到书桌前,把那张画着小太阳的便签纸揭下来,贴在了办公室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他想,以后每天审批文件时,抬眼就能看见这个小太阳,应该就能少些疲惫了。
从那天起,陆则言和苏晚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苏晚是个自由插画师,平时在家工作,偶尔会去兼职的花店帮忙。她知道陆则言工作忙,很少主动打扰他,只是偶尔会给他发几条消息,提醒他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陆则言也记着苏晚的喜好。有一次,他加班到深夜,路过巷口那家老铺子,想起苏晚说过喜欢吃这里的糖糕,便特意定了早起的闹钟,第二天一早绕路去排队。买好糖糕后,他又怕糖糕凉了不好吃,便用保温袋装好,悄悄放在苏晚公寓的门口,还附了一张便签:“热的,凉了就不好吃了,记得早点吃。”
苏晚早上开门时,看到门口的保温袋,心里满是惊喜。她打开保温袋,里面的糖糕还冒着热气,散发着香甜的味道。她咬了一口,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让她一整天都心情愉悦。她知道是陆则言送的,便给他发了条消息:“糖糕很好吃,谢谢你,陆先生。”
陆则言看到消息时,正在开会。他悄悄回复了一句:“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坐在他旁边的同事看到了,还打趣他:“陆主任,今天有什么好事啊,笑得这么开心?”
陆则言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情绪,继续开会,心里却暖暖的。
后来,苏晚从老张那里听说陆则言胃不好,经常因为加班而错过饭点,便开始每天早起学做养胃粥。她查了很多食谱,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做出了口感软糯、营养丰富的养胃粥。每天早上,她都会算着陆则言出门的时间,提前在他公寓楼下的车库门口“偶遇”。
“陆先生,好巧啊,”苏晚把手里的保温桶往他手里塞,嘴硬道,“我妈寄了太多食材,我一个人吃不完,多做了一份,扔了可惜,你不嫌弃的话就拿着吧。”
陆则言接过保温桶,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暖意,心里也暖暖的。他知道苏晚是特意为他做的,却没有戳破,只是笑着说:“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从那以后,陆则言每天早上都能喝到苏晚做的养胃粥。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他偶尔也会在下班路上,给苏晚带一束她喜欢的向日葵,或者一盒她爱吃的草莓。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些小小的互动中,渐渐变得亲密起来。
然而,矛盾的爆发却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苏晚的朋友林晓突然哭着给她打电话,说自己的社保转移手续办了两趟都没办成,工作人员态度还不好,让她下次再来。苏晚听着林晓的哭声,心里也很生气,便陪着林晓一起去政务大厅问情况。可工作人员只是敷衍地说材料不齐,让她们下次准备好再来,具体缺什么材料却不说清楚。
苏晚陪着林晓回到家,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她想起陆则言在政务大楼工作,便给他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带着抱怨:“陆则言,你们政府办事怎么这么麻烦啊?我朋友办个社保转移,跑了两趟都没办成,工作人员还态度不好,到底有没有为老百姓着想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则言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你先别生气,把你朋友的情况跟我说一下,姓名、身份证号,还有之前提交的材料清单。”
苏晚把林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语气依旧有些激动:“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老百姓办点事怎么就这么难?”
陆则言耐心地听她说完,才说:“明天让你朋友带着身份证和劳动合同去政务大厅,找3号窗口,就说是我让她去的,应该能顺利办好。”
苏晚有些怀疑:“真的吗?不会又让她跑一趟吧?”
“放心吧,”陆则言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的,不会让她再跑冤枉路。”
挂了电话,苏晚心里的气消了不少,却还是有些担心。她安慰了林晓几句,让她明天按照陆则言的说法去试试。
第二天一早,林晓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政务大厅,找到3号窗口。工作人员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态度比上次好了很多:“您是林晓女士吧?陆主任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您的材料我们已经提前核对过了,现在就能给您办理。”
林晓惊讶地看着工作人员,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顺利。不到半个小时,社保转移手续就办好了。她拿着办好的回执,心里满是感激,忍不住问工作人员:“请问你们说的陆主任,是哪个陆主任啊?”
工作人员笑着说:“就是我们市政务办的陆则言主任啊,他昨天特意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优先处理您的事情,还反复叮嘱我们要耐心解答您的疑问,不能让您再跑冤枉路。”
林晓恍然大悟,连忙给苏晚打电话,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苏晚拿着手机,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一直以为陆则言只是政务大楼里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市政务办的主任。
她突然想起陆则言总是深夜才回复消息,想起他公寓里堆着的那些文件,想起自己之前跟他抱怨政府办事麻烦时,他沉默的样子。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她一直以为两人之间是平等的,却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差距竟然这么大。他是高高在上的政府官员,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插画师,两人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苏晚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则言,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该如何继续。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找陆则言,把话说清楚。
她来到陆则言的公寓楼下,却迟迟不敢上去。直到傍晚,她才鼓起勇气,敲响了他家的门。
陆则言打开门,看到苏晚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意识到可能出了什么事。他侧身让苏晚进来,轻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苏晚站在客厅中央,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陆则言,我今天才知道,你是市政务办的主任。我们……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差距太大了,我们还是冷静一下吧。”
陆则言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两人之间的差距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大,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他知道苏晚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孩,现在她心里肯定很在意两人的身份差距,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