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出殡那日,我才找回一段被尘封的童年。
原来,我曾有个弟弟,
叫仓仓,五岁那年,永远留在了岁月里。
我们都忘了,
只有母亲,记了一辈子。
母亲出殡那天,天是灰蒙蒙的一片,风刮很猛,刮得人心里毛啦啦的。
唢呐声断断续续,混着亲友的啜泣,在村口的梧桐树下绕来绕去。我穿着孝服,跪在草席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丝毫不敢动弹。
前来参加葬礼的亲人们,都是白茫茫的孝衣,还有来来往往忙乱的身影,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几分悲戚。
堂哥就跪在我的旁边。他比我大一岁,小时候总带着我们到处疯玩,他是我记忆里最可靠的兄长。此刻,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的红血丝,泄露了他连日来的疲惫。他算是个大孝子,母亲病世后,他忙前忙后的,他跪在母亲灵前表情凝重。
哀乐声低了下去,到了烧纸的环节。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作响,腾起的黑烟呛得人直咳嗽。亲友们依次上前,将一沓沓纸钱扔进火里,嘴里还念叨着祝福的话。我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母亲这一辈子太苦了,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享享福。
就在这时,堂哥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牵挂,混在嘈杂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烧纸的时候,别忘了给仓仓也递上一沓。”
“仓仓?”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混沌的脑海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我愣了一下,一时竟想不起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谁。堂哥似乎看出了我的茫然,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你忘了?你本来还有一个小弟弟,五岁那年重感冒去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仓仓,对,是仓仓。”我记得这个名字,记得他比我小两岁,记得他走的时候,母亲哭泣着……可是,他的模样,他的声音,他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模糊得厉害。我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他的记忆,可无论怎么想,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记不清了。
堂哥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没有听懂他的话,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将我拉回了那些遥远的岁月里。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生产队里种着大片大片的麦子。三妈那时候在队里套水车,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我记得仓仓那时候三四岁,胖嘟嘟的,长的很可爱。
三妈上地时不敢把他留在家里,就把他也带到队里去上工。队里有一头毛驴,性格温顺,仓仓最喜欢骑在驴背上。他坐在驴背上,手里还拿着一根小鞭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抽打着驴屁股。毛驴慢悠悠地走着,他就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堂哥的眼睛里闪着光,他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他继续说着:“那时候,你也总跟着我们一起去玩。你和仓仓一起玩着,他像个小跟屁虫,跟在老驴的前后跑来跑去。有时候,你跑到前头,拦住老驴的去路,仓仓就会在驴背上喊你的名字,让你让开。
有时候,你跑到后头,偷偷地拽老驴的尾巴,仓仓就会笑得前仰后合。你还喜欢跟他传梭子,就是那种织布用的梭子,你们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扔来扔去,玩得不亦乐乎。”
“仓仓那孩子,调皮得很。”堂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他喜欢破坏东西,不管是什么,只要拿到手里,都要破坏了再仍了。
有一次,他把三妈的针线笸箩翻了个底朝天,把缝衣服的针都咬在嘴里,吓得三妈魂都快没了。他还特别聪明,教他的儿歌,听一遍就能记住,还能唱给我们听。那时候,他是咱们兄弟们中间最调皮的一个,只要有他在,就少不了欢声笑语。”
堂哥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那些被遗忘的画面,如同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海里一一闪过。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胖嘟嘟的小男孩,骑在老驴背上,笑得一脸灿烂;仿佛看到了自己,跟在老驴后面,跑得满头大汗;仿佛听到了仓仓的笑声,清脆而响亮,在生产队的麦场上回荡。
可是,这些记忆太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雾。我努力地回忆仓仓的模样,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只记得他的小名叫仓仓,却记不清他的模样了,我只记得他很调皮,却记不清他具体做过哪些调皮的事;我只记得母亲曾经为他哭泣。
我转过头,看着堂哥,声音里带着一丝羡慕,又带着一丝愧疚:“哥,你的记忆力怎么这么好?我怎么就把他忘了呢?我只记得他的小名字,其他的,都记不清了。”
堂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责备:“忘了?你们姊妹几个,怎么都把他忘了?他那时五岁多啊,就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三妈那时候哭得多伤心啊,眼睛都快哭瞎了。这些年,我每次上坟烧纸,都会特意给他递上一沓。我怕他一个人在那边孤单,怕他没人照顾。可是你们呢?你们是不是早就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堂哥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心里一阵酸楚,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是啊,我怎么就把他忘了呢?仓仓,那个胖嘟嘟的、调皮的、聪明的小弟弟,他曾经鲜活地存在过,他曾经给我们带来过那么多的欢乐。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竟然把他忘了。我只记得母亲的离去,却忘了那个早逝的小生命。
我想起了母亲哭的那个场景。那是一个清晨,我在一边玩着,看到母亲坐在厨房门前,哭得泣不成声。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只知道母亲哭的伤心,哭声很让我害怕。现在想来,那个场景我慢慢的回忆起来了。
可是,这些记忆,都被我遗忘了。我被生活的琐事所困扰,渐渐忘记了那些曾经的人和事。我以为自己记住了很多东西,却没想到,最珍贵的记忆,早已被我丢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烧着,黑烟滚滚,向上飘去……我拿起一沓纸钱,小心翼翼地扔进火里。嘴里念叨着:“仓仓,对不起,姐姐把你忘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姐姐以后每年都会来看你,都会给你烧纸。”
纸钱在火里化为灰烬,随风飘向远方。我仿佛看到了仓仓的笑脸,他骑在毛驴背上,向我挥着手。我也挥了挥手。
母亲的葬礼还在继续,唢呐声又响了起来,凄婉而悲凉。我跪在草席上,心里却充满了愧疚。我为自己忘记了仓仓而愧疚,为自己忽略了身边的人而愧疚。
堂哥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慰:“好了,别难过了。记住他就好,以后别忘了给他烧纸就行。”
我点了点头,是啊,记住他就好。有些记忆,虽然被遗忘了,但只要有人提起,就会重新被唤醒。有些情感,虽然被尘封了,但只要有人触动,就会重新被点燃。
母亲的送葬队伍缓缓地向前移动着,我想着母亲到了那边。仓仓不会再孤单了,他肯定和母亲见面了,从今天起,我们会记住他,会每年给他烧纸……

原创记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