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叫面包,这家的儿子给起的。
查完玄关,巡完电线杆,跟橘猫换过情报,就回家了。家里有三扇门:大门,厨房门,卧室门。我最懂大门——它关了,人就走;它开了,人就回来。
趴回沙发角。这个角我趴了十年。十年前,另一只手也搭在这儿。
三个月大那会儿,他从一堆小狗里把我捞出来,抱回家。
头一晚,我缩在沙发角,哆嗦。他睡在沙发上,手垂下来,搭在我背上。夜里我醒了好几回,他手指头没动过。
第二天,我爬到他胸口。他心跳很快。我趴在那儿听着,睡着了。
后来的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他把我举高高,我吓得尾巴夹紧,可一落地又想让他举。他玩滑板,我追在后头跑,跑不动了就往滑板上一趴,让他推。
客厅的纸巾被我撕得跟下雪似的。他骂我,打我屁股,收拾我的屎。骂完了,又伸手摸我的头。
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他收拾一个大箱子,背上包,弯腰摸摸我的脑袋。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那声响跟平时不一样。
我数他的心跳。数着数着睡着了,醒了再数。数了三天。那三天里,门一直没响。
女主人带我出门。我走在大街上,盯着每一个过路的人瞧。不是他。有一个背影挺像,冲过去一看,不是。有人玩滑板,“嗖”一下过去,我追两步,站住。
不是他。
男主人那时候不怎么搭理我。他进门出门,不看我。我趴在他拖鞋上,他绕过去,一声不吭。
有一天,我把玩具拱到他脚边。他盯着球,又盯着我。没捡。我趴下,下巴搁在球上。过了很久,他起身走了。我抬头一看,球没了。第二天,球在窝边,洗过了。
慢慢我琢磨过来了:他不会摸我,可会捡玩具。不会喂我,可碗里没空过。不会叫我名字,可我趴在他脚边,他不撵我。他进门的时候,门会响一声。他的脚步重,门关得慢。不是儿子,但门开了,总归有人回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门口那个地方,我不再整天趴着了。不是忘了,是惯了。
后来儿子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味儿全变了。我愣了一瞬,扑上去。他还是摸我的头。可我太大了,他举不动了。
他待了几天,又走了。这回我看着他收拾箱子,看他背上包,看他摸我的头。门关上。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边。
男主人瞧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落在我脑袋上。比儿子的沉,也比儿子的慢。可他摸了好久。
后来他天天带我出去。他走得慢,我也慢。我闻电线杆——那上面有我的江湖,有别的狗留下的新闻。他站着等,不催。我拉屎,他弯腰捡,嘴里念叨“臭死了”,回回捡。有一回下大雨,他打着伞站在雨里等我闻够。裤腿湿了半截,没催我。
橘猫又来了。我没空理它。我等人。
他住院那阵子,家里空落落的。外公外婆来牵我,我趴在门口,等了两天。门开了,进来的是外公。我等的是另一扇门开。我退回去,重新趴下。
他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拿绳子的手抖了一下,没松开。我走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他没言语,伸手摸摸我的头。
那味儿,暖暖的,带着药气。我把鼻子埋进他膝盖弯里,不动了。跟小时候缩在儿子臂弯里一样。
儿子每年还回来一趟。他走的时候,我没送到玄关。玄关是我的岗,门口是他的路。我只送到门口。门关上,我转身,走回沙发边。
男主人坐在那儿,手垂下来,搭在我背上。
跟十年前,儿子搭在我背上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尾巴扫两下。
玄关的岗我交了。电线杆的江湖我退了。橘猫的事,算了。
门还会开的。
等饭,等这只手。
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