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给机械班下达的任务很简单、也很繁重:三天时间盖成五栋存放机械的暖库。
“三天,不能再多了。”韩雪峰数着手指头告诉陈志军,“运输机械的车队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必须保证机械一到就进暖库里。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放到室外冻得邦邦硬,还得用火烤。那可都是嘎嘎新的机械呀!”
“大伙听没听到,就三天。这可不是我逼的你们,是领导要求的。”陈志军转头对着正在干活的大伙喊道。
“完不成任务怎么办?是不是要发配边疆呀!”李卫华拉扯着帐篷布喊道。
“这就已经是边疆了,再远点可就出国了,还能发配到哪里?”陈志军笑着说道。
“拜托大伙了。”韩雪峰抱起拳来,对着大伙行了个礼,就急匆匆地走了。
搭建暖库最繁琐、最困难的,还不是用木杆搭建成架子,而后用帐篷布披盖上去;也不是每根横梁都要连接上受力杆,以防下雪时机库被压塌;而是搭建机库需要向雪地里挖个一米来深的坑,用来筑牢机库柱子,否则机库是经受不住雪压和狂风的。但这个季节正是隆冬,地面的土层已经被严寒冻得像石头一般硬,铁镐砸上去,只能敲掉手指头大小的一块冻土。这样干下去,别说三天,就是十天也完不成任务。
好在第一披来到这里的人,对付这样的事情,已经有了经验。大伙扛来木柴,堆积在要放置木桩的地点,燃起火来。只能靠不停的火烧,才能把地面的冻土融化。
张二爬上高高的木架上,骑在较粗的横梁木杆上,将工友们不断递上来的木杆一根根用铁丝扎牢。他骑着横梁,每绑牢一根就蹭着一点一点的向前挪动。
“干这活儿就是费裤裆。”陈志军边给他递木杆边戏谑地说。
搭建机库的木架要比住人的帐篷高很多,身处顶端的他来到高处,直起身来几乎看到整个乌布伦吉的面貌。开发的队伍没有来时,他常常会来到这里,捡拾一些瓶瓶罐罐的,这都是前两次开发这里的人员扔下的,他捡回去用来每年春天时培养菜种。那时的乌布伦吉,夏天时是无边疯长的野草,冬天就是一望无际的积雪。但眼下,却给了他沧海变桑田的一幕:数不过来的帐篷,在白雪皑皑的山岭中,汇集成灰、绿相间的别样风景。
“这得有多少人啊!”张二发出一声感叹。这样大的变化,却只发生在前后短短的时间里。原本这里是荒山野岭,平日里只有能看到兔子、狍子的踪迹,而今却已人山人海、帐篷满山满谷。如此巨大的改变,让张二不由再次发出感叹。他想起以前父亲说起过,一九五五年时,父亲曾跟着开发的队伍来到这里,那时来的队伍总共才三千多人,却已经成了他口中的“浩浩荡荡、数不胜数”。
一列行进的车队引起了张二的注意:前后二十多辆汽车,运载着铁道兵一辆接着一辆的从前面的雪路上驶过,向着山林深处而去。看到车上一个个穿着棉大衣、精神抖擞的铁道兵在眼前掠过,他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大哥。张大参军入伍后的第三个月,向家里邮寄来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当上了一名炮兵,正在某处进行训练。
也许是张二太过于想念大哥,在他从棚架上站起来,望着过往的军车时,他看到车上的一名铁道兵竟像大哥的模样。有些震惊的他再想细看时,汽车却已经疾驰而过,卷起一阵雪雾。张二不由在心底嘲笑自己太敏感了,看见个当兵的,就以为是张大。
黄昏时分,总算完成了两个机库架子,待把帐篷布简单蒙上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待大伙儿拖着疲惫的步伐准备回去洗漱吃饭时,看到班长陈志军带着三个人急匆匆地走过来,每个人都拎着一个铁桶。
“大伙儿先别回去了,今个儿多吃点辛苦,晚饭就在这儿吃了。省得来回走,烧过的土坑又冻上了。”陈志军高喊着,把拎来的铁桶放到火坑上。
大伙儿聚拢过来,看到三个铁桶中分别是大馇粥、玉米饼和炖冻白菜。
“这咋吃呀?让我们用手抓啊!”一人抱怨着说。
陈志军笑嘻嘻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断的柳条棍,分发给大伙时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这不就是筷子嘛。大馇粥就没有办法了,只有一个大勺子,大家轮流喝。”
众人围坐在火坑旁,赶紧吃晚饭,都知道接下来的刨土坑可不是轻巧活儿。几镐抡下去,一个饼子就消耗没了。
陈志军率先啃完饼子,顾不得去喝粥,拿起锹干了起来。先把一个土坑上燃烧后的灰烬铲走,向里面挖了下去。果然,烧过的土层变得松软,在夜晚的寒气中冒出腾腾热气,一会儿就掘出个坑。
吃完饭的大伙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刨,一组负责挖,另一组负责继续向没有烧透的坑中填柴火。
挖坑的难度还是超过了大家的预期:挖过浅土层后,土里不断出现的石块,阻碍了继续向下挖,连接着冻土的较大石块,只能用钢钎来砸、把石块敲碎。
张二掘完一个坑后,累得气喘吁吁,为了散热只能脱掉大衣,没有一会儿的时间,毛衣的后背处就凝结成一层冰霜,绿毛衣变成了白毛衣。天色已经彻底的黑下来,他只能靠着附近篝火的光亮,险些一镐扎到自己的脚背上,这让他心头一悸,暗叫“一声好险”,连忙打起精神看准了再刨。
夜里十一点的时候,众人累得筋疲力尽,但仍然有三个土坑没有完工。想到明天还有众多的工作要做,陈志军只好放弃了那三个坑,让大伙都回去休息。
张二第一次看到“爬山虎”时,就被它强悍的力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的认知里,这哪里是一台拖拉机,分明就是坦克。只是此时的他看着被称为“爬山虎”的拖拉机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吐出一串串黑烟,在一米多厚的积雪中如履平地、来去自如时,他满心满眼的都是羡慕,羡慕拖拉机驾驶室内那个一脸油污、戴着顶安全帽的驾驶员。只是此时的他,无法预知到以后的命运轨迹,任凭拖拉机从他身边驶过,喷了他一脸的黑灰。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接下来的工作和生活,都和被称为“爬山虎”的这个大铁家伙紧密的联系在一起。
起因是他们机械班再次进山砍伐木杆,但由于此时一批紧接一批的知青们进驻,附近的木杆已经被砍伐得所剩无几,他们机械班只能向着山林更深处去砍伐。在经过一个陡坡时,驾驶汽车的司机高估了满载木杆的汽车性能,导致汽车不但没有冲上坡顶,还滑进了坡底的深沟里。陈志军看着汽车轮胎只能在雪地里打滑,只好让大家卸掉车上的木杆,然后大家一起推车。但这个方法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反倒因为汽车没有了木杆的负担,轮胎打滑得更加厉害,转得轮胎发烫,融化了积雪又被冻成冰,变得更加光滑。陈志军无奈,只好走出树林的道路上,拦住了路上的一辆车,让这个司机帮帮忙,把掉落沟里的汽车拽出来。
这虽然是个好主意,但大家都低估了坡上积雪的光滑,导致了更严重的后果发生:来救援的汽车同样地滑进沟里,靠在另一辆车的旁边。像一对难兄难弟。
大伙彻底的傻眼了,站在雪地里大眼瞪小眼;谁都看得出来,即使再来八辆汽车救援,也会同样的滑进沟里。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时,远处传来隐隐的轰鸣声,还有履带行走时撞击的声音。这时大家才想起来,今天是新的一批机械到来的日子。在机械还没有到来时,他们就听说了这批机械中有不少辆拖拉机。
“回去找拖拉机来救援,他要是不来救援就不让他进咱们的暖库里。”大伙理直气壮的给陈志军出了这个主意。
待陈志军领着拖拉机向这里赶来时,远远的,就已经清晰的听到履带转动时发出的敲击声,红色的驾驶室在雪原上犹如太阳一样显眼。张二看着一个长相奇特、他从未见过的机械一路径直驶过来,林子里的积雪、倒木、树桩没有丝毫的阻碍,竟是如履平地般的穿行过来。而在拖拽陷到沟里的汽车时,这红色的大家伙儿只是“突突”地冒出两股黑烟,毫不费力的就把汽车拽到路上来。
李卫华前段时间在铁道兵那里见过这种拖拉机,他看到张大了嘴、惊讶地望着新来机械的张二,很内行的告诉他:“这家伙儿外号叫‘爬山虎’,厉害着呢!没有什么山能挡住它,拉起木头来顶得上二十匹马。”
晚上回到机械班的时候,张凤鸣看到在他们盖好的库房中,停放着一模一样的十台“爬山虎”,引得不少知青们前来观看。从他们的口中,他得知这些机械只是运进来的第一批,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各种机械运过来。
当晚,在机械班要选出一个人负责机库里烧炉子时,张二主动提出自己要去烧炉子。在他的内心里,对新来的“爬山虎”充满了好奇感,迫切想要近距离的观察一番。
当他把机库里的炉子填满了木柴后,又清理一遍炉子旁边的杂草,消除了火灾隐患。他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帐篷中,而是将马灯拧到最亮处,挂在柱子上。走到近处,他用手抚摸着“爬山虎”的身躯。冰凉的铁质传到他手掌上,竟让他有莫名的熟悉感,很像他来到这里的第一次骑马时,那种充溢满身的激情澎湃。在等到外面彻底的静谧下来,劳累了一天的人们都睡下后,他小心地打开车门,爬了上去坐在驾驶员的位置上。学着白天时看到驾驶员的驾驶方法,试着扳了扳眼前的两根操纵杆,拖拉机发出“吱”的一声响,吓得他赶紧停下来,不敢再动。倾耳听了一会儿,黑夜依旧静谧,并没有人发觉后,才敢再次操作起来。
自己要是能够驾驶着“爬山虎”,驰骋在冰原山林间,那该有多么好!张二独自一人在寂静的深夜,一个人伴着马灯发出昏暗的光芒,尽情地幻想着。
都说心有所念、必有回想,他的这桩隐秘心事,却在发生一件事之后,真的向着他想的一面发展着。
百废待兴的乌布伦吉,不但各种建设中需要大量的木材,就是每天用来取暖的木柴也同样无计其数。分配过来的油锯数量有限,只能留给最需要的修路和基建,剩下的各种部门,都要用手锯来解决木材问题。为了让新来的知青们掌握磨快手锯的方法,“开发办公室”组织了几次教学活动,让会磨锯的人现场教学。张二就这样得到了露脸的机会。
接连几天收工后,知青们聚拢在食堂的大帐篷里,十来盏马灯挂在四周,看张凤鸣向他们展示如何更快更好的将一把手锯磨得锋利。
“磨锯最关键的,就是要开好齿。夏天时树木水分多,树质发粘,开齿的时候就要开大些,这样才能更快更好的下锯沫,还不夹锯。而冬天树木冻得发硬,开齿就可以小一些,才能更快的伐断木头……”
张二常常会将两把用不同方法磨好的手锯展示给大家,并让前来的知青们上来试着锯木头,通过两把锯的快慢,向大家解释其中的窍门。对于那些从全国各地新来的知青们,早来了四年的张二,无疑要比他们有更多的经验,尤其是他还和久居山林里的鄂伦春族人生活过,更是知晓一些冻伤的治疗方法。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居然也成了知青们口中的“张师傅”。
随着不断涌入的各种机械,会使用机械的人才日益短缺,“开发办公室”就把一些心灵手巧的人分配给机械师傅们当助手,培养更多的人掌握机械使用方法。张二就在这样的机缘下,被分配给一名姓周的拖拉机驾驶员当助手,堂而皇之地坐上“爬山虎”的副驾驶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