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夜谈
明月等到子时。
星月派的夜晚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连风声都没有。他推开客房的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战。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照得满地霜白。
他摸着黑往竹林方向走。白天走过的路,夜里走起来却完全不一样,每棵树都长得差不多,脚下的石阶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他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龇牙,可咬着牙没出声。
穿过竹林,那片草坪在月光下铺展在面前,白晃晃一片。
沈梦甜坐在那块石头上。
她换了衣裳,没穿那身粉红色的劲装,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衣,头发散着,垂在肩头。她仰着头看月亮,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玉雕。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比我预想的晚了一刻钟。”她说,“迷路了?”
明月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早知道我会来。”
“嗯。”沈梦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他,“你憋了七天,今天被王思思一激,肯定憋不住了。”
明月盯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弯弯的,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可明月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的笑容没到眼底。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沉在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那封信,”明月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紧,“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沈梦甜没有立刻回答。她从石头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草地上,走到明月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明月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清幽幽的,像她这个人一样,看似亲近,实则隔着十万八千里。
“你确定想知道?”她问。
“确定。”
“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沈梦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好。”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明月面前,“自己看。”
明月伸手接过。纸很薄,边缘发黄发脆,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触感。他展开那张纸,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此子身负天煞孤星之命,十六岁前必遭大劫。若有人能护他周全,十六年后,星月合璧,天门将开。落款:星月老人。”
明月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每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什么意思?”他抬起头。
“意思就是,”沈梦甜收回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怀里,“你的命很值钱。十六年前,有人把你放在城外乱葬岗,留了这块玉佩和这张纸。捡到你的人不敢留你,转手把你给了那对夫妇。那对夫妇养了你十六年,而你身上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大到什么程度呢——”
她顿了顿。
“大到隐泉楼、暗夜、月影派,全都在找你。”
明月的手攥紧了。
“什么秘密?”
“不知道。”沈梦甜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星月老人是星月派的开派祖师。他一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这张纸上的字,是他亲笔写的。也就是说,一百年前,他就知道你会出生。”
明月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一百年前就知道他会出生?那他还是人吗?
“那你呢?”他盯着沈梦甜的眼睛,“你又是什么人?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沈梦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走到草坪边缘,面朝悬崖方向站定。夜风吹起她散着的长发,月白色的单衣在风里猎猎翻动。
“明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的声音被风送来,有些飘忽,“星月派这么大一个门派,掌门为什么对一个乞丐这么上心?你昏倒那天,为什么连夜给你腾客房、请大夫?为什么我一句话,掌门就默许了?”
明月愣住了。
这几天他光顾着恨沈梦甜,光顾着琢磨那封信,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星月派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掌门星学子更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门下弟子犯了错,说逐出师门就逐出师门,眼皮都不眨一下。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对他一个乞丐这么好?
“因为,”沈梦甜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层笑意终于完全褪去了,露出底下一种极深的疲惫,“掌门知道你是谁。他等了你十六年。”
明月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掌门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来。”沈梦甜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星月老人留下的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只有一个秘密,还有一个预言。他说,十六年后会有一个身负天煞孤星之命的少年来到星月派,那个少年身上,带着星月合璧的钥匙。掌门等了十六年,就是在等你。”
明月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漩涡,什么都抓不住。
“星月合璧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沈梦甜说,“我只知道,那是星月派最高的秘密,掌门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连大师姐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
沈梦甜沉默了一会儿。月光下,她的睫毛颤了颤。
“因为我师父。”她说,“我的师父,是星月老人的嫡传弟子。他临死前把这张纸交给我,让我来星月派,找一个叫明月的人。”
明月的脑子“嗡”地一声。
“你师父……是谁?”
“隐泉楼的前任楼主。”沈梦甜说,“裴无咎。”
明月倒抽了一口冷气。赵小乙说过,掌门严令门下弟子不得跟隐泉楼有任何来往,违者逐出师门。因为掌门跟隐泉楼的楼主有过节。而沈梦甜的师父,是隐泉楼的前任楼主。换句话说,沈梦甜是隐泉楼的人。她混入星月派,是带着任务的。
“你……是隐泉楼的卧底?”
沈梦甜看着他,没有否认。
“五年前,我奉师父之命来到星月派,拜入掌门门下。师父让我等,等一个叫明月的人出现。”她顿了顿,“可师父没有告诉我,你出现的那天,会死两个人。”
明月的手攥得咯吱作响。
“你杀我爹娘,是因为他们跟暗夜有关?”
“他们本来就是暗夜的人。”沈梦甜说,“十六年前,暗夜组织把你交给他们,让他们养着你,等时机到了再把你交出去。可他们养了你十六年,养出了感情。他们带着你跑了,暗夜派人追杀他们,他们一路躲,躲到了这座城。我得到消息的时候,暗夜的杀手已经快找到他们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暗夜的杀手就在附近。我如果不杀他们,暗夜的人会把他们抓回去,拷问出你的下落。我杀了他们,拿了他们身上的密信,暗夜的人以为他们死了,线索断了,你才安全。”
明月沉默了。
他应该恨她。她杀了他养父母,哪怕那两个人不是他亲生父母,可那两个人养了他十六年。那个打他骂他的男人,那个懦弱不敢吭声的女人,在他离家出走那天晚上,追出来塞给他一封信。他当时不懂,现在回头想,那封信里可能写满了他们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们跑了十六年,就是在护着他。
“那封信呢?”明月的声音哑了,“我娘塞给我的那封。”
沈梦甜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跟刚才那张不一样,这张纸很小,皱巴巴的,上面有潦草的字迹。
“你娘的字。”她说,“我杀了他们之后,从你爹怀里搜出来的。她没来得及交给你,就被暗夜的人追上了。”
明月接过那张纸,就着月光看。
纸上只有歪歪扭扭两行字——
“明月,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脖子上那块玉佩,是你亲生爹娘留下的。快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落款是“娘”。
明月的眼泪砸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他攥着那张纸,浑身颤抖,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梦甜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他。月光照着她光着的脚,脚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过了很久,明月抬起头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信吗?”
明月沉默了。
她说得对。七天前,他满脑子只有恨,恨他爹娘,恨沈梦甜,恨全世界。就算沈梦甜把真相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信。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沈梦甜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
“因为大师姐今天来找我了。掌门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他今晚就会派人来找你。”
明月一愣:“找我?做什么?”
沈梦甜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那里面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丝明月读不懂的东西。
“掌门等了你十六年,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竹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在竹叶间跳跃,越来越近。
沈梦甜一把抓住明月的手腕,把他往石壁方向拽。
“跟我走。”
明月被她拽着跑,踉踉跄跄。他回头看了一眼,竹林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不止一个,至少有七八个人,举着火把,往草坪方向围过来。
“去哪?”
“离开星月派。”沈梦甜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掌门要的是你身上的钥匙。如果你不想被人当成一把钥匙用一辈子,现在就跟我走。”
明月被她拽着钻进石壁旁边一条极窄的缝隙,那缝隙藏在藤蔓后面,如果不是沈梦甜带路,根本不可能发现。两人挤进去,沈梦甜反手把藤蔓拨回原位,缝隙里顿时一片漆黑。
脚步声从缝隙外面经过,火把的光透进来,一闪一闪的。
有人喊了一声:“人呢?刚才还在这儿!”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明月认得,那是王思思的声音。
“跑了。往后山小路追。”
脚步声远去了。
黑暗中,沈梦甜凑到明月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别出声。等天亮。”
明月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沈梦甜就在他旁边,近得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两人挤在一条不到两尺宽的缝隙里,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明月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要帮我?”
黑暗中,沈梦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黑暗吞没了大半,可明月还是听见了。
“因为我师父说过,星月合璧如果落在错的人手里,会死很多人。”
她顿了顿。
“我不想你变成那个错的人。”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