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姐姐
童年的记忆,像姐姐送我的风铃,总在风拂过时响起。伴着长夏的永昼,风铃声穿透时空,飘进我的耳膜,勾起我对姐姐的回忆。
姐姐大我比较多,她将我当宠物。我是在第一医院出生的,抱回家时,全身通红,姐姐像害怕打碎了娇贵的玻璃盏一般,不敢乱摸。长到两三岁,姐姐开发了一款日常游戏:她一有空就逗我:“妞子,眼睛看上面,向上看。”我会照办,这时,姐姐借机观赏我粉色的笑脸。
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是在南昌三中求学的日子。姐姐大我六岁,高我五个年级,我读初一,她早已是高中生。我五岁时,姐姐会用客厅门板当黑板,要我搬好桌椅,扮作她的学生。阴差阳错,她没当老师,最后倒是我成了老师。我家老宅,是民国时江西省邮政局长的老宅子,他的岳母留守大陆,把老宅卖给了我们两家。那是一个民国风的小院子,很详和,生活简单而安逸。家里有个大五斗橱,我们每人一个大抽屉。我不安分于自己的抽屉,于是去探索姐姐的抽屉。它里面有姐姐用过的红领巾,略显陈旧,我丢了红领巾,不必担心,大可扯出她的代替。我也早已在抽屉里,偷偷找到姐姐的初中课本浏览了一遍,但还谈不上烂熟于心。每一个我的生日,姐姐会送我礼物:储蓄罐、鸡心项链、跳棋,还有初一时最火的磁铁搭扣文具盒。牵我上街去照相馆拍合影的,是姐姐;带我去她同学家玩的,是姐姐;带我逛书店的,还是姐姐。姐姐爱买书,要买什么书,我奶奶都给她钱。她是高考生,拥有最好的学习待遇——上海台灯、上海寄来的眼镜以及穿不完的新衣服。我怀疑,我妈就是有买布做衣服的癖好,看见街上有小女孩走过,穿着最流行的灯芯绒坎肩(那坎肩,曾经那么时髦,满街都是撞衫的,却少有例外地,没有让姐姐穿完又给我穿),她一定要叫裁缝做给姐姐穿。妈妈做新衣服打扮大女儿,上了瘾,有点像现在的女人逛淘宝,乐此不疲。偶尔妈妈会用缝纫机车几件小孩衣服给我穿,那都是即兴之作,上不得台面。妈妈叫我穿姐姐的衣服,虽然是请裁缝做的漂亮衣服,我却因为它是二手的,而怏怏不乐。这种状态,持续到我初中毕业。直至今天,我对穿衣打扮都没多大兴趣。有谁愿意永远穿别人的衣服呢?哪怕它再美,也没兴趣。
姐姐有个会读书的女儿,在一所二本就读新闻专业。外甥女的老师说,要买笔记本电脑上课用。姐姐当年复读到第二年,就放弃了高考,但她对女儿学业一贯重视,决定去广场南路苏宁店购买。她的电脑知识匮乏,就约了我同去那店看机、试机。我把vcd碟片、dvd碟片、cd碟片、电脑光碟各挑了一张,准备带去试机。在约好接头的广场书店门口,我望穿秋水,不见姐姐、姐夫的身影。艰难地等到中午十二点,接到姐夫回电,他沉重地说:“上午九点半,你姐已没有了。我们的电动车,在苏宁门口出了事。目前已移交交警队处理。”我去西湖交警队,找相熟的家长调看了电脑图册,那里面定格有姐姐生命中最后几秒的画面,场景并不夸张,她也衣着完好,但事已处理完,我请交警家长删了那图册的一部分,不愿留着它们,因为老人见了难免崩溃。姐夫向我爸妈跪下了,因为电动车是他在开。后来,他和外甥女远走广州,不再回伤心之地,清明节,我在老家梦山,姐姐坟前,偶尔与他相遇。自十年前发生的意外至今,十年了,我没再去过广场南路。
十年间,只有一次,姐姐入梦。梦境中,她的一条腿装着红色的假肢,颇为诡异。也许,这个梦代表我一种潜意识:宁可她残疾,也想她活着。
一次在步行街,很多商家向行人发放彩页及画册,姐姐接过一本婚纱影楼的宣传册,说要留着给她女儿将来用。现在,她的外孙女都五岁了,住在广州天河的豪宅里,也许,那个“玥儿”,从来不曾意识到外婆的存在。从此,我的姐姐,在世界上将无人谈起、无人纪念。
记得初中的一天,放学时,我同学偷采下三中校园里几朵白色的韭菜兰,分给我几朵。姐姐看到后,高兴地说:“妞子,我们把它夹到书页里。”几个月后,纯白色的韭菜兰,静静地躺在一本大部头书里。我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取出干花,只见它薄如蝉翼,半透明,花粉散落着,花瓣粘连,已不再鲜润。姐姐,你走后的十年,我仍然时常见到路边花坛的韭菜兰;你喜欢它,因为你的名字有它,它就是你的纪念;南昌三中校园生活,早已遥远;只有那芳香的、小小的朵朵韭菜兰,开放在我的心田。
谨以此文,纪念我远在天国的姐姐。
2019.04.02写于清明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