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岁月

山拥大陇,峰峦叠嶂,谷地间沃野平畴。当地人惜土如金,为不浪费一寸良田,村居靠山而起,逐级而上。通往外界的道路,仅一条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大山挡住了山外喧嚣,也圈住了这里的时日。

对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来说,这与世隔绝的困顿感不言而喻,抬眼,皆是山。

闲暇时光,有同学吹笛。笛声悠扬引得少年心痒痒,学会吹笛也可解一时之闷呀!想买一支,山居之处无可买。

有竹,便可做笛子,少年的目光投向了山林。林间有翠竹,少年取刀进山。寻看竹梢,心中打定主意。钻入林间,劈开藤蔓,斩开荆棘,觅得两根比拇指稍大的老竹,竹节一肘尺长,很合适。竹皮青黄斑驳间有黑丝状物缠绕其上。照根底一刀下去,咔嚓一声,竹断。去枝打梢,拖出林来,扛竹下山。比着同学的笛子,截好长短,烘竹刮皮,画孔,打孔。比着竹子内径削个木塞,直至木塞与竹壁严丝合缝。膜孔贴上竹膜,推一点,试吹一下,声音从浑浊到圆润,一下清亮与同学的笛声完全相同。不觉间,日已西斜,笛声响起,少年满心欢喜。

可欢喜就像这山间的雾,忽起,突散。山居的日子似乎又格外漫长。笛声再悠扬,也吹不散日复一日的单调。

学校挖山开荒时,少年也去了。离大陇不过几里路的马源山头,早先长满了灌木丛。一批又一批少年学子进了山,少年也在其中。大家一镢头一镢头挖下去,从山脚挖到山头,整成一层层的台地,种上了果树,栽上了厚朴。少年挥镢头的手从轻松到沉重;声音从清脆到沙哑。少年拿笔的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脱皮,少年硬着头皮扛了过来。夜里,洗完一身的泥巴衣服,破皮的手泡过水后更痛,摸着脱了皮的伤口,少年心想,总会好的。

山居岁月春耕忙,不要说孩子忙碌起来,甚至连稻草人都忙了起来。

少年去阿良家插秧。插完秧后,阿良神秘地告诉少年:“走,我带你去看些宝贝。”阿良带少年来到村口,石拱桥旁,少年看见几棵粗壮的大树矗立在山溪边上,树冠郁郁葱葱。少年从未见过这种乔木,不知是何种树木。近看黄褐色的树皮粗粝,有了历经岁月的痕迹。少年抚摸着楠木,抬头望枝叶,枝叶四散伸向天空。


“面前这几棵都是楠木,有近千年的历史了,山坡上楠树是它们的子孙。”阿良指着另一片树林说道。

“就是做枪托的楠木吗?当年这片楠木怎么没有砍伐拿去做枪托呢?”少年不解道。

“这些树木是不可以砍伐的,祖上传下来说谁也不许砍,连一根树枝都不许砍。它们一直就在村口,守护着这片土地。”阿良的口吻严肃起来。

“看,这里还有一棵连理树,就像夫妻一样依偎着。”阿良指着树根紧挨在一起两棵楠树。

连理树

这一刻,“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在少年心中具像化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缓的节奏,春耕过了,初夏已至,少年会坐在球场发呆,越过高山那头有什么呢?

少年问过阿良。阿良指着青山告诉他:“山的那头还是山,风景就差过这边了。但越过山顶有一座道观,一座由三块巨石自然形成的道观,巨石下有出水,有人打理,也算是一个奇观了。去那边要几个小时,你要不要去看看?”

“要,要!”少年雀跃。

出发那天,少年在阿良的带领下,一行三五人天蒙蒙亮就动身了。爬到山腰,回望,村庄和田野就像一幅画卷铺在眼前。不多时,天起乌云,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山路都成了水沟,雨水带着泥沙俱下,掩盖了路面,深一脚浅一脚,难行极了。有同行者提议说:“要不回去吧,这么大的暴雨。”

“既来之则安之,都上了半山腰了,下暴雨也要去看看。”少年回道。

雨不停,人不歇,少年一行向山行。

越往山顶雨越来越小,雾越来越浓,几十米开外都看不清了。隐约间山谷里传来了悠远的声音,那应该是山民呼唤同伴的声音,少年误以为自己到了仙境。再走,雾越来越淡,有阳光照了进来,少年突然看见右边山下云海翻腾。远处有几座山头漂浮在云海之上,恍如小岛。云层在阳光照射下,正快速地流向山隘口,倾泻而下。

少年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云层遮住了人间烟火,白色的海洋就在眼前,从山隘口倾泻而下的云层,像一条河流翻涌着、奔流着,无声却磅礴。那几座浮在云上的山头,像神仙的渡口,不知通向哪里。

阿良在旁边喊他,他没应。他只是在想:原来山头,不止有道观,还有云海。看了云海,再看道观,只是感叹:山顶唯独这三块巨石,巧妙地叠在一起,竟搭起了一间天然的屋子,也算是件奇事。两块巨石为墙,一块巨石如盖遮天,观内竟还香火旺盛。

下山的时候,雨早就停了。雨水从山间的落叶和碎石下渗出来,顺着山路汇成细小的水流。少年走得比来时慢,脚步却轻快。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山脊线清晰明朗,越来越远。

回到校园,这天夜里,少年忽然觉得,山从来没有困住过谁。山只是站在那里,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像那天的云,从隘口流下去,流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山拥大陇,无言千万年。少年有了笛子,有了一双磨出茧的手,有了一颗看过楠木与云海的心,那团“困顿”的雾,总归是要散去的。山居的岁月依旧悠长,可少年不再觉得悠长。

后记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个少年,如今已是中年。少年用眼睛看见的世界,用笔描述不出来——但他愿意写,愿意记,生怕遗忘。他不是作家,写不出更具感染力的东西,谨以为记。也算是为青春,留下一点来过的证据。

                      2026年7月1号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