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岁,本命年过了大半,黎夏还是没转运。
倒也没什么具体的不幸。没生病,没失业,没遭遇诈骗或背叛。只是每一天醒来都像在重复同一天——闹钟响两遍才按掉,洗脸时避免看镜子,挤地铁时站在同一个门边,到公司开电脑,收邮件,改方案,开会,被说“方向对了但感觉差点意思”,下班,叫外卖,刷手机,睡觉。
她有时候想,如果生活是一部电影,自己的戏份肯定被剪进了蒙太奇里——那种用来表现“时间流逝但主角毫无进展”的快切镜头。
二月这天特别冷。她裹着羽绒服走出地铁口,风把她的刘海吹成两半。她抬手压住,指尖碰到额头,冰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一条推送:你关注的博主更新了。
她没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写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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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黎夏有一个秘密。
不是那种不能对人说的秘密,是那种说出来会显得很傻的秘密——
她有时候会对自己说话。
不是自言自语,是……一种仪式。睡前关灯那一刻,或者地铁门关闭的瞬间,她会飞快地在心里念一句短句。
念得最多的是:你可以。
有时候是:没关系。
最最偶尔,状态特别差的那几天,她会念:总会好的。
念完立刻后悔。27岁了,还在做这种事,像小学生考前偷偷在桌肚里握橡皮。她知道这些句子没有法力,念一万遍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她还是念。
因为不念,就连这点安慰都没有了。
二月中旬某个晚上,她加班到十点。整层楼只剩她这盏灯,空调早关了,她裹着工服外套改一份明天要交的提案。
改到第三版时,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光标在句尾闪烁,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
她看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这一版。甲方不会满意,主管不会满意,她自己更不会满意。但她还是得改,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因为她没有别的事可做,因为27岁不是可以任性的年纪。
她盯着那只光标,盯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文档,打开一个空白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2026年2月19日,22:14。我想写一个故事。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点。
她又打:
一个女孩,27岁,普通上班族。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能听见别人的频率——不是真的听见,是感觉到。像收音机调到一个陌生的电台。
她顿了顿。
但她调不到自己的频率。
保存。关掉。关机。收拾包。下楼。
走出大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城市夜空是橙灰色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心想:写完这个开头,也算今天没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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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三月初,黎夏胃疼。
不是剧痛,是闷闷的、持续性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她上网搜症状,搜出来一堆胃炎、胃溃疡、幽门螺杆菌。她买了胃药,吃了一个礼拜,没好。
周末她躺在床上,捂着胃,刷到一个讲瑜伽的帖子。博主说第三脉轮在胃部,储存一个人的自尊、力量和边界感。说这个脉轮堵塞的人,容易讨好,容易内耗,容易把别人的情绪吸进来却排不出去。
黎夏把手机扣在胸口。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上周开会,同事当着全组的面说“这个创意我之前就提过”,但其实那是她熬了两个晚上想出来的。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
她想起上个月和前同事吃饭,对方聊起自己创业融到A轮,她全程笑着附和“好厉害”“不容易”“你值得”,没提自己刚被降薪。
她想起去年分手时前任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自己的形状”。
她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没有形状。
她像水,倒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开会时的形状、和同事吃饭的形状、恋爱时的形状、回家过年面对亲戚催婚时的形状——每一个形状都对,每一个形状都不是自己。
她以为这叫懂事。
现在她捂着胃想:这叫慢性自杀。
那天下午她没起床。窗帘拉着,手机静音,外卖在门口放凉了。她躺在黑暗里,用手指在被子上一遍一遍划字。
划的是:我是谁。
划完又擦掉。擦掉又划。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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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三月中旬,黎夏开始留意数字。
起因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早晨,她走进电梯,按亮1楼。
电梯门关上时她瞥了一眼楼层显示屏——11。
她没在意。
中午去便利店,结账金额22.2元。她愣了一下,收银员催她扫码,她慌忙把手机贴上去。
傍晚下班,她走到地铁口,习惯性抬头看电子屏——19:11。
她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她没动。
她在想:为什么是11。
她想起上周某天深夜,自己在那篇没写完的故事里打过一个数字。女孩第一次“听见”别人频率的时候,收音机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是111。
她站在地铁口,心跳快了一拍。
然后她对自己说:别傻了,巧合而已。
她刷开闸机,走进车厢,在拥挤的人群里抓住一根立柱。
车开动时,她在心里默念:如果是真的,再给我一个。
她没有定义“真的”是什么。没有定义“再给一个”给什么。她只是默念,像一个溺水的人抓向一根看不见的浮木。
当晚睡前,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1:11。
她盯着那三个1,盯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关掉手机,翻身睡觉。
她什么都没想。或者说,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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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那之后黎夏开始悄悄记录。
不是日记,是备忘录里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只有三个点。她记录每一件“说不清”的事:
3.17 午休路过花坛,看见一朵早开的玉兰。上周刚写过这个意象。
3.19 凌晨失眠,随手翻开一本书,第一句话是“她终于决定离开这座城市”。一周前在草稿里写下这句话。
3.22 在地铁里听到两个高中女生聊天,一个说“我觉得自己像水,倒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心脏停跳半拍。
她把最后一条看了三遍。
这是她二月写在备忘录里的话。
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那晚她失眠到三点。不是焦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走在一条很黑很长的隧道里,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
不确定是不是光。不确定是不是出口。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确实有东西在亮。
四点左右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片很空很空的田野上,四下无人,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旋钮卡在111这个数字上。
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电波正在穿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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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四月第一个周末,黎夏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她报名了一个写作工作坊。
不是那种正经的、需要提交作品集的课程,是社区图书馆办的公益沙龙,名字叫“星期三故事会”。她也是无意刷到的,报名截止前十分钟填了表。
去的那天她有点后悔。地铁上她反复想:27岁,工作四年,简历上没有一行和写作有关。去这种地方,人家问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说?说自己是个文案?说自己偷偷写过三万字没人看的故事?说自己最近老看见数字111,觉得可能是某种征兆?
她没下车。
她坐过了三站。
等她折返回去,活动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她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围坐一圈人,有人在发言,有人在点头。
她没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
4.4 没进门。还是怕。
怕什么?
怕被发现我根本不是写东西的人。怕被问“你写过什么”时答不上来。怕站在那里,仍然没有形状。
她写完,没有保存。直接删掉了。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打开邮箱,发现自己收到一封来自“星期三故事会”的邮件。
是群发通知,提醒下期活动时间。
她看了三遍发件人地址。
然后把邮件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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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四月底,黎夏第二次去了那个工作坊。
这次她提前五分钟到的,推门进去时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在摆椅子,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在调试投影仪。
戴眼镜的女孩看见她,笑了一下:“来参加活动的?”
“……嗯。”
“随便坐。你是第一次来?”
“第二次。”她顿了顿,“上次没进来。”
女孩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那个下午她听了很多人的故事。一个退休教师写她小时候偷渡来香港的经历。一个大学生写他和抑郁症共存五年。一个全职妈妈写她给孩子讲的睡前童话,童话里的小熊每天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轮到黎夏时,她攥着衣角,说:
“我……不知道要写什么。只是有一个画面。”
她停了一下。
“一个女孩站在很空的田野上,手里拿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坏了,只能收到一个频率。她想调别的台,调不动。”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算什么故事。
但那个戴眼镜的女孩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
她想了想。
“然后她发现,不是收音机坏了。是这个频率,是唯一还在发射信号的频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退休教师说:“我喜欢这个画面。”
大学生说:“所以后来她找到别的频率了吗?”
黎夏摇头:“不知道,还没写到。”
“那你想让她找到吗?”
她没回答。
回家的地铁上,她一直想着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故事里的女孩能不能找到别的频率。但她知道,那个站在田野上的女孩,手里有台收音机。收音机还开着。
这算不算一个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是打开备忘录,在那个三万字的故事后面,加了一行:
她低头,旋钮卡在111。但她没有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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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五月,黎夏辞职。
不是那种“我受够了老娘不干了”的辞职。她提离职那天很平静,和主管谈了二十分钟,交接期一个月,没有挽留,没有冲突。
主管问她接下来去哪,她说:“还没找好,想歇一阵。”
主管点点头,没多问。
走出会议室时她胃疼了一下。不是锐痛,是闷闷的坠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住了很久,终于决定搬走。
她站在茶水间窗边,捧着杯子等水烧开。
微波炉嗡嗡响。窗外是五月下午四点的光,不刺眼,温温的。
她想:27岁,裸辞,没存款,没方向。正常人会焦虑吧。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胃里那块住很久的东西搬走以后,空出了一块地方。
空就空着吧。
六月初,她开始写那篇故事。
不是偷偷写,是每天早晨起床打开文档,写到中午吃饭,下午接着写。她没给自己定目标,也没算字数,只是让那个女孩继续往前走。
女孩从田野走到城市,从城市走到海边。她手里的收音机还是只能收到111这个频率,但信号越来越清晰了。
黎夏写:
她听见有人在笑。不是那种热闹的笑,是独自一人想起某件往事时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
她听见有人在哭。哭声很轻,像怕吵醒旁边睡着的人。
她听见有人在念一句短句。很短,只有三个字。
她听不清那三个字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念给自己听的。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窗外天黑透了,台灯在她手边投下一小圈光。她靠在椅背上,听自己的呼吸声。
她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她每天睡前都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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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七月,黎夏收到一条私信。
她把那篇故事发在一个小众写作平台,没什么人看,偶尔有几个收藏。她也不在意,发完就关掉,像把漂流瓶扔进海里。
那天晚上她照常登录后台,看见一条未读消息。
你好。无意中看到你的故事,只读了三段,但有一句话我想了很久。
“她不是收音机坏了。是这个频率,是唯一还在发射信号的频率。”
我今年24岁,刚确诊中度抑郁。很久没能读完一本书,很久没能看完一部电影。你的故事是这半年来第一个我没有划走的长文章。
谢谢你发射这个频率。
黎夏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她读了第二遍,第三遍。然后把这条私信截了图,存进那个叫“111”的文件夹。
存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手在抖。
她想起二月那个坐在茶水间改方案、胃里坠着铁块、睡前默念“你可以”的自己。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话能去哪里,只是念,只是念,只是念。
她不知道电波会穿过她,抵达另一个也在等待信号的人。
那晚她在备忘录里写:
7.12 今天明白了。吸引力法则不是念咒语等奇迹,是你成为一座小小的信号塔。你发出去,总会有人收到。
也许很慢。也许很少。
但你不是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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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
八月到十月,黎夏过得很快。
存款见底前她接了份兼职,帮一个文化类公众号写专栏稿件,一周两篇,稿费不高,但内容是她在意的——写普通人,写他们没说出口的故事。
她采访过一个深夜代驾司机,对方说最怕的不是酒醉吐在车上的客人,是那些上车后一言不发、只报地址、全程看窗外的人。他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些人到家后会独自在车里坐很久。
她采访过一个旧书店老板,对方说卖书三十年,最舍不得卖的不是珍本孤本,是一本无人问津的诗集。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别放弃。
她把这句话抄在了采访本扉页。
她的故事还在写。那个女孩已经走到了海边,收音机信号越来越稳,她开始分辨出111频率里不同的波段——
有人害怕。
有人渴望。
有人在深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明天该怎么过。
也有人和她一样,在念那三个字的短句。
女孩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但她知道,他们都在。
十二月,黎夏收到一封手写信。
是从出版社转来的,牛皮纸信封,贴着一枚梅花邮票。寄件地址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小城市。
你好:
我是在那个平台上读到你的故事的。读完后我哭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
我今年17岁,高二。我成绩不好,班里没什么朋友,我妈说我“整天想些没用的”。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做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坚持那些“没用的”东西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你故事里的女孩,站在田野上,收音机只能收到一个频率。但她没有关掉它。
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背面了。
谢谢你让我知道,坚持一个频率不是错的。
谢谢你。
黎夏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书桌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条私信的截图、第一次参加写作工作坊的邮件通知、和那个三万字故事的初稿。
她关上抽屉,窗外的天正暗下去。
她坐在那里,没有开灯。
她想起故事里的那个问题:她能找到别的频率吗?
现在她知道答案。
她不需要找。
她本身就是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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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
2027年1月,黎夏收到一封邮件。
是一家独立出版社的编辑,说关注她的专栏很久了,问她有没有意愿把故事集结成书。
她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回复框里打了三行字,删掉,又打两行,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谢谢您。我很愿意。
发送。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指尖画了一个圆。
圆里面,她写了三个数字:111。
不是许愿。
是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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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二月。
黎夏回了一趟老家。
高铁三小时,她靠着窗,看田野从枯黄转淡绿,看村庄炊烟升起又散开。
外婆比去年更老了,头发全白,但还在院子里种东西。扁豆藤爬满半边墙,还没开花,只有密密匝匝的叶子。
黎夏搬个小凳子坐在外婆旁边,帮她择菜。
外婆没问她工作怎么样,没问她有没有对象,没问她“打算什么时候稳定下来”。
外婆只是说:“瘦了。”
她说:“没有。”
外婆说:“有。”然后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傍晚她该走了,外婆送她到巷口。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橘色。外婆站在那里,佝偻的影子拖得很长,像另一株老藤。
黎夏走出几步,回头。
外婆还站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外婆择菜,喊她递个筐。她应了,没动。外婆没催第二遍。
二十年后她才明白,外婆不是不介意。
外婆是知道——有些人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才能从蚂蚁的队伍里抬起头,走向厨房。
外婆给了她那些时间。
她走回去,抱了外婆一下。
外婆的身体很轻,像一捆晒干的柴。
她说:“我下个月再回来看你。”
外婆说:“好。”
她转身走了。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外婆还站在那儿。
她也知道,自己正在成为外婆那样的人。
一个愿意给别人时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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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
2027年3月,书出版了。
封面是浅杏色,书名压凹在封面上,摸起来有浅浅的纹路。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献给还在调频率的人。
她把样书放在书桌上,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三月下午四点的光,不刺眼,温温的。
她站在那里,看光落在封面上。
胃是松的。
那块住了很久的铁,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的。也许是辞职那天,也许是收到第一封私信那天,也许是写下“她不是收音机坏了”那个晚上。
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她只知道,现在那里空出来的地方,不疼了。
空就空着吧。
空的地方,可以装别的。
四月初,黎夏收到一封回信。
是去年那个17岁女孩寄来的。
你好:
你的书我读完了。读到最后一页时,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哭。
这半年我变化很大。我没有考上很好的大学,去了一所普通师范,读中文系。开学第一天,我在宿舍床头贴了一张便签:给四年后的自己。别放弃。
我室友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书里的一句话。
她把书借去看了。
现在我们成了朋友。
我写信是想告诉你:你的频率,我收到了。我会继续发出去的。
也许很慢。也许信号不太好。
但我会一直按着发射键。
黎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书桌抽屉里。
抽屉里有很多信了。私信的截图,第一封手写信,出版合同,外婆前年托人带给她的腌菜方子。
她关上抽屉。
窗外有鸽群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一串一串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没有音乐,她只是想听一下周围的声音。
楼下有人遛狗,狗吠了两声,主人轻声呵斥。远处有汽车驶过,轮胎轧过减速带,闷闷的起伏。厨房里水壶正在烧水,壶盖微微震动,咔嗒,咔嗒。
都是很普通的声音。
但此刻她听着,觉得每一道频率都在说同一句话:
你在。
你在。
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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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2027年12月31日。
黎夏没有出门。
她把房间打扫了一遍,把囤积大半年的快递盒拆开、压平、捆好,拎下楼扔掉。回来时路过花店,剩最后一把腊梅,十块钱,她买了。
腊梅插在书桌上的玻璃瓶里,香气淡淡的。
她坐在桌前,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标题还是三个点。
里面是她这两年写下的所有东西。
她往下翻,翻到第一页——2026年2月19日,22:14。
我想写一个故事。
她读着这行字,像读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的短信。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开头会通向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通向“成功”,不是通向“被认可”,不是通向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成就。
是通向一个确信——
确信那个在茶水间默念“你可以”的自己,不是在做无用功。
确信那些深夜写下的句子,有人收到过。
确信频率不需要多,一个就够。
只要你一直按着发射键。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爆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有起身去看。
她只是坐在桌前,指尖搭在笔记本边缘,像搭在收音机的旋钮上。
旋钮卡在111。
不用调了。
这就是她的频率。
这一年她28岁。
依然没有活成任何一本成功学书籍里鼓励的样子。
但她活成了自己愿意继续活的样子。
这就够了。
水烧开了。
蒸汽顶起壶盖,咔嗒,咔嗒。
她起身,往杯子里注满热水。
腊梅的香气在热气里轻轻散开。
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金色的碎屑缓缓飘落。
她喝了一口水。
烫的。
她对自己说:
你可以。
不是许愿。
是陈述。
那个站在田野上、收音机只有一个频率的女孩,终于听见了自己发射的信号。
清晰,稳定,从不间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