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高中时期的班主任,姓江,教物理,我们都叫他江老先生。
十月五号,长寿,老师同学聚会。散了席,老先生把一首诗发进来,题目两个字——《如约》。
千里归来寻故乡,
一城璀璨夜辉煌。
举樽频频道祝福,
携缘殷殷诉衷肠。
最喜相聚尽欢愉,
更乐重逢亦慨慷。
同忆青春芳华事,
情立天地应可当!
落款:大江,2026年10月5日,长寿。
我把这首诗读了三遍。
第一遍,替他高兴。快九十岁的人了,韵脚押得整整齐齐,中间两联还知道对仗。"慨慷"这个倒装,现在很少有人会用——这是老派人的底子。
说来有点意思:他是物理老师。教力学的,教电路的,一辈子跟公式和实验打交道。可这几十年来,他每写一首诗,都会发给我。
我想了想,一个人站讲台站了几十年,教的东西记得住的没几样——牛顿第二定律早就还给老师了,但一个人身上的那点文气,是递下来了。
第二遍,读出一个字。
第一句,"千里归来寻故乡"。
不是"回故乡",是"寻"。
回,是路还在。寻,是路可能变了,要找。一座城几十年的变化,几十年没见的同学,各自不同的下半生——全在这个"寻"字里,他一个字没多说。
第三遍,读出的是我们自己。
"同忆青春芳华事"——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他的记忆里,这一屋子人,不是现在的样子。
不是五十多岁的男人,不是染了白发、开了养发店、为儿子的工作操过心的我们。他记得的,是坐在我前一排打瞌睡的那个,是在他办公室挨训低头不语的那个,是毕业那天哭鼻子的那个。
别人记住的是我们的现在。
只有老师,记住的是我们的青春。
我教过十年书,站过讲台。当过学生,又当过老师,再回头看江老先生这首诗,就多懂一层:“教室里那点事,学生毕业就忘了大半,老师记一辈子。”
那晚我没在长寿。可这两天我想清楚一件事:他发诗给我,不是要我看诗的工整——是要我知道,那桌人还坐着,情还在。“他要我看的,是一个"如约"到底有多重。”
我也五十九了。
年轻时读"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觉得是说漂泊。现在读"如约"这两个字,才觉得重。同学从千里外回来,一桌人还坐得齐,快九十岁的老先生还提得动笔——
如约,是这两年听过的最贵的一个词。
它没什么惊天动地,就是:说好了的,都来了。
下一回,我该去了。也如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