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的日子是充实的，但二十八了，身边的人都结婚生子，而我还孤身一人，娘着急，我自己心里也没着落。周边也有人介绍过对象，相亲网站也上去看过：网站不靠谱，一个劲让你交会费。前后见了六七个人：有的见了一面，聊不到一块儿—— 人家聊政治聊局势，我脑子里却只有人间烟火气；有的时间总凑不上，别人周末休息，我最忙；别人周一到周五忙，我周一周二调休，等我有空了，人家在上班；人家有空了，我在上课，就这样错着，慢慢就淡了；还有一个，没成是因为家里的讲究：我名字里有个字，冲撞了长辈的名讳，所以尽管觉得我是个踏实的人，但不行。
就是在这时候，读研时的闺蜜说，她姨是做渔具生意的，认识一个人，初中学历，比我大八岁，带着个女儿，家里条件踏实。说不然，见一见？
我当时没当回事。一个没结过婚的研究生，去见一个初中学历，大八岁、离异带娃的男人—— 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只有脑子瓦特了的女人才会同意吧。可闲着也是闲着，见见就见见吧。
第一次见面，他跟我说，出门前特意去买了件新衬衫，就为了看起来体面些。我呢，下了课直接去的，身上还是东朗的工装，妆也没化。
我们就在附近随便吃了顿饭，不记得吃了什么了，不咸不淡的聊着什么，说不上心动，也说不上讨厌。他对我印象不差，加了微信，留了电话，我还是那个想法：闲着也是闲着，嗯，先聊着吧。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那天课特别多，一天跑了三个校区，很是疲惫，安静地坐进他的车里的时候，闭着眼睛，突然很放松——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很稳，隔音很好，窗外北京的车流声一下子退远了。那几年在东朗，我挤地铁、赶校区、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肩膀从来没松下来过。就在那辆车里，我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塌了一块，塌成了两个字：踏实--就那么一瞬间，学历，年龄，婚姻状况就都抛在脑后了，呵呵，我啊。
两个星期后第三次见面，他把女儿带来了。
小姑娘躲在他腿后面，露出半个身子，穿一件白底黑点的连衣裙，两条细辫子垂在胸前。他伸手把她拉到前面，给我们互相介绍。
现在回想，他那时候算盘打得很清楚：第一面觉得我还行，第二面简单了解，第三面就把孩子带来，看我接不接得住。我并不意外，因为相亲之前就知道他有个女儿，但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见面。
那天我们仨一起去了北京动物园。我本来就很喜欢孩子，再加上一直跟学生打交道，所以相处得也很融洽。三个人看了大熊猫，看了猴子，小姑娘在前面跑，我和他在后面跟着。太阳很好，微风不燥，我居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午饭在外面吃。他点菜点得很谨慎——不因为自己有钱就大手大脚。他先问女儿想吃什么，又转头问我，点了两三样，不多不少。我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他不铺张。后来有一次，他来找我，快五点的时候，我们在商场溜达，我点了一份石锅拌饭，他说自己不饿，我就给自己点了一份。饭端上来，他坐在对面，我总不能让他干看着，又找服务员要了两个勺子，两个人头凑在一个锅里吃。他也吃，还点评了几句，说味道还行。吃完，我去结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是心疼饭钱，就是别扭--饿就是饿，不饿就是不饿，明明想吃，为什么非说不饿？加上动物园那顿饭，我慢慢觉出一件事：这人花钱，是真精算。
后来我周一、周二调休，他就开车来接我。去北海划船，沿着湖边走。两个人单独出来的时候其实很少，多半是带着女儿——去游乐园，去植物园，冬天下雪了就打雪仗。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爬了几次山，逛了几趟北海，吃了几顿饭，莫名其妙，就成了恋人。成了恋人，也就在一起了。他觉得我还行，我觉得他人踏实，是个好爸爸，就这么处着。
我跟学生没什么不能聊的。他们在课下跟我吐槽谁喜欢谁、谁又不开心了，我也偶尔把自己的事讲给他们听。有个初二的小姑娘，听完直摇头："老师，你得看他舍不舍得给你花钱。钱对一个男人来说，是他最看重的东西，最能证明他成功和价值的东西。他舍得在你身上花，心里才有你；舍不得，就没有你。一个男的舍得给你花钱，未必爱你；但不舍得给你花钱，那一定不爱你。"
我笑她：你啊，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觉得：女人要自立，我又不是没赚钱的能力，干嘛要占别人的便宜。他送我一份礼，我也会想着差不多等值或者高于价值一些地还回去。是想说：我不图你的钱，就是图你人好。
其实，也不对，朋友问我：如果他的其他条件不变，但是没有钱，那你还跟他谈吗？我说：良禽择木而栖，如果一个男的，到四十了，还没混出样子来，要么是懒，要么是不上进，怎么能托付呢？我不图他的钱，但他有钱了，我将来的孩子才不会吃跟我一样的苦。
我们俩单独出去玩，只有一次——去张家界。那趟也没玩好。他晕车，吐得直吐胆汁，脸白得像纸。也是那次，我无意间翻看他的手机，看到电话里他给前妻设置了专属铃声；而我的，什么都没有。心里堵得慌，可我好像不会哭，也不会闹，只是自己委屈，再加上我金鱼的记忆，他随便哄我几句，或者日子回到常态的时候，我就都不计较了……呵呵，我啊。
那时候我对未来其实没有什么盘算。他只是进了我的日子，让我觉得，这样过下去好像也还行。他对女儿好，是个爸爸的样子。他花钱谨慎，我也看得出他有些自私，可我不在意——我骄傲，觉得自己挣得动，不需要靠他。我嫁给他，不过是想：将来我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爸爸。
现在想想，这个念头真天真。他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结婚来的——给孩子找个妈，给自己找个人生儿子。他要的不是一个女人，是一个位置。
谈恋爱的事，我一直没敢跟家里讲。我知道我们俩差距太大——我是头婚，研究生学历；他大我八岁，离异，带着个女儿。爹娘要是知道，肯定睡不着觉。
可是有了孩子。
那时候我二十九了，也有些佛性，心想：不能杀生，孩子既然来了，不能不要。明知道这段关系有哪里不对，还是咬着牙，决定走下去。
定亲的时候，爹娘从山东老家过来，住在他家。就是那几天，我头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出：他不尊重我爹娘。
爹娘走的那天，我看着他，当着我的面，把爹娘睡过的床单一把扯了下来，动作很不耐烦，像在处理什么脏东西。
现在回头想，那一刻就该醒过来，哪怕怀着孩子。可我那时候认知太浅，三言两语，就被糊弄过去了。他哄没哄我，我都记不清了。我甚至还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没选错人。
后来所有的日子，其实在那几天都已经写好了：他不喜欢我，他不爱我。他只是在完成一件他要完成的事。
而我那股不肯回头的倔强，伤了娘的心，伤了姐的心，让爹在村里抬不起头，也把弟弟气得不行。我到底是在犟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