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时,父母带着女儿回湖北插清明了.这几天,外面的雨绵绵不断,灰暗的天为清明节增添了几分忧伤,时时钩起我对已故亲人的思念.奶奶,您在那边还好嘛?过的怎样?不孝的孙儿不能去您的坟上添一把新土,只能在千里之外默默的思念,此时眼中充满泪水,心中无比哀伤!
奶奶离开我们快十四年了.这些年里,当我独处的时候,不开心的日子里,时常想起故去的亲人,尤其是奶奶,奶奶的朴实,奶奶的勤劳,奶奶的样子,时时闪现在我模糊的眼前,特别是奶奶对孙儿那份厚厚的爱,此生难忘,今生无已报答,心中充满深深的内疚.
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春夏秋冬,天还没亮奶奶就起床了,伴随着咳嗽声在屋前屋后忙碌,家里人经常劝她多睡一会儿,奶奶总是说习惯了改不了.是啊,几十年的含辛茹苦,无情的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年轮,生活的艰辛在她心中烙下了勤劳的印记,奶奶坚信,只有勤劳才能度过难关,只有双手才能为自己创造幸福!
每逢春节将至,奶奶是最忙的,为自家,帮邻里,打糍粑,熬姜糖,做米酒,等等,有时候给人家做坏了就自己出材料偷偷的从做,我们说她何苦哪,奶奶总这样讲:没什么,邻里之间这算不的什么,当年咱家困难的时候多亏了乡亲们的帮助,你爸小的时候吃不饱,我就将他放在路口,好心的人经常过来喂饭给他吃,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知恩图报,多么朴实的想法,这也是奶奶留给后人的又一笔精神财富!
奶奶空闲或者和别人聊天的时候,身旁总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布头 针线,剪刀等小零碎,手在不停的缝缝补补.奶奶穿的布鞋是自己做的,脚很小,旧时缠裹过.喜欢穿一身青色的衣服,腰里系着围裙,前臂上戴着袖套,用毛巾包着头发,奶奶有老慢支,很怕冷,夏天都穿着厚厚的衣服.
由于眼睛不好,父母也想让我和平常的孩子一样能够接受教育,十来岁时送我去了很远的县城上特殊的学校,担心我的生活,就让奶奶去照顾我一段时间.天还没亮,奶奶就跟着别人去很远的地方进货,背着一大袋小吃回来去附近的中学门口卖,挣些钱贴补家用.奶奶回去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大堆一分两分的人民币,一角六分一杂,有几大捆,当时钱值钱,一角六分可买一碗热乾面,算是很好的早餐了.
后来我们兄弟求学越来越远,只有寒暑假才回家.在家时我们几乎天天睡懒觉,我们睡在楼上,只有一架活动的木梯上下.每天上午,奶奶端着几碗热腾腾的冲鸡蛋踩着摇晃的木梯上楼来,轻声的叫我们把鸡蛋吃了,当我们毫无动静时就把碗放在床边默默的走开,过不多久又上楼来看看,又怕鸡蛋冷了又担心吵着我们睡觉!年少无知的我们曾尽情享受着奶奶那份浓浓的情 厚厚的爱还来不及回味时一切都已随着无情的岁月渐渐远去!
爷爷的离世给了奶奶沉重的打击.几十年的患难与共,几十年的风雨同舟,几十年的携手相伴,结果换来的是生离死别,怎不叫人断肠心碎!可怜姑妈的悲惨遭遇彻底击溃了奶奶.姑妈的惨死我不忍回忆,想想姑妈为人善良,与世无争,却得到这样的结果令人忿恨,我明白了弱者的一切都可以被无视,甚至生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苦,恐怕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幸了.从此以后,奶奶的目光不再那么有神,意识也开始糊涂.
98年我回家了一趟,每当半晚的时候,奶奶都坐在堂屋的大门口独自一个人做针线活,大门关着,身边依然放着那个篮子,旁边的八仙桌上点着一展油灯,那时我们那里经常停电.昏暗的灯光下,奶奶的身躯越发瘦小,就是这么瘦小的身躯,曾和爷爷一起为子女撑起了一片天.奶奶看见我向她走来,想叫我的名字,却叫了一连串其他孙儿的名字.奶奶不停的叮嘱我回到他乡后要照顾好自己,说着说着,又谈到了我的姑妈.我想安慰奶奶,给她镊颈揉肩,当我的手碰到奶奶的身体,我吃了一惊,瘦弱干枯的让人无法相信,顿时我的眼眶湿润了!曾几何时,每逢周日,奶奶带这我们去教堂,她在前面走,我们却要一路小跑,哥和弟时不时扑打这蝴蝶,采摘这不知名的小花,把小石子扔到合理激起小小的波纹;四妹是在奶奶的背上长大的,在菜园里,水井旁,总能看到两个身影,一大一小,那是奶奶背着四妹在干活.
我离开家的那天,全家人都起的很早,父母送我,在门口等车.奶奶将我拉到她的房里,塞给我一卷钱,用布缠这,我怎忍心花奶奶的钱呢?那是奶奶多年的积攒,有父母亲友过年过节给她的零用钱,有自己干活的所得,一直舍不得花,我再三推辞不要.奶奶紧紧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哭着千叮咛万嘱咐,似乎有某种不祥的预感,没想到那次离别竟然成了和奶奶的永别.
第二年,奶奶收衣服时不慎跌了一跤,摔断了腿,之后奶奶只能躺在床上生活了,由于不能下地活动,本来就很虚弱的身体从此一天天衰弱下去.再过一个月就到春节了,那天 天色灰朦朦的,在萧杀而凄凉的西北风里,奶奶走了.抛弃了挚爱的亲人,抛弃了眷念的家园,走的那么从容,走的那么义无反顾!或许是奶奶担心善良的姑妈在那边受人欺负,或许是担心爷爷在那边没有人照顾,也或许是了却了人世间的情缘听从天父的召唤回到了遥远的天国!
每个人是伴随着自己的哭泣来到人间,所以注定生活充满艰辛.每个人又是伴随着亲人的哭泣回归大地的,所以悲欢离合,生死轮回,总挣脱不掉生命的苍凉.纷纷扰扰的凡世间,脑海中偶尔闪过一丝绝望.其实,黄泉并不恐惧,因为那边也有我的亲人;其实,黑暗也可解脱绝望.生离死别,阴阳相隔,不过是隔着一层黄土.先人的住处也是我们最终的归宿.活是一个坑的等待,死是一座坟的圆满.在地下的是横着的安祥,在地上的是竖着的奔波.
奶奶出生于一九二二年四月十四日酉时,逝世于一九九九年腊月初一,享年七十七岁.奶奶的一生,历尽风雨,饱经沧桑.战争年代,颠沛流离,爷爷用一条扁担挑一复担子,一头是全部家当,一头是父亲,奶奶牵着只有几岁的姑妈,从爷爷老家逃到舅爷家躲避日本人的扫荡.爷爷给人做长工,奶奶给人打短工.三年灾害时期,奶奶全家又只得四处逃荒,吃过树皮,啃过野菜.十年动乱的日子里,父亲和二叔陆续去了很远的地方当兵.只要有不太平的新闻传来,奶奶就四处打听,以泪洗面,默默祈祷,日夜盼望儿子平安归来.七八十年代,孙儿们陆续出生了,又因我 哥哥还有堂弟体弱多病,父母带着我们,二叔领着堂弟,时常奔走在求医的路上,奶奶的新和我们一样,经受着病痛的折磨.九十年代,为了求学和工作,我们远离家园,奶奶又只得接受骨肉分离的煎熬.
奶奶的晚年身体非常虚弱,最怕坐车,晕车的厉害.我曾和奶奶谈起白螺镇横渡长江的轮渡好大好大,能载十几二十辆汽车,奶奶听了非常惊讶,不经意间透露出想去看看的愿望.我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母思量,等有空了借辆板车拉奶奶去看看轮渡,家里子女多,事情杂,这一搁置竟成了奶奶一生的遗憾和我们永远的内疚!
夜很深了,窗外的风声很大,那是奶奶对我们怀念她的回应.春天是爱哭的季节,春雨在清明节的夜晚给人的心增添了许多惆怅.我们都知道今天少年明日老,但总免不了追名逐利,憔悴天涯!人人都是生命的过客,王侯将相,布衣走卒皆如此.不知死焉知生,感悟人生,生死淡然.
遥望深蓝的深处,有个国度,那是安宁祥和的家园,奶奶一定在上面注视着自己的儿孙,保佑着自己的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