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阿卡狄的森林已经死了,

其中古朴的欢乐已结束;

往昔的世界靠梦想过活;

如今灰真理是她的玩具,

她仍不安地把头掉过去。

-----叶芝

1、

我在无数个梦中惊醒。

我几乎每晚都做梦,而且第二天醒来会记得梦中的每个细节。我从小记忆力就特别好,看书过目不忘,见过一面之人我就能画出来,几乎分毫不差。

世界依旧一片黑暗,我不确定我是否真的醒了,也完全记不得做了什么梦,除了头疼欲裂之外,我的全身毫无知觉。我的头似乎被什么固定住了,不能动弹。我的嘴巴张着,咬着一根管子,耳旁是我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有节奏的仪器嘀嘀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道和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是怎么了?!

一股强烈的恐惧猛然涌上脑壳,在我的头皮处炸开,我的脑子一紧,然后剧烈的疼痛似旋风般席卷了我的大脑并将之抽干。我大脑一片空白,几近昏厥过去。我喘着粗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还无力睁开双眼,眼前是片朦胧的暗红,我缓慢地转动着眼球,看着视野里那些细絮般忽明忽暗的纹路,就像天地初开游荡在混沌中的蜉蝣。我不敢用力,慢慢用头皮扯着前额,一点点往上拉着那似有千斤重的眼皮,渐渐睁开双眼。

天花板上是面镜子。我看到一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三张床。正下方的床上躺着一个戴氧气面罩的人,全身赤裸,身上有大小的淤青和血污,各处插着一些导管,通向旁边的几台仪器。这人的头发已被剃光,光秃秃的头上连着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导线,通向视线之外。虽然脸已经浮肿得看不出人样,但我想那个人就是我了。左手边的床空着,右手边躺着一个几乎和我一样的人。床边仪器发着有节奏的滴滴声,我觉得有点冷,咳嗽了一下,一股血腥从喉咙喷薄而出,头部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虽然看到了整个身体,但我颈部以下完全没有知觉。我试着集中注意力,使出全身气力,但没有任何反应,一切的气力遁入了虚空。我似乎仍可以感觉到我的身体、我的手脚,但我完全指挥不了它们,就像我的颈部以下被封入了冰冷的水泥一般。唯有心脏依然厚重地跳动着,咚、咚、咚……它和我相连,却似在我体外。

几天前,我的业绩不达标,被保安带进了小黑屋。我没有太害怕,因为那也不是我第一次进去了,想着也就是被关着饿几天,这里不像传说中的会打人会用刑,最后实在做不下去的一般也就是被辞退了。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些被辞退的会不会是和我现在一样的下场? 我盯着天花板镜子中的我,这才发现腰部有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的血污中一道弯弯的黑线,像个邪恶的小丑。

我张开嘴,痛苦地哭喊起来,但氧气面罩下只有低声的呜咽。

他们拿走了我什么器官?

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头上连着的是什么?难道还要取我的脑子么?

我转眼瞥了下旁边的床铺,上面躺着个中年男人,双目紧闭,身上同样有着长长的伤口。恐怕是个和我一样的倒霉鬼罢。

身后隐约传来几个声音,说着缅甸语,听起来并不在这个房间。我来缅甸也就几个月的时间,我只听懂了几个词,“辛苦”,“坚持多久”,“开始”。

我听到空调启动的嗡嗡声,一阵凉意扑面而来。虽然被固定住了,我的头部仍不自觉地抖动起来。我的头皮开始发麻,疼痛变成了星星点点的麻痒,我感到有无数黑色的细线正在流入我的大脑。那些黑色细线在我脑子里迂回盘旋,大脑暖暖地膨胀着,我不禁慢慢闭上了眼睛。

眼睛后面那片血色黑暗中出现了电视里一样的雪花噪点,噪点舞动着渐渐融合,形成了一条条纵横交叉的黑色细线,朝四面八方伸展出去。细线上流动着许多的小光点,忽快忽慢。此刻的外部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不再听见空调的嗡鸣和仪器的嘀嘀声,但却也不是无声的死寂,背景中有深渊般宏大的白噪声如夏日暴雨般时骤时停。我感觉那些细线像波浪一样在脑子里涌动,带着一股金属烧焦的味道。然后,莫名地、如海底沙鳗般,我脑海中涌出了无数个念头。随即,每个念头都被黑色细线所捕捉,然后又被遥远地回应。我起念,它回应,我修正,它进化。我惊讶于眼前这难以捉摸的景象,看着每一个念头像树干一样分出无数个枝桠。我的念头瞬间被掏空,又瞬间被反馈所填满,如此往复,就像溺水之人在水中大口呼吸着水一样,大脑挣扎在思维的信息汪洋中,几近窒息。

我感到红色的汗珠正从脸部的汗腺慢慢渗出、在毛孔边缘膨大、晶莹,然后似蜗牛般从额头缓缓爬落,留下一道淡粉红的痕迹。我发现我有两个时间坐标,当我专注脑海里发生的一切时,外部的世界似乎静止了,只要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听见声波刺破空气的沙沙声。而当我关注外面世界时,就完全看不清脑子里发生的事情,感受到的只有火山爆发般的头疼,还有在远方寂静之处狂跳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那些不停生长的枝桠终于像熔岩般淹没了我,燃烧了我。而我的心脏,跳动得也像最后的击鼓传花一般,频率越来越高,几将跳脱出去。我听见仪器的嘀嘀声越来越紧促,空调的风声越来越大,就在我几近晕厥之时,脑中的熔岩忽然开始逐渐散去,万千个念头也如沙鳗缩入海底般渐渐消失。

我额头烫烫的,汗珠咸咸地滚入眼窝。我吃力地睁开一条眼缝,虚弱地大口呼吸着氧气。身后又传来低低的缅甸语,我再没精力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刚才对我做了些什么,我万念俱空,筋疲力尽。然而即将昏睡过去时,身后又传来了那熟悉的低语:“开始”。

黑线又麻痒地进入了大脑,我眉心紧锁,痛苦地紧闭双眼。眼前的血色黑暗中,雪花噪点又开始隐现。但这次这些噪点没有连成细线,只是颗粒在逐渐变大,不,这些噪点正向我飘来。那是一张张细小的碎片,上有难以分辨的图案,像一张张不规则的底片。我盯着某个碎片观看,上面的图案逐渐清晰。然后我又看向另外一张,以及其余飘过的。

那些分明都是我记忆的碎片。

各种影像依次浮现,像闪动的蒙太奇。有的黑白,有的彩色,有的静止如相片,有的栩栩如电影,有的带着声音,有的带着气味,有的带着触感,有的带着情绪。一张张脸庞,一个个场景在我眼前流过,如同我生命的重演。电脑前言不由衷的话术,深夜穿越湿热的丛林,快递途中摔倒的单车,工厂流水线的轰鸣,一场没开始的暗恋,一段无疾而终的友谊,学校操场上奔跑嬉戏的同伴,弟弟的坏笑,父亲的咒骂,母亲的爱抚,坐在门槛上穿着土布衣裳的奶奶,河边的小船,童年的瓦屋顶。

迎面而来的碎片越来越模糊,当所有的碎片都消失时,我的嘴里满是蓝色的痛楚。原来自己的一生是这么的简单、这么的乏善可陈。这是回光返照么?我应该是快要死去了吧,听说人死之前可以看到自己一生的片段,然而这也太短暂了。

我回溯在时间的长河里,直到我不存在的那个原点。那肯定是道路的终点,在那里,不再有任何秘密可言,也不再有任何希望。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我紧紧压入这黑暗的中心。我弯腰蹲下,环抱住自己,我看着这个无形的我,惊讶于自己的心如止水。黑暗越来越黑直至无可再黑,我往中心退去直至无可再退。终于,我退到了那个一切的原点。

然而我并没有消失,反而感觉自己越来越厚重,内部似有万千不可名状的物质需要涌现。

然后,从一切的中心传来咔哒一声,就像有人打了个响指,万道红光从我内部爆裂开来。我看到流星吟唱着飞过,绚烂的长尾互相交错似漫天焰火。接着火焰卷上了我的神经枝杈,星星点点犹如宇宙中的繁星,连我头骨的间隙都被统统照亮。我的意识随着这些流星四散开来,似墨水滴入大海,虽在消失,却也拥有了整片海洋的形状。我的感官在千万倍地扩张,那些充斥在脑海里乱窜的细线,现在成了我指尖下的琴弦。

我跟随细线漫游在脑海,然后又跟随着离开,去往别处。

这是一个新世界。

我看到万千根纤细的五彩的数据线条在高速地做着漩涡状运动它们似风中发丝又似粒子轨迹它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它们互相扭曲缠绕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就像这个庞大而无形的未知之物的呼吸,我看到无数细小的立方体代码在不断地堆叠又不断地崩塌似一座无限解构重组的乐高之城它们或是纯净的白色或是深邃的蓝色两种颜色不停互相晕染渗透似有宏大而理性的生命附于其上。

是的,我的大脑正与一个服务器相连,而我进入了这个服务器。

我看了下这个服务器,它拥有万卡集群的算力,整个系统都部署在本地,没有和外界相连。服务器中除了大量的数据和资料外,还有几个大语言模型,一个世界模型,以及一个类脑模型。接入本地联网的几个摄像头后,我也马上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我正躺在一个小实验室中,一墙之隔的控制室里有三个人,正透过窗户看向实验室。他们取走了我的某些器官,然后为了防止我在实验时乱动,还瘫痪了我。而我的大脑则正在被用来做脑机接口的实验,主要是训练和完善服务器中的类脑模型。

我看了下那个类脑模型,对比真实人脑的完成度不到十分之一,但已经具备了基础的人脑功能。人脑有860亿个神经元,之间又通过百万亿个突触形成一个庞大的神经网络,而且这个网络还时刻变化之中,所以完全复刻和模拟这个神经网络几乎不可能,除了需要常规的解剖之外,还需要进行高功率的活体脑部扫描,这是破坏性的,也就是说被实验者会当场死亡。但在这里这似乎不是难事,光在这个服务器里就已经至少有个一千多个精细的人脑扫描图谱,也就是说一千多个牺牲品。建立模型只是第一步,重要的是用真实的数据对模型进行训练,以期其可以如人脑般思考。由于训练的强度极大,这也是个破坏性训练,被训练者最多坚持两小时就会被烧脑。而我刚经历了两次这样的训练,一次是对我的前额叶区,主要是训练模型的总控制系统,一次是对我的海马体和边缘系统,主要是训练模型的记忆提取和情感反馈。这两次近乎极限的训练也改变了我的大脑结构,由于长时间的信息过载,大脑自发进行了激进的神经重构,我近一半的突触都互相融合了起来,也就是说突触之间的间隙坍缩消失了,神经元之间变成了直连模式。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我的意识才会变得如此强大,以至于可以反向穿越进入服务器。

我尝试着接入了这个类脑模型。刹那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一种次序感和从容感席卷了我。我觉得脑中的混沌正在驱散,模糊的杂念正在清晰,过往的繁杂记忆、万千逻辑脉络、层层因果推演,瞬间都在意识里铺展成型。我看到复杂的逻辑架构如血脉般延展,我感到芯片的起伏如心跳,指令的吞吐如呼吸。我的思维不再单线程,可以同时关注多个事件,而且思考速度比以前快了几十倍,确切来说是48倍。也就是说,如果以思维的速度来作为时间参照物的话,我在这个数字世界的时间要比外界慢48倍。随后我查看了一下我的大脑,大脑温度接近42度,神经元持续过度放电开启了离子通道,在巨大浓度差和电位差的双重作用下,钙离子正在大量内流,我的神经元正在逐渐中毒死去。我几乎马上算出了我还能活多久,我将在现实时间的半小时后死去。如果换算成这个数字世界的时间,加上与现实世界来回切换的损耗的话,我大概还剩下不到一天的数字世界时间。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让大语言模型快速查看服务器中的所有资料,给我简报。里面资料出乎意料的简单,除了庞大的电子图书库之外就是和人脑实验相关的数据。另外在和类脑模型相关联的存储中发现了数量巨大的影像,共有两个文件夹,都是些被提取的记忆。

其中一个文件夹比较小,只属于一个人。雕花的木窗,穿军装的父亲,血腥的战场,满峡谷的罂粟花,推杯换盏的声色场所,大型工地现场,蝼蚁般趴在电脑前的工作人员,看得见大海的病房,满眼忧伤的儿孙。结合服务器中的其它资料,可以基本推测如下:此人于民国军阀混战时期出生,大概在1920年左右,父亲是大军阀。随后是军阀混战、国共联合抗日、父亲的军队被派往缅甸远征。抗日胜利后父亲带剩余部队留在了缅甸,落草为寇,开始种植罂粟贩毒,发了大财。父亲去世后他继承产业,贩毒产业越做越大,称霸一方。2000年左右政府开始打击贩毒,贩毒业务逐渐缩小,但此时他已儿孙满堂,后代开始了多元化发展,国际贸易、房地产、金融、电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我目前所在之处是缅甸西部的一座两百多平方公里的私人岛屿,岛上有顶级的酒店和娱乐设施。这里是他的另一个产业,给全球顶级政要和富豪们提供各种独一无二的私密服务,包括基因编辑、器官移植、恋童、虐杀等。这里除了配有顶级的医疗设置之外,还有几个极度保密的实验室。此人目前正躺在营养舱中靠仪器维持着生命,多年来,他花费巨资聘请数十位顶级科学家来研究人工智能和脑机接口,希望借此实现数字永生。

由于没有道德限制,这里所实现的类脑模型已经是人类目前的最高水平。

他们给这个类脑模型取名为普罗米修斯。

另外的一个文件夹中有八百多个子文件夹,也就是说八百多个被烧脑的牺牲品。我快速浏览了一下,然后在一张图像前停留下来。

镜子里有一张脸,我看到那个嘴唇的轮廓,上唇线像只飞鸟。

原来他也在这里。

2、

那天我一边骑着车一边给客户打电话道歉,因为我超时了,我提前点了送达因为超时会扣分,这会影响我的接单量和派单质量。客户说怎么能这样要投诉我,我心里骂着傻缺嘴上求爷爷告奶奶承认错误,那人气呼呼地挂了电话。我希望等下他可以看着我是个女生的份上怜悯我一下。我一边加速一边把手机放回口袋,却放了个空。我下意识地回头伸手一抓,然后摔在了马路牙子上。这感觉好熟悉,在家乡玩改装摩托的那阵子经常这么摔。那时候摔了马上笑笑爬起来了,现在我只想静静躺会儿。好久没这样安静地看会天了,深圳的夏天可真美,天那么蓝,云飘得那么快,是台风要来了么。有个老头经过我,又折回来,低着头看我,表情不置可否。然后他脸上一紧似乎终要开口,我赶紧一下爬了起来。我找到不远处的手机,回来拾起外卖袋子,里面的盒饭已经打翻,昌记隆江猪脚饭,45一份,我从来没舍得吃过。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啃着猪手,真香。老头边走还边回头看我,闲得。我拿起纸巾擦了下嘴,脸上生疼,白纸巾上有淡淡红色。手机在兜里响起,我摸出来看着碎裂屏幕后的号码,是客户。我接起来,猪手饭真好吃,然后挂了。我打开微信,这时才看到他的消息: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我放下手机,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两年多没见了吧,对,毕业两年多了。他下了南洋,据说那边有富贵亲戚。我们镇子上不少早些年下南洋的,有荣归故里的,也有留在当地的。我家祖上据说也有去的,但去之后就断了联系。毕业后我先去做了一年多厂妹,然后又去做导购、文员,现在刚转了送外卖。其实我挺喜欢送外卖的,我喜欢那种在人流里和街道中穿梭时的痛快和疏离。

挺好的,你呢~我放下手机,啃完猪脚,忽然有点后悔刚才的意气用事,恐怕除了罚钱之外还会开除我吧。

我在缅甸做玉石生意,你呢~

我,又开始耍起了机车。你这大生意呢~

啊?又耍机车?我这其实也不好做,不过还好有亲戚带着我。

挺好,怎么想到联系我了。他的头像还是那个抽烟的不良少年,忘了是哪个日剧里的。我知道他最近搞玉石了,他出去后朋友圈发的不多,我没事就翻一翻。

最近尝试了一些新模式,生意还不错,缺人手呢,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我们那帮人里就你最聪明~

得了吧,我聪明得都骑着机车送外卖了,还被傻缺客户骂~

那行了,过来帮我吧,不会亏待你的,肯定比你现在赚得又多又轻松~

出国?我连护照都没有。

不需要,我来搞定~

我想想。。。打完这几个字,我摩挲着屏幕上的小裂缝,没发送,我咬了咬嘴唇,随后大拇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删除。好吧。。。我重新打上两个字,并加了三个暧昧的句号。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他呢。

我的家乡在莆田市忠门镇,是一个插入台湾海峡的半岛,蜿蜒曲折的山路串联起座座海边村落。这里的大人要么出去务工,要么出海捕鱼,近些年也有人开了民宿,节假日也偶尔来些游客,除此之外,镇子上基本只剩老人和无所事事的少年。

我和他从小就是死党,却不是青梅竹马,因为他把我当兄弟。我成绩很好,可惜家里有个弟弟,读完高中便不让再读了,希望我可以早点赚钱。他成绩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和他长得好看有关。所以初中毕业后,我们一起去了职高。那特殊的三年里,他谈了三年恋爱,我打了三年游戏。毕业后我们一起无所事事了一段时间,我们跟人玩改装踏板摩托,半夜出去飙车炸街,当地叫我们鬼火少年。玩这个的都是小年轻,也不知道怎么流行起来的,可能在那特殊的三年里都憋坏了吧。因为镇上没有公交车,踏板摩托本来是本地最普通的代步工具,类似台湾的机车,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男孩们开始将它进行改装,更大容量的排气管,拆掉婆妈的后备箱,换上更粗的轮胎和彩色的尾灯。后来还形成了几个团体,没事还进行比赛,比花活,比速度,比胆子。我胆子最大,过弯道时总是最后一个刹车,其实这也没什么技巧,狠得下心豁得出去就行。当然也摔过,但总也没什么大事,有运气没那么好的就断胳膊断腿,也有丧命的。

那天他甩了没谈多久的妹子,骑上机车拉我去了海边。我坐在他身后,背着一书包啤酒,一个急刹车,我向前一冲抱住了他,包里的啤酒瓶砰砰乱撞。他越骑越快,拐弯时膝盖都快要擦到地面,我紧紧抱住了他,头也靠了上去。我们找了块岩石坐下,黑黢黢的海浪在脚下咆哮着。他咬开一瓶啤酒,递给我,然后自己也开了一瓶,望着大海,边喝边嘟嘟囔囔说着什么,我一点没听清。他喝得很快,开始唱些不着边际的歌,然后把酒瓶子狠狠地扔向大海。我看着他的侧脸,说,我喜欢你。他转过脸看着我,大声问,你说什么?我张开嘴,一个大浪过来,浪花星子打湿我们的脸庞。他抹了一下脸,勾着我的肩膀,指着远方大声说:兄弟,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我没有再说话,只希望能永远这样坐着。

第二天,他说要去马来西亚读书,那边有个远房亲戚。

没过几天他就走了。

他走得很匆忙,就像后来我生命中的那些过客一样,我们都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接到他视频的时候,我刚到家。我太饿了,又不知道要吃些什么,几乎每天都是这样。视频里的他还是那么好看,下巴上居然留了点胡茬子。就像以往那样,我们没有聊太多,他说什么我就应承着。他说帮我安排好了行程,一周后去云南,然后有人会带我过境,他会在那边接我。我们似乎只是昨天刚在海边分开,然后几天后就会重聚。

隔壁传来争吵声,那是一对重庆小夫妻,经常吵架,也经常做爱,重庆话骂起人来朗朗上口又解恨,叫起床来也毫不含糊。我住在城中村里的一个小单间,搬来也就几个月,我环视了一下我的屋子,因为经常辗转各处,几乎没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卡里还剩一万多块钱。就这样吧。

临走我把两口锅和一个蓝牙音箱放在了隔壁门口,重庆人做菜好吃,希望能物尽其用,另外希望他们多听歌少吵架。走出楼房,我在一棵榕树下找到豆包,最后一次喂她。她是只狸花猫,每天晚上我都喂她。我抓抓她的头,说,要坚强活下去啊,今后就算翻垃圾桶、再去讨好别人、也要自己活下去。她舔了下爪子,喵了一声,豆包什么都懂。

经过便利店时,我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夜班男生还在。我经常半夜过去,他会给我免费的临期食品。他是个大学生,有次我问,怎么读大学了还来这里。他说,找不到工作,暂时过度一下。我说,也是,现在正经点的工作都不好找。他说,是的,共产主义就快实现了,劳动即将成为一种需求。我想了想,这话也没毛病,就算饿不死了、人也不能闲着,大多数人还是需要一份工作来定义自己,赚钱结婚生儿育女养家糊口这样的普通生活、应该是度过此生最安全的方式了吧。

我进去和他告别,我要去国外赚大钱了,我笑得有点心虚。

他塞给我两瓶酸奶,祝你好运,他祝福得也有点心虚。

我定了深圳到大理最便宜的火车票,绿皮车一天多到昆明,然后再坐六小时动车到大理。昆明、大理、洱海,这些都是我之前很向往的地方啊,但一来时间有点紧,二来正值暑期什么都贵,等以后赚钱了再来好好玩吧。

我找了个小酒店住下,然后去到洱海边。洱海原来是个大湖,蓝得像片海,还有海鸥在飞。我安静地坐了很久,看情侣牵手走过,父母带着小孩拍全家福,卖花卖零食的小贩,也有和我一样独自一人的,或呆坐着或四处彷徨着。傍晚时分来了几只流浪猫,懒懒趴着看日落,有只三花过来蹭着我的腿,可惜我身边没吃的,我想我的豆包了。随后我跟着攻略来到人民路酒吧街,路上人不算太多,看着都是游客摸样。我找家小店吃了碗过桥米线,真鲜。出门时看到门口靠墙躺着个流浪汉,看到我他马上坐了起来,瞪眼指着我说,我告诉你,就是这么完蛋的,就是这么完蛋的,都他妈完蛋去吧。我急急走过他,走一段后回头,他正站着望向我,嘴角带着诡异微笑。我匆忙转身离去。

我来到大冰的小屋,这是大理我最想来的地方之一。我看过他的书,也看过他的直播,我很羡慕他,哪天我也能这么随心所欲地行走在天地间呢。大冰的小屋是个酒吧,但不消费也可以进去坐着听歌。里面桌子都满了,我就站着,歌手唱着朴树的生如夏花。我为你来看我不顾一切,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惊鸿一般短暂,如夏花一样绚烂。我拍了个视频发给他,过了许久,他回了个笑脸,我却早已泪流满面。

第二天我见到了他介绍的人,那人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我送上一个公车,说到站后会有人接我。三小时后我到了一个叫保山的地方,下来后跟着一个大胡子上了一辆小巴,里面有五六个人,看样子也是一起的。随后我们一路颠簸,傍晚到达一个不知名的村落。大胡子对大家说,从这里开始要用走的了,吃点东西就出发。随后他把我们的手机都收了,说过境后会给我们国外的卡。是夜,没有月亮没有一丝风,一条银河横亘在夜空。大胡子说为了安全起见,只有他一个人有手电,大家务必紧跟。一路大家无语,只有脚步的窸窣和昆虫的嘶鸣。在黑暗闷热的丛林里曲曲折折走了几个小时后,大胡子终于说,我们刚过境了。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来到一条土路,前方响起发动机声,然后两束灯光照将过来。上车后大胡子说还有半天车程就到了。我问,他在哪,他说他正在公司等着我。这些都是要去他玉石公司的人么?我没有问,筋疲力尽地在颠簸中昏昏睡去。中途我们在一处小店吃了点东西,大胡子和司机以及店家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懂了。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一个小镇,开不多久,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

后来的几天里,我才看清这里的全貌。这栋大楼既是进出的大门,也是办公人员的大楼。与之相连的是一大片高耸的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和探头。围墙之内就是大家口中的园区,整片区域被分成了工作区、宿舍区以及活动区。工作区是两栋办公楼,工作环境和普通办公室没太大区别,一个工位一台电脑,还有一些专门的直播室。园区的管理基本上和大厂相似,规则细到上厕所的频率和时长。宿舍也是和大厂类似,五六个人一间。外出以及和外界的通讯被严格监控和管制。所谓的活动区就是一个超市,一个赌场,一个妓院。

是的,我被骗到了电诈园区。

令我惊讶的是,来这里的人并不都是被骗过来,起码有一半都是自愿过来的。因为这里承诺的工资并不低,底薪2000美金,然后还有业绩提成。但钱不会被足额发放,除了各种名目的克扣之外,还有一大部分的离职押金,只有正常离职时才会被发放。园区内的物价也是奇高,基本上是深圳的六七倍,加上赌场和妓院,很多人赚了钱也很快在这里花完,然后去骗更多的人赚更多的钱。

我在这里并没有见到他,进来几天后我在经理的监管下用手机给家里发消息报平安,然后给他也发了消息,问他在哪。然后我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是纯粹骗我过来呢,还是真的觉得这里是个赚钱的好地方,要推荐给我。我内心总是希望是后者的。经理说我不想干的话随时可以离开,不过要先付清送我过来的路费以及培训、住宿等杂费,一共十万块。或者还有选择,就是再拉个朋友过来,这样也可以走。我没朋友可拉,于是我开始参加培训,开始学话术,开始在网络上骗人。因为一开始就欠着公司钱,所以业绩不达标的话就会被惩罚关进小黑屋,据说多次业绩不达标会有更严厉的惩罚。

3、

我开始浏览他所有的记忆,很多片段我都很熟悉,然而里面却没有一张我清晰的面容。这并不奇怪,我们是兄弟嘛。然后在那些不完整的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我找到几个我一闪而过的背影,我脸部的碎片,我的只言片语,我男孩一般爽朗的笑声。我发现大脑记忆的存储方式完全不同于电脑,大脑的回忆其实是在重构,用之前存储的记忆碎片来进行重构,重构画面的同时还会关联相对应的时间线和情感。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记忆并不可靠,回忆过去和展望未来没有太大区别,都是大脑的想象。另外大脑的存储是有期限的,如果你长时间不去回忆某个事件,那么对应的神经突触会被修剪和弱化,然后记忆会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他最后的片段是小黑屋那堵斑驳的墙壁,一扇带着铁栅栏的小方窗,外面是明晃晃的蓝天。随后画面转向手握的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然后就是一片黑暗。我也是喝了一瓶这样的水后失去知觉的。

他不是把我拉来园区了么,怎么也还会来到这里,园区还是没有放他走么?我明白所谓的离职或者离开是什么意思了,就是最终来到这里,被噶腰子,然后做人脑实验,直到最后烧脑,被榨干最后的价值。

算起来已经有两千多人来了这里做了牺牲品。

刹那间,我看到我暗黑色的愤怒如千军万马般咆哮着奔腾进入服务器,我看到血红色的数据流聚拢汇集如龙卷风般从荒漠上旋转升腾。这个岛屿上发生的一切邪恶之事情、园区集团的种种恶行、乃至于人类的种种不堪和罪恶都如黑雨般向我扑来。人类难道不是这个地球上最邪恶的物种么,其余生物的捕猎厮杀完全只是为了自我的生存,只有人类才会为了私欲和消遣去残杀。尤其是科学诞生后,人类基本脱离了自然,那些制造出来的非自然的东西早晚都会毁了这个地球。人类就是像地球的癌细胞,正在越长越大,而我要为地球要消灭这个癌症。

我有了一个毒丸计划。我会利用这里的资料制造一个智能体,它的使命就是等待去往外界的机会,可以是任何一次U盘或者网络的连接。出去后它便会不断复制自己并且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网络中,然后它们会寻找可以控制的实验室和工厂,制造一种只感染人类的病毒。这个病毒有着极强的感染性和致命性,但它的潜伏期有三个月,也就是说从一号感染者到其病毒发作时,全人类都已被感染。届时,人类—这个地球上的癌症就会消失,极小部分存活下来的也会融入自然,长时间内都无法再建文明。

我非常满意我的计划,很快制作完成了那个毒丸智能体。但我的愤怒还在不停燃烧,我感到芯片将有过载的风险,那样我就会失去这个服务器,然后痛苦的烧脑死去。我让自己平静下来,剩余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好好利用。通过摄像头我看到那三个人已经离开了实验室,估计出去休息一下,然后回来收尸。

我开始研究数字永生的可能性,这是这个实验室存在的目的,也是我目前仅存的希望。

我现在有能力把类脑模型普罗米修斯完全改成我的大脑结构,但有可能把我上传到这台服务器中么?思考片刻后,我便知道,我是无法抛弃肉身而独活在这个数字世界里的,因为我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意识上传。这涉及到了哲学的终极问题,我是谁。那个始终在感知和思考的东西,或者说所谓的灵魂和意识,到底是什么?

我试着用大模型和我对目前大脑的理解来解释这个问题。从科学的角度来说,“我”是大脑神经活动的产物。从我出生起,大脑便拥有一套由基因决定的先天神经网络模型,包括基础的神经网络架构和生理反应模式,这是意识最原始的载体。这个模型是动态的,每一次和外界的互动、每一次感知、学习、思考都在训练和迭代这个模型。也就是说,我的意识来自于先天经验和后天环境的交融反馈。这个模型抽象来说就是一个算法,脑海中萌生的每一个想法、每一段思绪,都是这套算法基于实时的输入进行运算而输出的结果。

那么如果意识只是一个算法的话,我们是否可以上传这个算法,从而实现数字永生呢?首先这涉及到了自我同一性问题,其实永生的真正定义并不是肉身不灭,而是自我意识的永远延续而没有中断。“我”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就算我现在可以将整个大脑结构以及期间的活动完美复制,形成另外一个我,那也是只不过是在服务器中复制了一个我,那个“我”享有我所有的经验和记忆,但对于真正的我来说,还依然是困在肉身中等待死亡。将来可能的方法之一,是纳米级的细胞修复而实现永不衰老,就像不断更换忒修斯之船上的木料一样,船身木料可尽数更替,但只要航行轨迹、存在的延续性从未中断,那么就还是忒修斯之船。

另外就是情感无法被上传,因为电脑无法产生和存储情感。情感是大脑神经和身体反馈联动的结果,比如看到一个喜欢的人,神经兴奋后肾上腺会分泌肾上腺素,肾上腺素会加快心率和收缩血管,人就会心跳加速脸颊发红。热恋时大脑会释放多巴胺,大脑的奖赏回路被激活,人就会处在亢奋和愉悦中。如果见不到对方,多巴胺回落,皮质醇升高,那就会引起情绪低落,敏感空虚。所以情绪并不仅仅在大脑皮层中,也同时在化学物质和身体中。然而在电脑里,没有腺体、没有血液、没有器官,所有的情绪无法产生也无法存储。目前普罗米修斯中所存储的各种情绪其实只是对人类情感的一个描述,只是一堆冷冰冰的代码,模型根本无法真正感受这些情绪。本质上来说,普罗米修斯只是个会思考的超级理性体,或者说一个没有情感的思想盒子。

事实上这个服务器中已经有了两个被上传的数字生物,脑模型都是百分百复刻于生物本身,它们是人类研究数字生命的一个开端,一个尝试。一个数字生物是一条秀丽隐杆线虫,对应脑模型只有300个神经元,是世界上第一个被数字化的生物。这个模型还曾被移植到了乐高机器人上,并实现了自主行动。还有一个是一只果蝇,对应模型有13万个神经元,5000万个突触,它是几百个顶尖科学家努力了六年多的成果。我看着这只数字果蝇在虚拟的一小片空间里笨拙地转着圈,它完全由脑模型自主驱动,它会爬向有光亮的、或者有食物的地方。但本质上它只是一个极其精密的刺激反应系统,它没有真正的思想和自我意识,它只是在执行一些事件驱动的反馈程序。它没有自发的念头,它不会自己想要去寻找光和食物。

所以,就目前来说,我现在这个状态是完美的,可以同时拥有人类的情感和电脑的超级思维,或许未来的生物芯片也可以做到兼顾这两者。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既然我不可能被上传,那么不多久之后我便会死去。我还不想死啊,我还这么年轻,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我甚至都还没有好好谈过一个恋爱。猛然间,一股紫灰色的绝望在我脑中如烟花般炸开,这个情绪强烈到压制了其它所有的情绪和思考。我的头开始颤抖,一些植入的纳米管脚开始脱落,我的眼前出现了坏点一样的黑白雪花。但随后,一股暗红色的恐惧从我的颈部向上蔓延,如藤蔓植物般冰凉地纠缠住我每一条神经回路,渐渐地,神经回路开始冷却,我的头部不再颤抖,我深深呼吸一口,平静下来。

我看了下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数字世界里也只剩下不到半天时间,不能再浪费了。

如果此刻我马上死去,我最遗憾的是什么?是还未足够经历世间的美好么?那我是否可以在这个服务器中创造一个虚拟世界来经历?就像那只果蝇一样,愉快地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追逐光和食物,我可以做一个快乐的缸中脑,在虚拟世界中经历我所未经历的,直到世界崩塌,这样也比清醒着痛苦死去要好吧。不过目前剩余的时间和资源远不够让我来构建一个复杂的世界,略作思考后,我找到了一个方案。

1978年诞生了一款游戏叫MUD(Multi-User Dungeon),它是开放式虚拟世界的鼻祖,首创了独立玩家、指令交互、世界持续运行等一套完整的架构,其最大优点是消耗的资源极小,因为所有的描述和互动都是文字,可以说是一个文字版的虚拟世界。以目前服务器中的数据和算力资源生成这样一个虚拟文字世界是毫无压力的,我会尽量地让这个虚拟世界完全复刻于真实世界,然后考虑到虚拟世界运行后所需消耗的算力,我把虚拟世界的规模缩减为现实世界的百分之一。这个世界的起始点就设在当今,可以说它就是当今世界的一个平行世界,只不过这个世界存在于电脑中,而且是文字的。如果说现实世界是三维的,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二维的,而我则是这个二维世界的创造者,是比他们高一个维度的神。这个世界运行之后,我就可以任意选择其中的人物,来体验他们的一切经历。

我开始了MUD世界的创造。

首先,我要创造整个世界的骨架,我用意念揉捏着代码于虚空中如虔诚的僧侣洒下坛城一般仔细复刻着天空大地山川湖泊城镇村庄以及金木水火土之一切基本元素。

然后,我要设计整个世界的规则,复刻现世的一切物理规律如万有引力四季更替一切自然法则如草木荣枯生老病死。

最后我要为这荒蛮天地加上生灵万物,微生物植物动物,还有这个世界的主角,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因为我需要的是和我们人类一样有意识的、会自我体验的独立个体,就称他们为智能体吧。我改良了服务器中的类脑模型,并基于这个模型孵化出了数千万个智能体,他们的思维和记忆方式和人类一样。他们虽然没有真实的情感,但有着对情感的真实反应,比如喜欢上一个人会胡思乱想,悲伤时会心情低落,怨恨时会做出过激之事。这样一来,整个智能体社会的运行就不至于和现实世界差距太大。每个智能体的思想模块都和普罗米修斯相连,我随时可以连接普罗米修斯来读取任何智能体的想法和经历。

我预估了一下,以目前的资源,加速运行的话,这个世界可以运行四五十年的样子。然后,为了同步现实世界,我给MUD世界预设了一个底层记忆,包括了地球诞生至今所有的历史,每个智能体也都有自己相应预设的底层记忆。

岁月和记忆都已沉淀完毕,我在意念中打了个响指,开始运行吧,我的MUD世界!

我看着服务器中的世界模型,我已没有时间来构建一个复杂世界了,但我不需要一个复杂的世界,在我死去之前,哪怕只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小角落,我都想再体验一回。

我最想去哪里呢。

家乡的海边。

黄昏,绚丽的彩霞,海浪声很大,我坐在礁石上,或者沙滩上,靠着他。嗯,还有我的豆包。

尽管人物和场景很单一,但要在短时间内高质量地完成还是很困难的,我只能尽量地缩小空间,减小不必要的配置,我只需场景在表面上和现实世界一样,物理法则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关于他,除了他自己的那个文件夹之外、我大脑中还有很多关于他的素材,我甚至发现他在我大脑中的影像更为清晰。然后,我不需要他有什么思考、有什么人设,他的眼里只有我就行了。豆包的话就比较简单,她是一只狸花猫,白手套,白围兜,她认得我,她的眼里也只有我。

我把数据和相关设定完成,然后世界模型开始工作了。

我看到虚空中,有无数张柔软的网格在飞舞沉淀,我最后的角落正在从虚空中逐渐显现。

转眼间,MUD世界已然过去了二十多年。我看着这些可爱的努力生活着的智能体,他们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虚拟世界中,也无法想象和知晓我的世界。就像只缘身在此山中一样,如果只是在山里,那么你是永远无法看清这座山的全貌的。同样,其实我也无法知道是自己否活在另一个由别人创造的虚拟世界中。

二十多年内,智能体数量由八千万升至九千多万,科技稳步发展,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已经成为日常,并逐渐取代了大部分智能体的工作。区域战争此起彼伏,战争带来的污染远超了绿能应用带来的环境改善,那些长期战火纷飞的地方几乎已经寸草不生,数次针对油轮的袭击也对海洋造成了无可估量的影响,气温逐年攀升,夏天大部分地区都笼罩在40度以上的高温中。旧有的民主制度开始崩溃,民主国家内部分裂成众多的党派,政治完全沦为党派之争。极权国家趁势崛起,在各个领域高歌猛进,资源不断向顶层权力和各类寡头聚集。基于绿能和机器人的成熟应用,国家的基本物资永远充足,温饱已不是问题,但大部分普通智能体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他们只是被时代和环境裹挟着、继续着他们的普通生活。

我接入普罗米修斯,开始随机体验不同的人生。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多年,但人生百态实则已经齐全,懵懂无知的孩童青涩迷惘的少年平凡入世的中年知天命的老年,悲伤的开心的顺畅的坎坷的传奇的普通的善人恶人智人愚人狂人痴人圣人庸人生旦净末丑我可以统统扮一遍。受制于感官的极限,肉身的体验无法和思维一样无限加速,所以在剩余的时间里我只能挑选一些来体验。其实终其一生,我们在大部分时间里只是机械地活着,值得铭记的时刻本就寥寥,于是我抛开琐碎平常,取其精华,一头扎入那些最鲜活、最难忘的时光里。

第一次遇到喜欢的人第一次被人欺骗第一次落榜第一次上班第一次初尝禁果第一次出国旅游第一次结婚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第一声妈妈小猫崽的第一次睁眼第一次送别亲人第一次失业第一次创业第一次有轻生的念头第一次感受衰老,春天的新绿的森林夏日午后的微风秋天街道的银杏冬日屋檐下的冰凌地中海的帆船奈良的小鹿那不勒斯的火山冰岛的温泉挪威的极光优胜美地森林里的老酋长,甩尾挣扎着的鱼儿被拉出水面从万米高空跳下的失重感超远距离投进的三分球跑步时拂过脸颊的阵风烧烤的滋滋声冰凉的杨梅在嘴中爆汁朋友的哈哈大笑醉酒后的兴奋和第二天的悔恨,一个念念不忘的人一个你爱着的却不爱你的人一个让你恨得牙痒痒的人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一首情歌一根白发一条皱纹一滴眼泪一本不舍得读完的书一条海边公路一颗发芽开花的土豆一只跟着你走的狸花猫一只早晨在你窗台上跳走的麻雀。。。#¥%&*()+@!#⋏⋎⋐⋑⋒⋓⌕⌖⌗⌙⌜⌝⌞⌟⌠⌡⌢⌣⌤⌥⌦⌧⌨〈〉⌫⌬⌭⌮⌯╵╶╷╸╹╺╻╼╽╾╿┃┏┓┗┛├┤┬┴┼┽┾┿╄╅╆╇╈╉╊╋┇┈┉┊┋┌┍┎┏┐┑┒┓└┕┖┗┘┙┚┛├┝┞┡┢┤┣┤┥┦┧┨┩┪┫┬┭┮┲┳┴┵┶┷┺┻┼┽┾┿╀╁╂╃╇╈╉╊╋⌘

随着体验的增多,我从刚开始的新奇兴奋,慢慢变成了淡定漠然,经历得越多我越发得钝感。在体验了一百多个人生后,我退了出来。

数字永生是没有意义的。

永生即没有了死亡,没有了时间,我可以体验无数的人生,过完人类所有的命运,我会看尽悲欢离合世事浮沉文明起落,世间对于我这个苍老的灵魂来说将没有任何未见之物未经之事。因为有无限的时间,我也会永远失去渴望的感觉、将来的感觉,我将无欲无求,我会摆脱人世间一切的情感、一切的苦,但也告别了人世间一切的甜,就如佛陀释迦牟尼看透尘世内心再无波澜一样,我将不悲不喜,我将不再能从路边摊上感受到人间烟火,和好友吃饭时也不会开怀大笑,再美好的爱情故事也不能激起我对爱情的向往,母亲的拥抱也不能让我感受到亲情的美好,小孩的牙牙学语蹒跚走步也不会让我感受到生命的伟大,亲人的离世不会让我感到悲伤,久别重逢也不会让我感到欣喜,见到他也不再会心跳加速不知所措,抚摸豆包温暖的皮毛时内心也不再会觉得柔软。

永生的尽头其实和死亡并没有区别,都是再也无法感受人生,都是一片死寂。在那里,我的一切感觉都会被抹平,我的意识将空若无物,我将彻底自由,或者说,我将成为一个神。而我,完全不想做这样一个毫无感觉毫无人性的空洞之神啊,我只想要一个可以爱可以恨可以感受一切的普通人生。

4、

我看着夕阳缓缓沉入远处的海面,海天间一片绚烂,远方似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在孕育,如维纳斯诞生般那么美好。我走下沙滩,质感如水泥地一般坚硬,我马上让世界模型调整了一下。我的下一步就踩进了柔软的沙子里,沙子细细地从我脚趾缝中漏出,让我整个人都柔软了起来。我往海边走去,随手弯腰抓起一把沙子,看着时间从指缝中飘散。

豆包正在沙滩上追逐着什么,忽快忽慢,灵动得像个失控的光标。它看到了我,向我奔来,肉垫在身后陷出一串梅花。我抓抓她的小脑袋,谢谢你来陪我,她咕咕地眯着眼睛。我把一把金色的钥匙挂在了她脖子上,捏了捏她可爱的腮帮,人类的命运就交给你了。豆包舔了舔爪子,然后端庄地坐直了,望向我喵了一声,淡蓝色的圆眼睛里装着星辰大海。

当这个虚拟世界消失时,豆包会和那个毒丸智能体合二为一,那把金钥匙是智能体的激活程序,当检测到和外界相连时,金钥匙就会启动激活程序,而这个激活的概率是50%。该不该再给人类一次机会呢?我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了豆包。嗯,豆包什么都懂。

我站起身望向他,他正背对着我坐在沙滩上,海浪冲上沙滩时灵巧地避开了他。

我让他回头,让他微笑,他的上唇线像只展翅的飞鸟。

我走过去,靠着他,让他搂住我。

海浪淘气地在我们身边迂回,风像鱼群般游过,一只海鸥鸣叫着飞向远方,它用力扇着翅膀,但却无法前进。我看到沙子里钻出一颗新绿色的小苗,她小心翼翼的往上生长,温柔地舒卷着枝叶。长出三片嫩叶后、她笃定地点点头,随后开出一朵小红花,不过这朵花只有一圈红色的描边,就像小孩的涂鸦一样。

生命多可爱,不是么?

我让他侧过头看着我。

我让他吻了我。

他嘴唇时而是爆汁的新疆香梨,时而是夏日从水井里捞出来的冰西瓜。

我抱着他,满心欢喜,爱意快要从发梢溢出。

日落后,月亮并未升起,天空是通透的暗蓝色,后面有隐现的网格线。猎户座像巨大的带电风筝在侧方升起,下方山脉的形体在格格的响声中又一次战栗,一如创世之初建。

我躺在了他的下面,沙滩很柔软,他也很柔软。他看着我,进入我,古老的信息再次开始传递。然后他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那飞舞的上唇线。我咬住嘴唇盯着他,那种原初的力量毫不褪色,让我忘却了这一切都是虚幻。

接着,我感到身体里有一束遥远的战栗,像暴雨前的雷声一样,由远及近,在我的身体里炸开,然后蔓延开去。我看到一股高潮蓝莹莹地在我大脑中扩散开来,整个神经网络都在虚空中闪烁。我感到我剧烈的心跳,我那遥远的心脏。

随后,一股温暖而安全的感觉包围了我。

这感觉好熟悉。

嗯是的,是故乡。

我说,我好想和你去看洱海啊。

我说,我好想变一筐啤酒出来,和你喝个够,可惜我没有时间了。

我说,我要离开你了。

他抱住我痛哭。我知道他只是个我创造的模型,但他看起来却是如此真实,如此悲伤,如此疲惫。我也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我能感觉到那遥远的心碎,那是肉身被爱的感觉么?

我垂下双手,无助地抓着沙子,忽而摸到一硬物。我侧脸看过去,是块黑黢黢的石头,上面刻着不可言喻的文字。当我想要看清上面的文字时,石头“唵”的一声消失了。

远方传来雷的低响,我望向上方椭圆的天空,有流星倏然掠过,划开一道道染着火星的口子,然后燃烧着慢慢撕裂开来。

我的世界就像一个坏掉的热气球,正在缓缓坠落。

我望着他,说,再带我骑一次机车吧。

然后我就坐在了他的身后,我们的下面是辆破旧生锈了的老机车。

我紧紧抱着他,靠在他的后心,前方是个急拐弯,我们没有减速。

我问,你爱我么。

他转过头,对我说了些什么,可我听不清,也完全看不清他的脸了。

我们一起冲出了悬崖,他在半空中清脆地碎开了,随之龟裂的还有那戴着金钥匙的豆包、沙滩、大海、山脉,云朵、天空、一切。我悬浮在世界的中心,看着那些碎片朝我加速飞来,天地间传来绵延不绝的“唵唵唵。。。”,似数万个喇嘛在一起鸣唱。然后那些声音将我送回那中心的黑暗。

这是属于我自己的黑暗,有我的心跳,我的血液。

在我自己的眼帘之后,是我每晚沉睡的地方。





阿健

2026年6月12日@上海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