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突然的离开
“照顾好你们外婆”,“照顾好你们外婆”……“照顾好你们外婆”,父亲走前沙哑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我寻着声音起身找寻。客厅没有!来到他俩的房间,又清晰的听到“照顾好你们外婆”,“照顾好你们外婆”……此时,呼噜声此起彼伏,但这句叮嘱可能是怕我听不到、记不牢,一直回响,十遍?二十遍?我没心思数!那一刻,我很清醒,那不是梦!抬头看看钟表,半夜1:40。跪在父亲床前,磕了个响头,使劲点着头。告诉他我知道了,记住了,我会做到。然后,就那么一分钟,声音没了,但我两侧耳朵眼儿,生疼!
这不是梦,我知道父亲回来了,这是昨天晚上他躺在水晶棺里,我俩的约定。
时间回到父亲在世的最后一早,刚刚过完小年,2月11日凌晨5:30。
父亲去卫生间的声音惊醒了我,刚开始没有意识到,直到声音越来越大,我搭下孩子搂着胳膊的手,起身去客厅,跟母亲一起搀扶他。等在门口的时候,还怕他不好意思没有进去。后来他说恶心但吐不出来,我上前同母亲一起扶着,从厕所到小卧室,不到十步的距离,已经无法走回。扶他上了移动坐便器,很艰难的进到屋里。这时,他的头在椅子上是歪的,手掌不自觉地勾起。好不容易上了床,他又说想拉屎,母亲协助下,在床上完成。我去处理粪便的功夫,说头很疼,不行打120吧,他跟母亲说,“这个年我怕是过不去了”。开始用手拼命锤着头,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昏睡过去了,还打呼噜。
母亲反复用手拍打他的脸,开始哭喊,然后一直大哭。而父亲,已经口吐白沫了。我出门去迎120医护的功夫,他已经没有了意识。在母亲的眼里,这就算是与父亲正式的生离死别了。
到了车上,他倒吸了两口气,医护人员说情况不乐观,我还找补说之前在家睡觉也会这样,这时的我开始情绪崩溃,但抑制住并未大哭。看着机器上生命体征平平的直线,我再也绷不住了,这时大夫告诉我是机器还没连接,但希望不大。回想起来可能是在安慰我吧。几分钟的时间,甚至来不及带呼吸器,已经从120下车了。
医生建议没有急救的必要,我大哭说“那也得试试”。他们或许习以为常,面对这种情况已经相当从容了,然后转头对我说“好好好”。
握着父亲的手,我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哭着告诉他去年这个时候出院是肝癌晚期,鉴于身体状况,已经无法手术,在家这一年,已经赚了时间,母亲付出了很多很多,故意瞒着病情是不想他有压力,希望他有支撑。后两个月的偏瘫也不是脑梗,而是肝病的转移。不是不带他去医院,是真的没有办法,医治不了了!我不想他走的不明不白,一下车就稀里哗啦讲出这一切,压着我们一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我也如释重负。
没有生离死别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电视剧演的那般号啕大哭,他就那样躺着,我平静的看着他的手、他的脸,亲吻着他的额头,仔细端详着他,因为我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了。这时,他一侧眼角有泪水流出,那是他听到了我说的话。
父亲就这么突然的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但是走的很安详。
接下来医院的这一套流程,我整个人都异常清醒。家人陆续来到,跟他做了最后的道别。殡仪服务沐浴、更衣、化妆后,灵车来了。
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市场中,我的摔盆声惊吓了过往的路人。而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去火化场的路上很短,我像是走了半辈子。拨通了临时照看女儿的邻居电话,那头奶声奶气的传来一句,“阿公,一路走好”,那是我告诉点点的,阿公在车上是可以听到声音的。点点是我六岁的女儿,阿公生前最疼爱的小外孙。
父亲走的太突然,7:20宣布死亡,10:30我们已经来到了火葬场安顿好。我舍不得让他进到冰冷冷的柜子,就找了个大屋子,守灵室。告诉他,就当是陪陪我,我也陪陪他,这么突然我真的接受不了。家人都来了,布置好屋子后,还有手续要办理,姑姑陪着我,来到了预约海葬的办事窗口。我不行,做不了任何决定,甚至签字的手还是抖的,腿也不听使唤了,“既然现在决定不了,那就再等等”,我跟姑妈说。姐姐问我“最后到底是为什么走的?”“应该是器官衰竭了”。但是没有遭罪,一下也没疼,对于肝癌患者,这种末期没有任何疼痛的死亡,应该是个奇迹吧!
这时的我,情绪很容易崩溃,像个精神病。下午洗澡的时候,哭泣到不能自已。晚上6:30在家坐不住了,打电话给姑妈,决定一起去再看看父亲。
快到殡仪馆的时候,我问姑妈怕不怕,她说“有点”,我说:“那就挽着我的手”。
打开房门的一霎那,我忍不住的往父亲的方向奔,泪水止不住的流,念叨了好多好多,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他面对面聊天的机会了。想打开水晶棺,最后一次摸摸他的脸,被姑姑制止住了。我埋怨父亲走的匆忙,一句遗言也没留,就这么突然的离开了。就在这时,直冲着我眼前的那一个花圈,恰好有一瓣白色的百合花瓣,就这么轻飘飘、打着转儿、慢慢的落了下来,它像是父亲对我的回应,它一定是父亲对我的回应,轻声的“嗯”了一下,我对此深信不疑。我立刻告诉了姑妈,她当时应该觉得我疯了吧。
来家的路上情绪平定了很多,晚上都在很努力的入睡,但是一晚上没合眼,自然也没做梦。第二天一早的告别仪式,亲友来送别父亲,母亲一直在哭泣,我只记得这些了。
临近中午回来邻居家接点点去吃饭,她哭着奔向我,大眼睛直掉泪珠,埋怨我“这是跟你分开最长时间的一次,整整五个多小时,我以为你改变主意不带我去饭店了”。这次聚餐,点点吃的格外多,像许久没吃过东西一样狼吞虎咽。
晚上,同母亲一起烧完纸,她临进门还说了句“第一次烧纸应该很灵验”,我没有回应她,但刚刚一直在对父亲念叨,让他一定要回来找我,告诉我他最后想说的事情,有什么未了的心事,不管什么,我一定会去办!我在等他,会一直等下去。
这天晚上真的很累,早早就躺下了,然后出现了开头的一幕,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来家了。回来看看他的家,看看他老婆,去他们屋子转一圈,确认我听到了,他安心的离开了!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也不喜欢打扰任何人。
唯一放心不下的人是他老婆。然后,我开始疯狂回忆,想起他俩年轻时候不这样……